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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华光散去。
天地间已经没了沧渊的身影。他好像只是短暂离开了封印,给谢长赢讲了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和道理,然后就再次被封印了。
谢长赢将沧渊暴揍一顿,重新封印进了归墟。
用沧渊自己的理论来解释,或许,是因为「天道」此刻仍不希望世界被毁灭。所以,「沧渊」应该继续被封印,
长枪在谢长赢手中化作银白光芒消散。
谢长赢站起身来。摸了摸心口,「九曜」的心脏还在。
他仰起头,看向重新恢复成漆黑的天空,不再犹豫,越过中央封印。
在封印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论沧渊之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谢长赢只知道一点——
他是谢长赢。
他就是他。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第79章 THE END
在谢长赢所没有看见的时候,封印之外,天昏地暗。
忽然,下起了雨。
起先只是毛毛细雨。可渐渐地,那雨愈下愈大了,仿佛天空被捅出了一个窟窿,滂沱大雨于是便落在大地上,将废墟土石顷数淹没。
山洪、泥石流,开始在大地上席卷。
谢长赢对这些一无所知。同样,他也不知道,当九曜的思念体将「九曜」的心脏放在他的掌心,当他触碰到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时,遥远的圣城之中,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玄度。”
那双眼睛看向守在床榻边唯一的存在,低声安慰道,
“……不要为我哭泣。”
乍一看见九曜醒来,原本如石像般跪坐在塌边的玄度,立刻起身靠近:
“我怎会哭泣?”
她似乎想要笑一下,但失败了。想要开个玩笑,也失败了。
“「神」怎么会有眼泪呢?”
九曜扬了扬嘴角。他怎么会没有听见暴雨的声音呢?
神本无泪,可心却会哭泣。越是拥有强大的力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所能造成的影响就越是大。
一位上位神祇的心哭泣,对人间而言便是滔天暴雨。
“不要为我的「死亡」而哭泣,玄度……我只是……将要重新回到天地的怀抱中。”
九曜用那双带着笑意的金色眸子注视着她,轻声道,
“我从未「生」,亦永不「死」……「生」「死」皆不可触及我。”
「神」本就是天地间的能量所化。何来「生」?又何来「死」?
“「生」不能使我存在,「死」亦不能使我不存在。我的存在……不依赖「生死」,亦,永不会受其牵绊。”
「缘起」之时,能量聚集「生」出意识,便有了「九曜」;「缘灭」之时,意识「死」去,「九曜」只是重新化作自由无形的能量。
相同的能量,无论何时,永存于天地之间。
玄度看上去快要哭了。
不,她的心早就在哭泣了。
毕竟,她还小。她才诞生没有多久。
九曜艰难地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玄度的发顶。
“不要哭,玄度……无论以何种形式,我一直都在。”
“日升日落、缘起缘灭、聚合分离……一切都是自然规律。”
缘起之时就注定了缘灭,聚合之初亦昭示了分离。太阳会升起,太阳也会落下。若无「死亡」,又怎么会有「诞生」呢?
生命本就是一条向死之路。
“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在这段有些的时间里,我体验过这个世界,感受过这个世界……我感激这一切。”
在最后的时刻里,祂看到了过去、现在、与未来。
祂有些羡慕过去的自己。至少,还能够和长赢道别,不是吗?
祂有些羡慕未来的自己。他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去创造、去改变。
可只是羡慕,没有不甘,亦没有执着。
无论是喜、怒、哀、惧、爱、恶、欲,还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感受与体验,都是真实的。
亦不必执着。
他来过,他经历过,他感受过。这就是全部了,不是吗?
“如今,只有一件事……使我不能安心离去……”
玄度知道,她不可能有眼泪。可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居然还是哽咽起来:
“你说,我会帮你。”
九曜艰难地将另一只手递到玄度面前。
他张开握着的手。掌心,是一只生意盎然的花环。很朴素,嫩绿的枝叶,夹杂着不知名的粉白小花。
玄度接过那只花环。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九曜曾经编给谢长赢的。可谢长赢不要。
玄度曾假装拿走了这花环。可后来……终究还给了九曜。
因为这是九曜和谢长赢之间的「缘」。无论最终是何种结局,都不是旁人能够插手的。
现在,九曜却又将这花环递给了玄度。
“长赢……”九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多多照看。”
「九曜」不在的时候,谢长赢必须情绪稳定。他们都知道,谢长赢一旦情绪不稳,会有什么后果。
如今废墟般的圣城,天昏地暗的六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谢长赢是一柄利刃,拥有足够毁灭这个世界的能力。
他太锋利了,所以需要一把刀鞘,掩藏遮蔽他的锋芒。
「九曜」,就是「天道」为谢长赢选定的刀鞘。
所以,必须要让谢长赢情绪稳定,直到下一个「九曜」、下一把刀鞘诞生。
没错,九曜已经明白了他身为「九曜」的使命与责任——谢长赢的刀鞘。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一切,在数万年以前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谢长赢」,这个「父亲」与「母亲」的「第三子」因为太过强大,所以甚至无法顺利「诞生」。
可他又必须「诞生」,必须存在于世。他又自己的使命。
所以,他被放进巫族,不断轮回转世。最终,以「谢长赢」这个身份顺利「诞生」。
可「谢长赢」,连同「巫族」一道,被「九曜」杀死了。
可是,从一开始,「天道」就绝不会允许「第三子」真正死去。
前前前代「九曜」能够成功覆灭「巫族」,“杀死”谢长赢,是因为「天道」算到了那个「九曜」死前会感到不甘心,算到了那个「九曜」会用自己最后的力量,让谢长赢重生。
九曜猜,前前前代「九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大抵也知道「天道」算好了这一切,安排了这一切。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义无反顾。既出于自己的私心,也出于身为「神」的责任。
于是谢长赢不断重生,不断与「九曜」这个概念结缘。
前前前代「九曜」知道谢长赢心中渴望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清楚谢长赢重生后,一定会继续和「九曜」纠缠。
无数次的重生,无数次的相遇,无数次的纠葛……
于是,过去、现在、未来,谢长赢将永远与「九曜」纠缠在一起。如此一来,即使谢长赢发疯,也有人能够控制他了。
这不就是「天道」所希望的结局吗?
