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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语间全无悔意,行的又是偷盗之事,教坏小孩,桩桩件件都像个恶人。
但裴乐却有种感觉,觉得这人并非生来就恶。
毕竟,哪有恶人说自己是恶人的。
就像此处县官,他只会说自己是个好官。
“依照我朝律法,你屡屡犯案,金额不低,至少面临三年牢狱之灾,届时你无法周济外面,阿旺怎么办。”程立眸色微沉。
崔关冷漠道:“我又不是他亲哥哥,被你们抓住都自顾不暇了,我能怎么办,你们又不可能放过我。”
阿旺低下头。
看了看这两人,裴乐眸色微动,语气寻常道:“崔关,你好好考虑一日,这间屋子留给你们兄弟休息。”
因为预备离开,他和程立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此刻拿了包便能走。
两人另开了一间上房,跟原来的房间隔了两间屋子。
铺好床单,程立正要唤夫郎来试试床铺,门却突然被敲响。
裴乐打开门,第一时间没有看见人,然后才发现是阿旺。
裴乐放他进屋,关了门,等着小孩主动开口说话。
“你真的是大官吗?”阿旺看向程立。
程立道:“我不算大官,但官职比县令高。”
县令在阿旺看来已是天大的官,比县令高更是大官。
阿旺心里有了一丝希冀:“你们给我们住好房子,我相信你们,哥哥他不是坏人,他的钱都用来给我们这些小乞丐治病了,而且他偷的都是奸商的钱,没有偷过穷人的,你们能不能放了他。”
他一串话说得很快,因为官话不标准的缘故,有些字词裴乐听不清,但能够猜到意思。
裴乐问:“你哥哥收养了多少小孩?”
阿旺说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个都病得很厉害,崔关一直以偷盗为生,就是为了给两个小孩治病。
至于为何那两个小孩也不能去慈济院,只因为他们是遭受了家里虐待,偷跑出来的。
“小花被她爹娘扔过,后来官府把她送回去,她被打得受不了才跑出来,小草是爹娘死了,被亲戚虐待跑出来的。”阿旺说,“他们都是乖孩子跟我不一样,你们要是当官的,把他们送去慈济院也行。”
慈济院在阿旺看来并不是很好的去处,但至少不会饿死冻死,也有郎中给治病。
阿旺说得诚恳,程立便向他保证,若情况属实,会让小花小草进慈济院,但偷就是偷,崔关自己不悔改,不愿意还钱,谁都救不了他。
阿旺红着眼睛跑出门了。
“若情况属实,我有意救他。”重新关上门,裴乐直言道。
他们要去核桃府,崔关是本地人,又有手艺在身,只要愿意听令,定能帮到他们。
再者,都是哥儿,他有意相助。
*
房间内,看见阿旺红着眼睛回来,崔关摸了摸他的脑袋:“当官的都一个样,别看这两个人长得好看,心一样是黑的。”
“他们说你要是愿意还钱,就能劝说县官不让你坐牢。”阿旺眼泪汪汪道,“崔哥哥,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好人当不了大官。”崔关道,“他们这些话就是哄你的,我就算愿意还钱,哪里来的钱还?”
若是他找正经的活儿干,能够挣到那么多钱,他又何必冒险去行窃?
“我去给你偷钱。”阿旺说,“我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抓我去坐牢的。”
“若你因我而偷钱,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了。”崔关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就像你注定无父无母,就像我注定逃不过国法制裁。”
此话一出,阿旺哭得更厉害了,崔关并没有安慰对方,只坐到桌旁,拿了筷子吃饭。
他们这种人,每日能有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像那种温情安慰,不是他们该有的造化。
崔关心里冰冷一片,奈何小孩的哭声实在尖利,他皱了皱眉:“阿旺,别哭了,坐牢有吃有喝,不一定是坏事。”
阿旺哭道:“肯定是坏事,要不然怎么都怕坐牢。”
“坐牢只是不能出门,那些混子在家里待不住,我不一样,我能待得住,而且牢房坚固很挡雨,不会受寒。”
“就是不好。”阿旺抱住崔关的腰,“我们还钱好不好,或者我们逃走吧,你肯定能跑的。”
崔关当然可以跑,他甚至可以带着阿旺一起走,可小花小草怎么办?
