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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变成了纯黑的颜色。只有祭台上,谢长赢所持的刀上,骤然爆发起刺目的光亮。
他双臂蓄力,高举起道,刃尖倒转。然后,下刺!刀尖直贯向祭台!
“铛——!”
忽然,沉重的闷响荡开。
刀尖之下,一方印章虚影凭空出现,挡住了谢长赢的全力一刺。
又是「归墟印记」!
这印记的虚影不大,只堪堪挡住谢长赢手中的刀。一击过后,又立刻消散无踪。
谢长赢只觉得持刀的手臂发麻。
刀刃,断了!
“谢长赢!”
下一秒,谢晏压抑着怒火的厉喝响起,
“你真的要不顾同族们的死活吗?!”
一片黑茫茫之中,谢长赢握着只剩下半截的断刀,准确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浓重的怨气中隐隐有紫色光芒亮起。
下一秒,哭号声突兀止住。
那滔天的怨气,如大海退潮一般,又迅速退去,退去,涌回在场的每一具巫族尸体中,疯狂拍打着,却怎么也漏不出来了。
那一个个寄居着巫族人灵魂的尸体,像是变成了真正的尸体一般,僵硬在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不再动弹。
只有那一双双眼睛中,有幽绿葳蕤的火苗蹿升。
“兄长。”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在漆黑中,直视向谢晏泛着紫气的眼睛。
“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谢晏似乎被谢长赢气笑了:
“我一错再错?”
他指着自己,像是觉得很荒唐,
“谢长赢!”
他朝着谢长赢质问,
“究竟是谁不肯站在自己同族这边,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这是谢长赢第一次见谢晏如此外放,如此疯狂的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谢晏。但也不再是谢晏了。
谢长赢觉得自己像是个旁观者,被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旁观者。愤怒、伤感、无奈……什么都没有了。
“我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谢晏。”
他只是如此冷静地,直呼兄长的名字。
一瞬间的安静。
继而,谢晏高声大笑起来。
“真相?”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相是什么呢?”
原来他还有眼泪。
“真相就是你的神,祂的心偏到了天边!”
那双泛着紫气的眼睛癫狂起来。
谢长赢曾见过类似的眼睛。在压胜身上。
“祂宁可将修真之法教给那些劣质品!也不愿给巫族哪怕一丁点延长寿命的机会!”
谢晏已经没有办法再沟通了。
“谢长赢,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兄弟!”
“你只是一个——”
“背叛了自己种族的叛徒!”
“杀了他!”
谢晏朝祭台下的巫族人命令道,
“杀了这个叛徒!!!”
那一具具僵硬的身躯犹豫着朝谢长赢靠近过来。可仍没有任何杀意与敌意。
在巫族,谢晏与谢长赢的威望不相上下。况且,他们还各有各的道理。
谢晏见状,出手结印。
谢长赢看见谢晏的双手间浮现起一颗不起眼的黑色小石头。随月生曾拿着相同的小石头对付过谢长赢,
不好!
那双有着「归墟印记」的石头!
可谢晏要做什么?
下一秒,谢长赢知道了。
凭空出现的印章虚影并没有朝着谢长赢而来。而是直直地,撞向了九曜!
我主!
谢长赢来不及阻挡。
“铛——!”
又是一阵闷响。
随即,一片黑暗中,有了突兀的光亮。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那柔和的莹光看了过去。包括谢晏,包括谢长赢,包括那一双双燃烧着幽绿火苗的眼睛。
九曜的身形,在「归墟之印」的作用下,显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谢长赢当即扑过去,用断刀在九曜身前挡下了一个巫族人的一击。
那一刻,空气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那一双双闪着幽绿的眼睛,在看向谢长赢时,终于带上了怒不可遏的怨恨。
“都看到了吧?”
谢晏指着谢长赢,冷声喝道,
“这个叛徒,背叛了自己的种族,还要站在仇人那边!”
却不用谢晏再多说什么了。愤怒的巫族怨魂们纷纷涌向谢长赢。这一次,手下没有再留情。
他们分不清谢晏和谢长赢,究竟谁的观点才是正确的。他们之前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
他们知道。九曜是毫不留情杀死了他们的仇人。所有巫族人都知道!
攻击其实主要都是朝着九曜去的。只是巫族人们不会再对挡在前方的谢长赢手软。
谢长赢一手持着断刀挡下接踵而至的攻击,一手扯着九曜,护住祂。
可谢长赢很快就受伤了。
他受了许多伤。一道道创口被加诸在他身上,逐渐将他黑色的衣袍染成另一种棕褐的颜色。布料破破烂烂勉强连接在一起,挂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不必再护着我。”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九曜开口了。
祂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谢长赢一个人能听见。
祂的声音很重,重到谢长赢的心脏像是被钝器用力击打,比身上有形的伤口还要痛。
谢长赢只当没有听见。鲜血淋漓的人,执拗地护着一尘不染的神。
可九曜却很残忍:“长赢,我只是一缕思念。不必保我。”
神明扶在谢长赢手臂上的五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发白。
那双金色的眸子垂了下来。
谢长赢现在被重伤至此,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太弱,打不过。而是,两点原因。
其一,他要护着九曜,无论怎样都不肯让祂被伤及分毫。
其二,巫族人的灵魂被谢晏再度封死在了身体中,所以击打在他们身体上的上,会同等反馈在他们的灵魂上。
一旦谢长赢“杀死”这些巫族同胞们的身体,他们的灵魂也会随之灰飞烟灭。这是谢长赢所不愿的。
或许谢晏就是故意这样做的。故意要让谢长赢变得束手束脚。
九曜意识到。如果谢长赢不再带着祂这个“拖油瓶”,那么即使他不愿对巫族同胞们下手,至少可以更轻易地躲避那些攻击,不用再受伤。
甚至——只要让巫族怨魂们“杀死”祂这个思念体,他们或许就不会再攻击谢长赢。
可是谢长赢不肯放手。
谢长赢的眼神暗了暗。
是啊。万年前的那个「九曜」,早已经死去了。
现在,他怀中这个,不是活生生的九曜,只是祂的一缕思念而已。
他知道最理智的做法,是按照九曜所说的那样。保全自己,伺机夺回九曜的心脏,将它带回给封印外还活着的那个「九曜」。
可是……
可是,祂能够被他触碰到,能够与他说话,能够对他微笑……祂记得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
如此,让谢长赢怎能放手?