「九曜」,心甘情愿成为谢长赢的刀鞘。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祂已经预见到的将来。
所以,在下一代「九曜」、下一代刀鞘诞生前,谢长赢不能发疯。没有其他存在能够阻止他。
“你不想再见见他吗?”
玄度死死攥住那只花环。她心想,再留片刻也好,哪怕只是片刻,九曜,我的至亲,请你不要这么快离开。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九曜将花环托付给了玄度,将一切告诉了玄度。然后,永远阖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悟到了一切,放下了一切。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牵绊他的了。
说来也是有趣,每一位「神」在诞生之初,便被要求去「悟」。他们被告知,只有「悟」了才能「解脱」。
可是「悟」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他们会脱离有形身体的束缚,重新变回纯粹的能量,回归于天地间。然后,天地会孕育出下一代他们。
这不就是死了吗?或者说,「换代」。
所以,很多「神」。又或者说,大多数「神」,对于去「悟」,都处于一种抗拒的状态。
所以,这么多年,亿万年来。「悟」往往也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在某个灵光闪动的瞬间。
一旦真正「悟」了,他们或许会意识到「死亡」与「解脱」之间的区别。或许会欣然迎来自己的「解脱」。
*
谢长赢带着「九曜」的心脏,匆匆赶回了「圣城」。
天地间还是昏暗无光,衣服破败荒凉的景象。
好在,这种末日景象不会再进一步变得更糟糕了。
「圣城」同样不能幸免。
这个位于天界与人间之间的浮空之城,此刻玉城倾颓,艳丽绚烂的奇花异草也因为受到中央封印中冲出的怨气的侵扰而悉数枯败。
谢长赢穿梭在玉石的废墟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废墟。
他来到了那座唯一还完好的宫殿。
有一个人站在宫殿门外。站在玉阶之上。一袭白衣,形单影只。
是玄度。
玄度是特地在那儿等他的。谢长赢意识到。
于是,他加快两步上前:“我将祂的心脏带回来了。”
玄度抬起头来。谢长赢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和他记忆中的似乎没什么两样。那双与九曜相似的金色眼眸中带着对他的不喜与挑剔。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长赢来不及去思考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玄度已经接过了他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
“祂……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谢长赢仰头问站在更高台阶上的玄度。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
那双金色的眸子垂下了,可似乎只是随意瞥了眼那颗心脏。
“祂醒过来之后呢?你要做什么?你在期待什么?”
与谢长赢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凉薄苛刻的语气。
谢长赢垂在袖子中的双手渐渐握紧起来。
他不是在为玄度的态度而气恼。而是垂下了脑袋,抿了抿唇,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要……向他道歉。”
谢长赢没有看到那一瞬间玄度看向他时复杂的眼神。
有什么东西朝他飞了过来。
是玄度扔过来了。
谢长赢下意识接住。
拿在手中一看,又不由得呆愣住了——那是一枚花环。
“祂……”
谢长赢的语调变得犹豫,双腿下意识就要上前去,跟上已经捧着「九曜」心脏转身的玄度。
“你在这里等祂。”
可那扇门在谢长赢跨入之前就“砰”得一声合上了,将他拒之门外。
谢长赢只听见玄度不悲不喜的声音,告诉他一个明确的期限,
“一百年。”
谢长赢一手握着花环,愣愣站在门前。
他没有去硬闯。没有推开那扇门。
自然,他也没有看到,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
玄度捧在掌心的那颗心脏,化作点点光芒,消散,消散,再无影踪。
谢长赢就这么呆呆傻傻在原地站了良久。才终于抿着唇,转过身去。
可他没有离开。
一百年。
他握着那只花环,在心中念着这个期限,
然后,在玉阶上坐下。
一百年。
玄度没有告诉他,一百年,究竟是九曜装回心脏后需要的恢复时间,还是……
谢长赢有一种预感。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握着那枚花环,像个石像一般,枯坐玉阶之上
清晨,他看见太阳照常升起。
东方灰蓝天幕渐染淡青,云丝透出橘红。太阳刺破昏暗的天空。露出一道金边。然后,缓缓探出弧形的亮。
谢长赢仰起头,怔怔望向那轮灼目的金色。
可这只是第二日的清晨。
他继续等待着。在宫殿外。在玉阶上。等待着。手中握着那永不枯萎的花环。
他已经渐渐记不得自己看过多少次日升日落。
直到某一天,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恍然转过头去。
有人推门而出。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形。穿着金白色的华服。
谢长赢的视线继续向上,向上。
在颤抖的期待中,他看见了那张漂亮的、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可是……
神明微微歪着脑袋,似乎对于在门口看见谢长赢这么一个人也很诧异。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怀念,没有眷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懵懂与好奇。对谢长赢的。对这个世界的。
那一瞬间,谢长赢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仍走上前去,呼吸颤抖着,笑着,单膝在神明身前,不近不远的位置,跪下,垂下眼眸,垂下头颅。
“我主——……”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许他说了什么,可只是宣誓忠诚的废话。这些,早已不必再重复。
神明却在盯着他左腕上的花环瞧。那是永不枯萎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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