这样逃亡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我不跑,不过几年牢狱之灾罢了,就算死刑我也不怕。”崔关已做好准备。
早在两年前,他从核桃府逃走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握住阿旺的手腕,蹲下身:“阿旺,你且记住,这世道汉子比哥儿好过活,所以你得当个汉子,你永远是汉子,永远别向任何人透露你是名哥儿,明白吗。”
阿旺和他一样哥儿痣浅淡,比他的还要浅淡些,曾经左手受过伤,伤好后哥儿痣居然没有了。
哥儿体征本就与汉子相似,又是小孩子,没了哥儿痣,根本没人能认出阿旺是哥儿。
交代过后事,次日面对裴乐夫夫,崔关神色态度没那么冷硬了。
“你们抓到我却没有立刻将我送交官府,反而还将上房让给我,我猜你们并不喜欢这里的县官。”崔关道,“若你们想要利用我推翻县官,我愿意配合你们。”
“你当真愿意听我们的命令行事?”裴乐问。
崔关点头:“愿意。”
裴乐往后一仰,坐姿舒展:“你乃贼手出身,劣迹斑斑,我无法信你。”
程立唯恐他摔了,用手在虚扶着椅背。
崔关见状,知道裴乐是个能做主的,忍着气低头道:“夫郎想让我如何做。”
“签卖身契。”这是裴乐昨夜想出的主意,“签下卖身契,从此你就是我的人,我有契约在手不怕你跑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要你性命或重罚你。”
崔关神色变了变:“我卖身给你,然后去坐牢,如此对你有什么好处。”
“所以你签不签。”裴乐并不回答,只问对方。
崔关沉默。
裴乐不着急,把玩着夫君的手,又摸了摸程立的下巴。
“你这里有一个胡茬没刮干净。”
“等会儿你帮我刮。”
裴乐放松道:“不怕我将你的脸刮破?”
曾经有一次他帮程立刮胡子,使劲儿大了些,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吓了自己一大跳,也害得程立好几日不能好好刮胡子。
程立也很放松:“无妨,只要夫郎不嫌弃我就好。”
夫夫两人和谐,崔关看着却难受。
他并非嫉妒人家夫夫感情好,而是怨恨上天。为何这些狗官对百姓敲骨吸髓,还能找到相爱的夫郎,能拥有如此美好的感情。
凭什么上苍这般不公平。
“我签。”良久,崔关终于给出答案,“但我卖身给你,得要卖身钱。”
裴乐本就没有打算强取豪夺:“二百两可够?”
崔关霍然看向他。
裴乐笑了笑,眸底好似闪着星光:“你有手艺在身,识文断字又会耍把式,还是个神偷,卖身钱自应多一些。”
难怪能如此得宠,崔关心想,对方的确很会蛊惑人心。
他都要被说动,误以为裴乐是个好人了。
见崔关眸生警惕,裴乐道:“二百两我给你现银,再给你一整日的自由时间,你想怎么花都可以。”
“但别想着耍花招,你若敢跑出此镇,我保证,绝不会心软留你全尸。”
崔关难得笑了一下:“二百两银子买我的命,值了。”
他能说出这般话,证明他并不会跑,裴乐拿出昨夜拟好的契书,先让崔关看过,确认无误后,才请了当地的乡绅做见证,签了卖身契。
第164章 上任
崔关花钱的这天裴乐收到了县官亲自送来的一整套金饰。
金步摇、金钗、金簪、金项链、耳环和一对金镯。
造型皆精致,分量都不轻,一只金镯约摸二两重。
除却金饰裴乐还收到了一千两白银及上好的笔墨纸砚。
“程大人状元出身,笔墨花费肯定不少,这些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县官恭恭敬敬说着,眼睛朝裴乐身后瞄去。
裴乐全都笑纳道:“家夫同我侄子出门了,也不知去的什么地方这会儿还没回来大人可要稍等一会儿?”
“程大人事务繁忙,下官就不等了。”县官说罢,反而朝裴乐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我听说夫郎抓了一个小贼?”
