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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巫族人的天赋。但他学得比绝大多数巫族人还要好。
“抱歉。”
随月生匆匆经过守卫们的身边,往宫殿内走去。
守卫们转动隐有幽绿火苗的眼珠,追随着随月生的背影而去。到了某个角度,再也看不到了。
“太后。”
终于,随月生推开了那扇门。
“二公子回来了。”
*
王太后是个智慧的人。
但同时,她也是位母亲。
所以,当她跟着随月生来到中央祭台。当她看见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谢长赢时,她的理智随之变得岌岌可危。
随月生匆匆拽了她的衣袖一下,才止住她下意识要往混战中冲过去的举动。
“王太后在此,还不住手?!”
随月生用他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发出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世界仿佛都在他的这一声喝止中静了下来。
瞬间,一双双眼睛看过来。巫族人,谢晏,谢长赢,甚至是九曜。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王太后的理智终于彻底回笼。尽管她看向谢长赢的眼中还带着无以复加的心疼。
“母后!”
谢晏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他急促而来。
谢晏必须排除一切能够破坏他计划的可能性。王太后明显是其中之一。
那一瞬间,谢晏扫过随月生的眼神冷极了。随月生知道,他在恨他。
为什么要将王太后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逼他做出这种选择?
“诸位,听我说!”
王太后的视线落在在场所有巫族人身上,
“上主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是——”
“王太后!!!”/“母后!!!”
无数惊愕的呼喊响起。
王太后的话被打断了。
她错愕地、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向她的儿子。看向,
那个把匕首刺入她胸膛的人。
“晏……儿?”
鲜血上涌。王太后的喉咙中,一时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
“王太后!”
随月生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惊愕中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
可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疗伤?
他不会。
复仇?
他不能。
王太后的瞳孔涣散了。谢晏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然后,那双阴沉的、泛着紫气的眼睛,朝他刺了过来。
随月生怔楞在原地,浑身发冷。
或许,眼前这人,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谢晏了。
“都是你的错!”
随月生感觉自己被击飞了出去。
他砸落在人群中。
人群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住了,下意识让开一片空处。
于是他砸倒在地上,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来。咳嗽间,再也止不住喉间溢出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谢晏将他打飞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情。
“谁让你带母后来的?!”
谢晏一步步朝他走来。
人群如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得更开了。
他们看着谢晏。或许谢晏意识到了,或许没有。
可是,那一双双隐着幽绿火苗的眼睛里,是不可置信。是冉冉升起的怀疑。
“都是你的错!!!”
谢晏随手夺过身旁一个巫族人手中的长戈,发泄似地,用力地朝随月生砸了下来。
痛。
好痛。
金石相击的声音一下下响起。
随月生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玉的质地,开始蔓延上裂纹,开始有碎屑飞溅,开始凹陷、断裂。
好痛。
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这很难。一张嘴,是争先恐后涌出的鲜血。
一时间,他不知道究竟是现在更痛,还是万年之前,琢玉师将他雕琢成这模样时更痛。
或许是现在。
随月生变成了一堆石头。一堆碎石头。有鲜红色的液体稀稀拉拉覆在上面。
谢晏杀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是自己的属下。
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头。其实称之为碎屑更合理些。
终于,他扔掉了手中的长戈。转过身去,紫色的眼瞳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用手背擦掉了溅在脸颊的血。笑了。
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小腿被抓住了。
他皱着眉,回头看去。
是一截玉石,依稀能看出手的形状。
这曾经,该是只极美丽的手。可现在,只是一堆无用的、残破的石头。
随月生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它现在,只是一堆石头。
可谢晏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或许,那是灵魂消散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哀求。
他说:“求求你,收手吧。”
谢晏蹙眉,嫌恶地要踢开那只碍事的石头手。可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
谢晏急匆匆地拽过身旁一个巫族人,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来自侧方的袭击。
那个巫族人的尸体被断刀斩成了两半。然后,即可化作飞灰,什么也没有留下,连血迹都没有。
谢晏匆匆退至巫族众人身后,这次心有余悸地定睛朝刚才攻击的来处瞧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血人,畅通无阻地越过重重巫族人,已来至谢晏身前!
在那双氤氲着紫气的眼瞳中,血人的身影已经放大到了极致。
那是,
“谢长赢!!!”
谢晏咬牙切齿地,低吼出这个名字。
他又要拿出那块篆刻着「归墟印记」的黑色小石头。
可重伤之下的谢长赢,比他更快!
一瞬间,断刀刺穿了谢晏的腹部。
他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一截刀柄还留在身体外面。
喉头涌上腥甜的味道。疼痛丝丝缕缕,自创口处开始,蔓延至全身。
谢晏踉跄着后退几步。抬起头,眼睛中带着不可置信,与极致的愤怒!
可谢长赢的眼睛中,也是极致的愤怒。还有崩溃。
两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撞上了。
“你怎么敢?!”
谢长赢逼迫上前,握住那截断刀的刀柄。
“谢晏!你看清楚!那是母后!那也是你的母后!!!”
谢长赢抽出断刀。他嘶吼着,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将满是血污的脸庞冲刷出两道痕迹。
他手中握着那把断刀。刀刃不规则的断裂处,还挂着内脏的碎片。
霎时间,鲜血飞溅。喷泉似地,止不住往外喷射。
谢晏的脸痛苦地皱在了一起。他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可这似乎没有什么用处,血怎么也止不住,又源源不断从指缝漏出来。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谢长赢!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谢晏的眼角同样流下着滚烫的液体。可那,是红色的。
他一边哑声朝谢长赢吼着,一边弓着身子后退,与谢长赢拉开距离。
“如果母后不来!如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晏摇着头,忽而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被血染成鲜红的牙。
“我要带领全人类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他的神情已经仿若癫狂。
“为了那个更伟大的未来,即使是牺牲掉自己的母亲,那又怎么样?!”
