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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肤焦了,黑了,裂开细密的纹路。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在光里湮灭。
痛。钻心的痛。比当年刻刀的痛更烈,烈得像魂魄被撕开一条缝。
他猛地缩回手,退进阴影里。
低头看手。手在月光下继续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但退到阴影里,溃烂就停了。停在那个边界,清清楚楚的边界。
随月生忽然懂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
这是诅咒。
来自上天的诅咒。
如果阵法成了呢?
如果人族真的和九曜命运相连了呢?
那么所有的人类,也会变得如他一样,见不得光。
日光不能见,月光不能见,星光不能见。
他们只能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像地底的虫鼠。
那还是永生吗?
那是诅咒。是比死更可怕的活法。
因为诅咒一定还远不止于此。
那将是上天对僭越者最严厉的惩罚——弗于却取,必遭其祸。
从来都不是九曜不让人族获得更久的生命。
而是天道不许。
随月生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他想起谢晏说“债我来背”时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
谢晏以为最大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全人类一起迎来那个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九曜知道。
所以九曜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灭族,封土,把错误扼杀在它刚刚萌芽的时候。
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是正常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
可随月生不敢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
他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全部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像刚洗过。
他不再恨了。
他终于理解了上主的良苦用心。
祂是如此仁慈。
于是,恨化成了别的东西。更重的东西,更凉的东西。
支撑他度过年年岁岁。
谢晏曾教了随月生许多。包括巫族最擅长的阵法符箓。
所以,数百年的时间,他在封印上开出了一个短暂的裂隙。
他穿了进去。
穿的时候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魂魄被撕扯的痛。
神明设下的封印不容侵犯。
封印里有什么呢?
里面是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土地是焦黑的。空气里有灰烬的味道。还有——怨恨。
随月生走得很慢。一路上,是游荡的怨魂。
原来,它们并没有转世。
它们死前的怨气太重。
它们需要被神明净化、超度。
可上主,却只是将它们封印在这里。
这个时候,随月生又有些不明白九曜的用意了。
随月生从密密麻麻的怨魂中穿过。
它们看不见他。它们只看得见自己的恨。
谢晏在王宫里。
王宫保存得很好。整个封印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一团漆黑的怨魂,漂浮在王座上。
那是谢晏。
随月生走到十步外,停住。
冤魂没有眼睛,但他知道,谢晏在看他。
复仇。
谢晏让随月生帮他一起,向九曜复仇。
随月生摇头。
他将九曜的用意,那些他所领悟到的,全部告诉了谢晏。
可谢晏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那团黑色的雾气像火苗一样,猛地窜高了。
他不信。不想信。不愿信。
就在这时,声音响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空气里,从灰烬里,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磨过的石板,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那声音说,可以帮助谢晏。
可以帮助他复仇。可以帮助他,让人族回到以前的生活。
随月生猛地转身。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小刀。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声音的主人,太过强大。
突然,空中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比光更虚的东西。
那是一方印章的轮廓,灰色的。印章上篆刻着古老的纹样。随月生看不懂。
印章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谢晏倒下了。
不是摔倒,是融化。怨魂融化进了尸体。
是谢晏的尸体。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像是被暂停了时间,连衣服的褶皱都在。
尸体的手指动了动。
谢晏“复活”了。
他的手上多了一颗紫色的石头,晶莹剔透,琉璃一般。
那个声音说,这是天魔的心脏。
只要换上这颗心脏,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诅咒的抗性。
随月生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疑,很有问题。
他试图阻止谢晏。
可谢晏甚至没有犹豫。他换上了那颗心脏。
那颗,天魔的心脏。
那声音的主人又让谢晏垒个祭台。
祭台是黑色的。是谢晏亲手垒的。随月生没有帮他。
他一遍一遍在谢晏耳边重复着,这是错误的道路。
谢晏一块一块,将石头从焦土深处挖出来。
石头很冷,冷得粘手。
可谢晏的手已经不怕冷了。
因为他有一那颗紫色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祭台垒成时,是方的。方正正,像口棺材。
然后纹路就出现了。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灰,渐渐变深,变成青黑。
纹路很繁复,弯弯绕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随月生曾见过这纹路,那天印章虚影出现时,一闪而过的就是这纹路。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这是「归墟之印」的印记。
谢晏站在祭台中央。按照那声音教的。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纹路。看了很久,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他口中念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在动。每一个音节落下,祭坛就亮一分。
