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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熊当是真心待她,只是既然娶了媳妇,又是真心相待,为何能忍受分隔两地呢?
裴乐想到自身。他和程立在京城租赁的那处小院子租金很高,若是他和三哥一家住在一起,程立可在翰林院住,或是独租一间屋子,如此一来便可剩下大笔租金,两人都更轻便,不用来回地跑。
可若是分隔两地,两人一个月就见不着几回面了。
他和程立都在京城,尚舍不得分开,少熊如何能割舍。
他观少熊体型,不像是换家武馆就找不到活干的人。
裴乐敛下心中疑虑,进了厨房帮她们烧火,和少熊的母亲也聊起来。
少母和年轻女人说得差不多,儿子在那头更容易挣钱,挣的钱都会给到家里,如今家里花的全是少熊一个人挣的。
“这屋子原先很破旧,也是少熊出门挣了钱,才有如今的砖瓦屋子和院墙。”少母说起此事,脸上满是自豪的笑。
“娘。”女人将菜刀递给少母,“你帮我斩鸡,我弄不好。”
“这有什么弄不好的,多用点劲就行。”少母这般说着,接过菜刀去斩鸡。
女人在锅边切菘菜,对裴乐低声道:“老人家就是这样,想叫别人夸她子女有出息,少熊虽出门挣钱早,可砖瓦不便宜,要置这样的家业哪里置得起,这房子一半是公婆出钱,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到今年才勉强还完。”
是吗?
裴乐看了看墙壁,觉得若是少熊做武师挣不来钱,老两口更难有积蓄。毕竟老两口不止少熊一个孩子,养大孩子就花销不少,长成人后嫁娶花费也不会少。
这房子,多半就是少熊一个人挣钱置下的。
夫君这般能挣钱却不愿叫外人知晓,为何?
裴乐心中疑窦更深,几乎要肯定了王由的身份。
王由即便不是十二王子西图,也一定和西图有关系。
主食是白面和杂面馒头,菜总共做了五个,样式不算多,却都是荤菜,分量也足,一个菜够两三个汉子吃饱。
一众人围坐在一起,恰在这时,王由回来了。
“真是巧了,回来正好吃饭。”王由摘了帽子,阔步走到檐下,踏了踏鞋上的雪。
他走进门,似才注意到裴乐他们,连声与人打招呼,表现得喜悦。
程立道:“少兄说你出去找朋友玩,晌午怎么不在朋友家吃饭。”
“那哪好意思,大过年的,家家都有肉,一顿饭不便宜。”王由说着,坐到程立和少熊之间,拿起筷子。
张鸣玩笑道:“你在少哥家倒是不客气。”
“我与他交情好,再者给了钱,又不是白吃住。”王由很坦然。
女人也忙道:“正是如此,王兄弟给了不少钱呢,出去住客栈都够了。”
王由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低头噤声,只专心照顾小孩用饭。
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吃饭毛手毛脚筷子拿不稳当,不小心将汤汁溅到王由身上,裴乐注意到女人面色变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让小孩离王由远些。
“嫂子太客气了,一点汤汁而已,我在家还被小侄子尿在身上过。”王由拿拇指抹了一下脏污处,看起来丝毫不嫌弃。
少熊朗笑道:“她不是客气,她就是讲究,你看她身上干干净净的,铁蛋也比别的娃子洁净。”
一番说笑,插曲似未影响任何事,大家边吃边聊,说起了军营之事。
张鸣说了几个新兵营的小笑话还有一路上来的艰辛,少父少母直感慨当兵不容易,不知何时战争才能结束。
“战争不结束,我们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少母叹道,“我们家在百姓里算是日子过得最好的了,今年有好多割不起肉,甚至粮食都买不起的。”
“很快就能结束了。”裴乐正色道,“最迟明年,届时北蛮成了我们的属国,你们就不再是边境百姓,不必再担心战乱。”
王由眯了眯眼,举起酒杯:“祝战争早日结束。”
三人同他喝了这杯酒。
一顿饭吃罢,张鸣见墙角放着根直挺棍子,抄手拿了起来:“少哥,这可是你的棍子?”
“是,我在武馆教人些棍法。”
张鸣来了兴趣:“我也学过一二棍法,不知可否向少哥讨教两招。”
少熊自是应下,两人便去了院子里。
其他人站在檐下看着两人耍棍,时不时喝彩一声,裴乐闲话问道:“王兄,你在武馆是教什么的?”
