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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兴说:“好吧,算你有道理,可你如今这么能挣钱了,还叫未婚夫郎为几文钱讨价,莫不是你的钱不给他花?”
他语气玩笑,叫人挑不出错来,可又像有绵绵的针往心里扎了一下。
裴乐蹙了一下眉:“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蒋兄,枉你读了多年圣贤书,又年长我们许多,竟连这道理也不明白吗。”
竟被一个小哥儿拿名句相怼,蒋家兴面色僵了一瞬,旋即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是我短视了,我只是觉得哥儿应当宠着,挣钱养家是汉子的事,没想到你如此不一般,还念过书。”
裴乐道:“我只是闲来无事时看过几本,比不上蒋兄有才华,只不过我看的专注,凡所学都能记在心里,想来是你学得太杂,好多都忘却了。”
后半句,他眨着眼睛,也用蒋家兴一样的玩笑语气说出。
蒋家兴脸色却变了变,几息后才又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们饿不饿,我请你们吃元宵。”
“我们在家吃过了才出来的。”程立道。
蒋家兴道:“陪我一起吃吧,你们若吃不下就要两碗豆腐脑。想当年我和我那小竹马头一回逛灯会,就在摊子上同吃了一碗元宵。”
他铁了心要说旧事,裴乐见避不开,就算自己不听,这人肯定也要私下再跟程立说,于是便寻了摊子坐下,待摊主端来吃食后,主动询问:“当年那么好,后来为何分开了。”
“后来他哥染上赌瘾,家产都输尽了,我爹娘不想沾染赌徒,做主退了婚,给我另寻亲事,也就是如今的夫郎。”
“我如今的夫郎比我大一岁,不如我那小竹马好看,我原先是不满意的,后来真成了亲倒也习惯了,觉得他也不错,爹娘终究是对的。”
裴乐还以为是怎样肝肠寸断的故事,原来是蒋家兴自己嫌弃竹马家没钱了。
“蒋兄。”裴乐道,“我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说哥儿受宠就行了,挣钱养家是汉子的事,他哥哥染上赌瘾,与他哥哥断绝来往不就好了,作何要退婚?”
“断绝往来哪有那般简单,再者沾上赌徒名声不好听,别说他亲哥哥了,就算是远方表亲,也会影响我的名声。”
说到底还是为自己,裴乐心里发堵,不再接蒋家兴的腔。
程立道:“听蒋兄说来,如今的夫郎该是完美无缺,家中亲属俱佳。”
“也不能说俱佳,但我岳父在同知大人手下做事,自身饱有学识,又认识许多鸿儒,学业上帮了我许多,若没有如今的夫郎,我不一定能中廪生。”
“我若当年不顾旁人言,硬娶了竹马,两人兴许会和睦,但绝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话风不对,裴乐心里升起警惕。
蒋家兴却不再多言,吃完了汤圆,与他们告辞。
“他真的曾经有个竹马吗?”裴乐有些怀疑故事真假。
程立也未尽信:“不知。”
“我感觉他不怀好意。”裴乐说不清楚,“总之你少和他来往。”
“谨遵夫郎旨意。”程立抬手,故意朝裴乐作了个揖。
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裴乐紧张的心情一下被搅散,骄矜地哼了一声,拉着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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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战国.荀子《劝学》
第79章 胡子
戌时将尽曹桂花推着车到了玉河巷子,她看了看门楣,心头微松。
大晚上的虽说裴乐将余钱结了,可她和女儿两个,还是担心有陷阱。
如今看这门楣,又看几人的气派不像那等行恶事的,她才放心。
二十个圆篮点出来曹桂花正要帮着拿进院子忽然听见年轻哥儿询问:“姐姐,你可是每日都进城售卖竹篮?”