所以谢长赢倒下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发冷,终于,倒在了祭台上。
可他仍牢牢把九曜护在身下。即使那只是一抹残留的思念。
攻击并未随着谢长赢的倒地而停下,仍一道道加诸在他的背上、手上、腿上……但决不能越过他落在九曜身上。
他就要死了吗?
谢长赢不知道。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将怀中的九曜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
“王太后在此,还不住手?!”
突然间,世界安静了下来。攻击也停歇下来。
谢长赢费力地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他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那栓眼睛也在看着他。温和、哀伤。眼里含着泪。
然后,他再也抑制不住了,鼻头一酸,泪水自眼角流落下来。
那是他的母亲。
“……母后。”
第76章 都是你的错!
不能……让谢晏一错再错下去了。
随月生倒在地上,一双涣散了的黑色眼睛,仍直直瞧着谢晏离开的方向,不肯阖上。
心跳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可他还活着。
谢晏刺入随月生胸膛的那把匕首,是擦着要害处而过的。而且,谢晏没有毁去他的内丹。
如果对巫族来说,心脏是他们最重要的部分。那么对妖族来说,内丹就是他们最重要的部分。
心脏被捅穿了,只要内丹还在,那么,他们或许还能再挺上一段时间。
或许谢晏就是想让他痛苦,所以才没有直接了当要了他的性命。而是将他半死不活地留在这里,感受血液不断离开身体,感受身体慢慢变冷,感受生命一点点地流逝。
又或许……
谢晏虽然换上了一颗属于天魔的心脏,但,终究还保留了一些身为「人」的部分。
所以,他没有彻底杀死随月生。而是给他留下了一丝生机。
谢晏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这些都不重要了。
动起来!
随月生咬着牙,大脑对身体做出最后的指令。
你给我——
动起来!
这只前一秒还濒临死亡的妖,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可他站得不够直。因为疼痛并不会消失。因为生命还在流逝。
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他周身,掩盖着他异样的虚弱。
随月生把自己的内丹融了。用那内丹中储存的最后力量,让自己动了起来。
他不能眼睁睁,瞧着谢晏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随月生绝对信任谢长赢的实力,他真的很厉害。
但谢晏用了整整一万年的时间,让巫族怨魂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在巫族,谢晏的威望并不弱于谢长赢。
谢长赢是很厉害。可比起谢晏,他还差了一些东西——一些,名为「狠」的特质。
缺少了这种特质,就注定了谢长赢无论有多厉害,在面对谢晏的时候,注定束手束脚。
如今的谢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会不择一切手段,去达成他的目标,他的理想。
随月生跌跌撞撞朝王宫深处走去。
他几乎已经听见了剧烈的打斗声。
被疼痛淹没间,他虚弱地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中央祭台的方向,
疼痛仍没有要减轻的架势。
随月生一咬牙,不再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以最快的速度,朝王宫内赶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够帮到谢长赢的人!
那是被困在王宫深处的——
王太后!
*
在九曜杀灭了所有巫族人后,又将他们充满怨气、无法自行去到鬼界等待转世的灵魂,与一小片人界土地一起,封印了起来。
王太后死前并不怨恨九曜。可她的灵魂还是成为了怨魂。
因为她意识到了谢晏的不对劲,却终究没来得及阻止,最后,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虽然这不是她的错。可她的灵魂中还是充满了怨悔。
那是对她自己的怨。
因为她没能更早一点发现谢晏的动作。因为她在意识到了后却没能阻止谢晏。因为她身为王太后缺没能保护好巫族。因为……做出这无可挽回的一切的谢晏,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谢晏和魔尊沧渊达成了什么交易。他用沧渊留下的「归墟印记」,将所有巫族人的魂魄,强行塞回他们的尸体里,禁锢住。
王太后自然也在其中。
那个时候,她的灵魂不再浑噩,不再沉溺于懊悔与怨气之中。
所以,她试图阻止谢晏。
可是她失败了。
谢晏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动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他只是将王太后关在了王宫最深处。日日有谢晏的亲信把手,不让她离开自己的宫殿半步。
因为王太后的威望,比谢晏更高。她说出的真相,巫族人更愿意相信。
对谢晏来说,敬爱的母亲,终于成了隐患。
而随月生,作为谢晏曾经最得力、最信任的下属,他知道王太后在哪儿。
于是,他找了过去。
彼时,宫殿外看守的巫族人们,正愣愣瞧着远处突然冲天而起的怨气。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月生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过去的。
他走近他们,仍披着那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全部遮盖住。
只是,随月生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凌空绘制好了符咒。
“你怎么来啦?”
守卫们也注意到了随月生的到来,热情地过来和他打招呼。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并不怀疑随月生,只好奇地问他。
“王上有什么吩咐吗?”
随月生已经近至他们身前。
突然,他抬起头,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将绘制完成的符咒凌空朝前打去!
“你干什——!”
守卫们惊讶地瞪大眼睛。可话都没来得及问完,就被随月生的符咒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随月生是妖。妖是不擅长阵法符咒的。
可谢晏曾经毫无保留地将这些巫族的知识都教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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