“剑法,我多是教公子小姐,只会一些花里胡哨的剑招,不比他们武艺高强。”王由谦虚道。
程立忽然道:“花里胡哨的剑法,可是同街头卖艺的一样?”
王由道:“差不多,没有那般危险。”
他神色泰然,好似完全没有听出来程立暗讽他是个耍把式卖艺的。
亦或是他本就将自己这般定位,因此不敏感,不觉是讥讽。
裴乐心下思量片刻,与程立对视一眼,裴乐开口道:“说起卖艺的,眼见就要过年了,艺人也该出来摆摊了,我想去看看。”
王由主动说:“我陪你们一道。”
于是,等张鸣少熊两个人耍完棍,几人就说要出门看杂耍,少熊也说跟着一起。
他单独跟着,没有带妻儿父母,如此做派叫裴乐心中更殷定了几分。
一行人各怀心思,骑着马出门,由少熊引路。
到底不是本地人,虽看过地图,可没实地走过,对路况不熟悉,才转了两个弯,裴乐就率先动手。
——无论是否西图,先抓回去再说,若是抓错了,大不了赔礼道歉,若是打草惊蛇让西图跑了,后果可就严重了。
他出手如电,谁知王由看着不像个武艺高强的,身手却十分敏捷,夺过了他一击,但也因他的出手了,险些从马上跌下。
四目相对,不必再多言说什么,几人就在街上动起手来。
知程立是个不会武的,少熊绕开张鸣,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朝程立刺去。
裴乐心中一惊,拔剑挡下。
——因带着任务,在裤腰中藏了一把软剑,背后也带着匕首。
程立虽未专门习武,平常却也勤于锻炼,又年轻,即使裴乐不挡,他也能避开。
知道自己碍事,趁着裴乐张鸣两人护着他,他调转马头,朝远处跑去。
二打二,少熊没有机会再对程立下手,裴乐也因此更能放开手脚。
打斗越发激烈,马倒了两匹,人却没事。
其实裴乐完全打得过王由,之所以这般缠斗,是因为他得了命令要活捉西图,若不是西图,那就更不能重伤对方了。
他正想设法卸了王由一条手臂,忽听得远处风声不对,定睛一看,竟是一枚冷箭,直直冲着王由而来。
若是不避,那箭毫无疑问会钉在王由的后背。
王由集中精神和他打斗,又是身后冷箭,因此完全没有发现。
若王由中箭,裴乐就能轻而易举将人拿下,但千钧一发之际,裴乐拽住王由的袖子,将人往旁一扯,两人都滚下了马。
裴乐左手臂挨了一剑,棉花从裂开的布帛总漏出来,显出几分滑稽。
王由嘴角一扬,转眼看见铁头利剑钉在树上,才意识到裴乐是在救他。
他愣神一瞬,趁着这一瞬间,裴乐迅速反制,将冷冰冰的匕首抵在了他脖颈处:“我怀疑你是北蛮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们带了绳子,拴在程立的裤腰上,解下来将两人牢牢绑住。
裴乐正要上马,被程立握住手:“你的胳膊怎么样。”
“没事。”裴乐没觉得疼,“衣裳厚,我又躲了一下,应当没伤到我。”
他动了动左手臂:“你看,完全不影响活动。”
张鸣骑上马道:“棉花上都没有渗出血,乐哥应该没事。”
程立仍不放心,现场确定了胳膊上的皮肉没有被划伤,又让裴乐与他换了外衣,这才一同往军营去。
返回一路上皆是骑快马,受了不少风霜,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王由就是西图。
王由是易容后的模样,实际上的西图是名二十多岁的北蛮汉子,五官周正,目光如鹰。
“既让你们抓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西图盘腿坐在床上,冷眼道。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破绽,启境人能抓到他,无非因为北蛮内部泄露了消息。
一切都拜他的好三哥所赐。
第156章 松口
“王子独身前来启境身边竟未多带些人吗。”董香云亲自给西图倒酒。
他们如今在宽敞暖和的屋子中,西图身上的绳子早就去掉了,屋内桌子上还有一桌好饭菜。
西图不愿意吃因此桌子移到了床边。
“若大张旗鼓,岂非叫你们知晓得更快。”
少熊是西图数年前安排在启境的内应,此次前来启境,他并非独身但只带了一名随从。
“可你不大张旗鼓,也叫我们知晓了。”董香云温语道“这般的北蛮真的值得王子坚持?”