“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你,包括母亲,包括我!!!”
谢长赢微仰起头。他只能感觉到无限的荒唐与悲伤。鼻头很酸,眼眶很热,牙关在颤抖。
他的眼珠向下转动,看向癫狂的谢晏,却只发出了很轻的一声:
“你真是、疯了……”
他不知道,他与谢晏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他曾经敬重的兄长,那个仁孝聪慧的谢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杀了母亲……”谢长赢的气音渐渐不再颤抖,“你湮灭了她的灵魂!”
谢长赢举起断刀。心中再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刀,他会刺穿谢晏的心脏。
从谢晏杀死母后的那一刻,他与谢晏之间,再无情谊,只有仇恨!
就在谢长赢挥刀而下的那一铲,谢晏一直垂在身侧,垂在宽大袖袍中的那只手忽然举起!
“给我杀了他!”
谢晏结了手印。怒声嘶吼,
可在场的所有巫族人只是无动于衷。
他们不知道王太后死前的未尽之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但他们知道,
谢晏杀死了王太后。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还用巫族同胞的身躯,去挡谢长赢的刀。他们是多么信任他,敬爱他啊!
他们还知道,无论是王太后,还是那个被拉去挡刀的倒霉鬼,都已经魂飞魄散了。
被禁锢在尸体中的怨魂,身死则魂灭。
他们只是变成了怨魂,他们不是没有了判断。
“给我杀了他!!!”
下一秒,祭台上亮起刺目的紫色华光!
“咚——!”
谢长赢手中的断刀没有刺中谢晏。
巫族人们,以一种僵硬且不协调的姿势,突然动了。被「归墟印记」驱动着。
一时间,有人替谢晏挡住攻击。更多的人,齐刷刷朝谢长赢发动了进攻!
这些毕竟是属于巫族的身体,即使姿态扭曲,速度仍然极快。
谢晏是料定了谢长赢在面对同胞时不肯下杀手,一定会变得畏手畏脚。
事实也正是如此。
“嘁。”
一瞬间,攻守易型了。
谢长赢咬牙,持着断刀,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然后,碍手碍脚地想要再度朝祭台走去。
他要毁掉那个该死的「归墟印记」!
可谢晏怎么会让谢长赢轻易如愿?
他不断催动着「归墟印记」,强行驱使所有巫族人去攻击谢长赢,不留余地。
而谢长赢?本就身受重伤,因为母后的魂飞魄散而愤怒,暴起了一瞬间,可终究意志崩溃。又没有武器,渐渐不敌。
*
天界。瑶池畔。
「母亲」仍立在树下。世界仍旧处于无光的昏暗之中。
「母亲」的目光看向云端下方,仿佛能透过那厚厚云层,看清世间一切。
帝青立在不远处。也看向与「母亲」相同的方向。
但是,和「母亲」慈爱,又带着些不忍的表情相比,帝青则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无悲无喜。
帝青的手中拿着一杆枪。银白色的。乍一看,确实好看,但除了好看,似乎与别的长枪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将视线从厚重云端下收回,无波古井般的眸子,看向树下的「母亲」。
“母亲,似乎是时候了。”
声音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判断。
「母亲」的眸光望了过来。她笑了。那是一个无比温和的笑。
“是啊。他现在,更偏向「善」。”
所以,是时候了。
帝青朝「母亲」微微躬身行礼后,离开了瑶池畔。
他再一次来到了天的尽头。可这一次,不止是看。
帝青将手中长枪掷了出去。
看似只是随手一掷。可那杆长枪旋即划破云霞,在黑暗中,如一道绚丽流星,急速坠入凡间。
“不要让我失望,”
帝青没有离去,他望向云端之下,什么极其遥远的地方,喃喃道,
“吾弟。”
第77章 万事万物,缘起性空
有什么东西,极速划破长空,如流星般坠落。
最终,停在谢长赢面前。
那是天外来物。那是——
一杆长枪!
那是一杆银白色的长枪,如流星般耀眼。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在了这杆不速之客上。包括那一双双隐着幽绿火光的眼睛。
这杆长枪似乎有什么魔力,让即使被「归墟印记」操控着的巫族怨魂们,都无法抵抗,一时间只能直直盯着它瞧。
下一秒,一道呼喊破空而来,打破了刹那的寂静。
“长赢,接枪!”
那是九曜的声音。
被围攻得鲜血淋漓的谢长赢甚至没有犹豫,下意识听从这道声音,伸手,握住前方的长枪!
华光大盛。
天地间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渲染成了刺目的白色。
在握住长枪的那一瞬间,谢长赢好像和它产生了什么奇妙的联系。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滋长!
谢长赢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感觉——
从未如此舒畅过!
“嗡——!”
长枪在空气中颤动着,发出兴奋的嗡鸣。
华光褪去,战斗继续!
*
在看到这杆长枪的时候,九曜就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祂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九曜」,曾经是谢长赢的劫难。
如今,是他的刀鞘。
九曜终于解开了自己万年的疑惑,体悟到了一切的因果。
于是,祂笑了。无声地笑,或许还带着些释然。
“长赢,接枪!”
祂朝还傻楞着的那人喊到,打破了这短暂且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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