“我正要同大人说说这件事。”裴乐道,“那小贼偷了我二十两银子,现如今已经签了卖身契,成了我的人,故此二十两银子一事,还请大人撤案。”
“小事。”盗窃一类,苦主不追究本就可以撤案,更何况程立还有官职。
马县官喝了裴乐倒的一杯茶,欢欢喜喜离开裴乐让休哥儿将礼品都装进箱子里,自己进了楼上房间。
才关门,他就被人从背后拢住了。
裴乐顺势转身抱住了身后的汉子:“我不喜欢跟他打交道,装得太累了,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味。”
不算是臭味,而是一大股香料味,混杂着马大人吃下去的食物气息,形成一种难忍的腻味。
“子越受委屈了。”程立抚了抚夫郎的背,轻声安慰。
裴乐道:“委屈谈不上,就是想快些解决这边的事。”
今日程立待在屋内,故意不见马县令,为的是摆出状元出身的高傲姿态,也是给马县令下马威。
对付这种贪官,若是关系太好,也会让马县令心中生疑或觉得他们好欺负。
“快了,杨知府说他明日午时能到冷风县。”程立亲了亲夫郎的鼻尖,“若事情顺利,后日我们就能启程。”
*
杨知府来后,马县令当即被缉捕,但从马县令家只搜出了几百两银子,古玩字画等更是一个没有,导致案情陷入僵局。
好在关键时刻崔关站了出来,说他知道马县令的藏宝地。
马县令养了三名外室,他的财宝都放在其中一名外室的住处,放在密室中,就连那外室都不知道密室的存在。
崔关有一次想要去外室那里行窃,正好撞见马县令办完事独自出屋,才偶然发现这件秘密。
马县令落网,崔关是个窃贼的事也瞒不住了。
但崔关已经签了卖身契,愿将二百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对失主的补偿,裴乐作为主人也愿补偿一些,且崔关立了功。
一番周折下来,崔关免了牢狱之灾。小花小草进了慈济院,阿旺也能进去,但他更想跟着崔关。
至于牛掌柜和伙计小二,牛掌柜试图讹诈朝廷命官,判了一年,小二的确看见了窃贼,却配合掌柜谎称是裴乐,判了三个月。
裴乐给崔关和阿旺买了两身衣裳,一行人终于再次出发,向核桃府行进。
直至快到核桃府,崔关才说明了为何会偷到裴乐身上。
原来他先偷了牛掌柜,后来混迹在人群中,看见了程立夫夫和县官一副交好的场景,判定程立是个狗官,所以才去客栈偷了裴向浩他们的钱袋。
他现在愿意说实话,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裴乐和程立是好人。
“可我不是好人,我犯了命案。”进核桃府境内前一夜,众人歇在驿站,崔关来到裴乐夫夫的房间,主动坦诚。
崔关的爹娘都是耍把式的手艺人,确实会武,挣的钱不少,但都是博命钱。
崔父崔母唯有崔关这一个孩子,因此对崔关倾尽全力地培养,要求十分严格,崔关幼时过得既痛苦又愉快。
在崔关十一岁时,爹娘表演发生意外,双双身亡。
崔关带着遗产住进了一位世叔家中,这位世叔是爹娘的好友,也是一同耍把式的伙伴,常常帮爹娘设计内容。
起初都很好,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崔关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世叔家花了他不少钱,表面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实际上阻止他学习任何事,只让他做家务吃喝玩乐。
且世叔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高门大户,年龄相当,听上去很不错。可后来经过崔关托人打探,得知对方是个傻子,且是个爱打人已经打死了三个下人的傻子,
这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彼时崔关十六岁,意识到这件事,心下起了防备准备离开,却无意间听见世叔夫妻说话。
原来,他爹娘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世叔设计。且他拿到手的遗产只有一半,另一半早就被世叔侵吞了。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崔关当夜便拿着菜刀将世叔一家杀了,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们对我没有防备,又是深夜熟睡的时候,杀他们很简单,比杀一只鸡麻烦不了多少。”陈年往事,崔关说起来已没有那么多情绪,“后来我收拾了些细软逃走,幸亏爹娘对我要求严格,我到底比常人强些,否则我只怕连手刃仇人的力气都没有。”
再后来的事就不消多说了,崔关一路逃亡,起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后来发现好似没人追捕他,又开始往回走,走到冷风县,遇见阿旺几人,就在此处留了两年。
“我逃亡多年,你们抓了我算功劳一件,银子不完全白花。”崔关低下头。
夫夫俩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对视一眼,裴乐问道:“你世叔一家共有多少人?”
“夫妻二人,育有子女三人,共五人。”崔关顿了顿,神色再度冷硬,“只有大儿子比我大两岁,二女儿我小一岁当年十五,三儿子只有十岁,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程立道:“想必这三个孩子当年对你也不好。”
“老大不好,另外两个表面还行。”崔关回道,“他们都罪不至死,但我恨他们爹娘,所以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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