“狗不嫌家贫,我是北蛮王子,你说呢?”西图依旧冷眼。
“你自认北蛮王子,北蛮那边却未必善待你。”董香云道“若真的看中你,岂会直到十二岁才将你接回王宫。”
西图道:“不论是否看重,我如今所拥有的比十二岁时所能想象到的所有都多,无论何种原因,我既有了这么些东西又是北蛮人,就该为北蛮做事。”
董香云:“如此说来,若我们能给你更多,你成了启境人,便能为我们启境做事?”
王造成道:“西图这样吧,我们扶持你当北蛮王,你归了我们启境大家都快活。”
“只有你们快活,我俯首为臣,快活在何处?”
“你如今也是臣。”裴乐也在屋中。
因他和程立是主要功臣,破例让他们一同劝降西图。
裴乐直白道:“今日那枚冷箭必是知晓你身份的人所放,是你们国家的人。”
“兴许是你们设计。”西图不信他们,“否则既然知道我在哪儿,又怎么会只派三个人抓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已认定是启境的套路。
“你既然知道战乱时期,来启境极其危险,缘何只带了一名随从?”程立反问。
他言外之意是,西图怕打草惊蛇,他们同样。
西图别过脸:“你们人多,我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不与你们多言。”
说罢,他当真不再开口。
一回劝不动,这是自然的,若是随便就能劝动了,西图也不会带领北蛮兵守那么久的城。
左右北蛮主帅被拘在启境,放出风声去,军营中人人斗志都高昂许多,面上有了喜色,有了过年的样子。
“这朝能过个安稳年了,朝廷那边也不会不好交代。”夫夫俩凑在一块儿用饭时,裴乐感慨说。
虽未能拿下北蛮,但北蛮素来是块硬骨头,叫朝廷头疼不是一年两年,只要有进展就能有所交代。
程立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我们奏折也好写了,先前总要想法子周全,挨了陛下不少骂。”
裴乐又把肉夹了回去:“我碗里肉够多了。你们不白挨骂受冻,等拿下北蛮,你们也有军功。”
“我的军功不要紧,但我担心你。”程立望着眼前的夫郎,默了默说。
裴乐笑道:“这会儿怎么还担心我,若是十二王子肯投降,说不定我都不用上战场了,再者,先前那样苦都熬了下来,年后能有什么危险。”
“我担心你的军功。”程立说得更明白了些。
张威仍在病重。
数日前大军交战,天寒地冻的,张威虽不亲上战场,但每日都会出帐鼓舞军士,又年龄大了,不能算没吃苦。
那会儿他身子康健毫无病态,如今却病得一日有半日躺在床上。
这根本不是身病,而是心病。
他的亲孙子张勋断了一条毁了名声,送回京变成了傻子,他受家里人埋怨,心生愧疚,因此才一病不起。
裴乐如今还是大队长的职位,赏银拿过不少有百两之数。
可裴乐有铺子,若想挣钱,何苦来卖命挣?
他想要官职,想要权力,张威却迟迟不给。
——大队长没有品级,如今看着权力不小,等战争结束遣散大半兵卒,大队长的职位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有心理准备。”几回不得升迁,张鸣都有九品的正经官职了,裴乐自是明白自己被区别对待。
“得不到官职,却也并不算白来。”裴乐给自己倒了杯水酒,“我到底做了些贡献,若没有我,说不定这会儿还抓不到西图。”
他如今对酒没那么不爱了,但也算不上喜爱,喝酒主要是为了暖和。
见裴乐眼神清明毫无挫败,程立心想,他到底低看了裴乐,裴乐是为得官职权力而来,可裴乐想要权力,归根结底是想要为国家为百姓做贡献。
程立自也有一番为国为民的仁心,但他私心也不低。
他科举考官一为自身,二为家人,其次才为国为民。
若他站在裴乐的位置,只会觉得这般皇帝官员没有要自己搏命的资格。
*
雪积了厚厚一层,若不是有一条通道每隔一个时辰让军士打扫一回,连门都出不去。
这般天气,又是过年间,自然无需训练,也就无需早起。
裴乐早就醒了,窝在被子里和程立说闲话,快到晌午才起来热了馒头,配着腌菜和腊肠吃。
家里寄来了很多东西,大半是棉和吃食,现下吃的除了馒头都是寄来的。不光是京城三哥家,爹娘大哥他们也给寄了不少过来。
其实他们能有出军营的机会,这些在北地都能买得着,比寄过来不知能省多少钱。不止寄送的路费昂贵,往军营送东西不知要托多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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