不是光,是暗。暗到极致,反而能看见的那种暗。像深渊睁开了眼。
纹路开始发光。青黑色的光,幽幽的,冷冷的。
随月生感到脚下一震。不是地面震,是魂在震。
封印里的万千怨魂同时躁动起来,发了疯,冲向自己生前的身体。
谢晏的双手猛地一握。纹路的光炸开了。
亿万怨魂们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再离不开了。
一接一个。
一双双沉寂许久的眼睛睁开了,像是两簇幽绿的火,和谢晏眼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火更小,更暗,像风中残烛。
祭坛上的纹路渐渐暗下去。
“巫族”,复活了。
后来,随月生终于知道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的身份。
「沧渊」——传说中的魔尊。
随月生不知道沧渊想要利用谢晏做什么。也不知道谢晏与沧渊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谢晏没有告诉他。
随月生想说话。想说这是错的,想说这些魂不该被禁锢在尸体中,想说这会让它们被怨气彻底腐蚀,直到再无可救药。
但他没说。
因为谢晏的眼神告诉他:说也没用。
那双眼里除了幽绿和紫点,还有别的东西——狂热。
他要巫族站起来,要巫族活过来,要巫族比从前更强大,更要巫族永生不死。
为此,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赌上了所有巫族人的现在与将来。
即使结局可能是所有人一起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随月生看着那些尸体。那些“死而复生”的巫族人。
他们一无所知,除了复仇。
他们假装自己还活着。像过去那样生活。沉浸在谢晏所描述的美好未来中。
可怨气在沉淀。沉淀进骨头里,沉淀进灵魂里,沉淀成再也化不开的枷锁。
他们没有一颗如谢晏般的天魔心脏。
所以怨气会不断滋长,直到有一天,或许再无法被净化。
*
后来有一天,谢晏在某个四方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那口子通往人界。
随月生和他一起去了。他仍跟在谢晏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们踩在人间的土地上。土地是松软的,带着草根和露水的气息。
而封印里,只有焦土和灰烬,灰烬也是死的,死透了的那种死。
谢晏站在他前面三步。他仰着头,看天。天是蓝的,蓝得清澈,蓝得刺眼。
有鸟飞过。是真正的鸟,翅膀扑棱棱地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穿着各色道袍,踩着飞剑,从云层里穿进穿出。
修真。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谢晏的眼睛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小得像针尖。
针尖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幽绿的火,是更暗的东西。像炭火埋在最深处,突然被风一吹,亮起猩红的芯。
他看了一整天。
看这些“人类”怎么引气入体,怎么突破境界,怎么用一枚丹药续命十年。
天黑时,谢晏坐在山崖上。
月亮升起来。那是封印里没有的、真正的月亮。有晕的,边沿毛茸茸的。
那个时候,谢晏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低得只有随月生能听见。
“他从来没想过给人族这些。”谢晏说。没说是谁,但都知道是谁。“一次也没有。”
如果给了呢?
如果九曜也将「修真」教给巫族,教他们如何吐纳,如何筑基,如何结丹……
那么谢晏的父亲不会战死,祖父不会战死,巫族不会用血肉去填那些永无止境的战争。
那么谢晏也不会走进那座大殿,不会画出那个名为「命运相连」的阵图,不会用全族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现在他知道了。神不是不能让人长生。只是不让他们长生。
偏心像一根刺,扎进谢晏的心里。
原来神也会偏心。
随月生想说,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神怎么会偏心呢?
可谢晏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找到一群实力强大、但寿数将近的修士来合作。
这是群什么样的人呢?
随月生答不上来。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程度的恶。
谢晏给他们看了「命运相连大阵」的阵图。不是完整版,是残缺的,删去了最关键几笔。
他对那些修士说,这阵法能让他们与神共享无尽寿命。
谢晏还是那个谢晏。聪明、犀利。
他掐准了那群修士的痛处——寿命。
即使可以修真,只要一天无法飞升,寿数就终有尽时。
或许第二代人类不只是劣质的仿制品。他们和第一代人类还是有相同之处。
当寿数只有百年时,人类期望的是更久的生命。
当通过修真获得更久的寿命后,人类又想永生。
交易成了。用阵图,换刀。刀要沾血,很多血。
沾到能以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为祭布下阵法,召唤魔尊降临现世。
修士们分头行动。一部分去诱捕神明,实验「命运相连大阵」。
另一部分,负责魔尊的降临。
随月生被派去教另一部分修士布阵,布召唤魔尊的阵。
他们杀了很多人。很多。尸体堆积成了山,血水汇聚成了海。
随月生用笔在纸上画阵图。
笔尖在移动。很稳,稳得像很多年前琢玉师刻在他身上的刀。
但笔芯里藏着别的东西——很细微的偏移。
这里偏半寸,那里缺一笔,那里多一个无用的弯钩。
像美人脸上多颗痣,不显眼,但整张脸的味道就变了。
他画得很慢。慢到那些修士有些不耐烦,呼吸粗重起来。
但他不在乎。
他在算,算每一个错误叠起来,最终会歪到哪里去。
歪到不能召唤魔尊,但能召唤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沧渊」降世。那个声音太冷,冷得不属于人间。
事情发生时,快得像一场梦。
阵启动了。血光冲上天,空间裂开一道缝。
高高的祭台上,他们为魔尊准备的那具材料里,出现了一个魂。
是谢长赢。
随月生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见过这个人——许多年前,在王宫的演武场上。少年持枪,枪出如龙,每一式都正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谢晏的亲弟弟,但和谢晏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阴影里算计,一个在阳光下练剑。
后来,九曜也来了。
看来那群实验「命运相连大阵」的修士,所选中的神又是九曜。
或许因为九曜是唯一还愿意聆听人类祈祷的神。
唯一还愿意循着祈愿降临人间的神。
神明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是不是很可笑?
那些追捕祂的人类,那些能够拥有重创神明的力量,是神亲手教给人类的。
造化弄人。
如果神明当年将「修真」教给巫族的话,巫族人绝不会用这力量去对付神明。
不。也说不准。
现在,随月生什么都不敢肯定了。
神受了重伤。谢长赢也受了重伤。
然后,谢长赢动了。他开始修改法阵,要将那召唤阵变成传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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