曹桂花摇头:“篮子做得慢,哪能天天卖,我每月初一、十五进城推着车各个巷子喊着卖。”
竹篮不似瓜果这类消耗品,因此她每次进城,都会尽量选不同的街巷,以求多卖一些。
裴乐道:“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家开着糕坊我预备将这些竹篮放到糕坊出售,但能否卖出去我心里没有准数,所以我想你给我留个地址,若是卖得好,我再找你买。”
这种事哪有不答应的曹桂花连忙说了住址。
裴乐心里记下,又看了看远处:“天这么黑了,你们两个女子走回去恐怕不安全我送送你们吧,正好熟悉路径。”
玉河巷子这会儿没有其他人,知道裴乐此言是出自好心,曹桂花心里一暖,道:“多谢哥儿的好意,但城内的路我走惯了,而且今日灯节,街上有捕快巡逻,城内是安全的,城外有我丈夫接应。”
“捕快不一定能顾得上每一条街。”周夫郎道,“伯远,你和乐哥儿送她们到城门口吧。”
程立道:“阿嫂,你和大哥累了一天,我和乐哥儿去送吧。”
“那你们路上小心些,别走偏道。”一家人,裴伯远没有和他客气。
玉河巷子距离城门口不算很远,曹桂花确实对道路很熟悉,走路也快,四人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城门口。
“爹!”曹小雀抬起手臂挥了挥,朝前面喊。
一个提着黄纸灯笼的拄拐汉子,闻声朝这边走过来。
这便是曹桂花的丈夫,也姓曹,叫曹老二。
方才路上裴乐已得知,这曹老二生下来是个健全人,十几岁时不幸遇见暴风雨,从山上滑落瘸了腿,从此走不得远路,刮风下雨都腿疼,这才由妻子曹桂花进城卖竹篮。
裴乐注意到,曹老二穿的袄子领子很旧,外面裹着的一层衣裳是粗布的,打过很多补丁,因为腿上有伤,裤子偏厚,但裤面、鞋面也有补丁。
穿着厚重衣裳,还拄着拐,曹老二走的却不慢,很快就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有些警惕地从他和程立脸上扫过。
曹桂花连忙解释:“相公,这两位公子是好心人,他们买了我们二十个篮子,见我和雀儿妇道人家走路不安全,特意送我们到城门口。”
闻言,曹老二脸上的警惕才收了,颔首跟他们道谢。
曹桂花母女又谢过一遍,两行人才分开。
裴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曹老二要推车,曹桂花不让,曹小雀说她来推。
端得一派温馨热闹场景。
裴乐也被感染几分温情,弯了弯唇,压低声音对程立道:“我原本以为她丈夫是个恶人,现在看来不是。”
程立会意:“你提出要送她们,就是想看曹老二是不是个恶人?”
裴乐点头:“有这方面的原因,恶人难缠,若曹老二人品卑劣,就算竹篮卖得再好,我也不会再找他们。”
忽然起了一阵风,夜里的风带着萧萧寒意,裴乐不自觉往程立身上贴了贴。
他说了一件事,这件事他白天就发现了:“你是不是开始长胡子了。”
程立下意识摸下巴,摸到一点粗粝:“好像是。”
头一回长胡子,又被喜欢的哥儿一直盯着瞧,程立怕损毁形象,难得别过脸:“等回家后我就拿刀剃了。”
有蓄须好看的汉子,但那些胡须都经过打理整形,比剃光还要麻烦,程立暂不打算蓄须。
裴乐伸手摸了摸程立的下巴:“还短,不剃也没关系。”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
哥儿外表酷似汉子,但却不会长胡须,因此他的下巴很光滑。
这倒是个难得的优点,不用剃胡子,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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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夫郎和裴伯远已经烧好了热水,并且清点好了营收。
今日忙了一整天,出过汗,这会儿身上还有点心味儿,因此几人各自在屋子里简单擦洗一番,才回到堂屋核对成本和盈利。
因租铺子增加了成本,所以裴乐上调了售价,原先卖十文一块的八珍糕、桃花酥等,如今在糕坊都是十二文一块。
发糕、枣糕价格不变,用来引客,包子铺也会继续售卖这两样。
还有一些从来没在包子铺卖过的新样式,譬如咸口的芝麻酥饼,也是十二文一块,蜂蜜糕和茶酥贵些,二十文。
饮子价格相较府城其它铺子,每样低两文。
——供给酒楼的部分皆维持原样。
虽涨了价,但今日开业头天有优惠,所以总体是降价的。不过卖出去的多,还是有的挣。
今日总共收了六两零七十文,食材、油纸、木柴等,拢共约摸花了三两。
也就是说,不算房租和工钱,今日赚了三两。
这仅是铺子内的利润,若是算上供给酒楼的糕点,自然更多。
“虽说今日是沾了过节的光,可挣钱就是好兆头。”周夫郎把串好的钱都收进盒子里,笑说,“明日买块肉,给你们炖肉吃。”
裴家主张亲兄弟明算账。
糕坊全部由裴乐个人出资,府衙登记的也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但没有让至亲白做工的道理,再者住在一起日常开销也难以分明。
因此,裴乐问过广思年,过年间也向庄凌讨教过。最终决定他们四个人都计算工钱,按照市价算。
月底或年底,统计一次纯利润,纯利润裴乐七成,周夫郎三成。
裴乐原要给大哥一成,但裴伯远说糕坊他并没有真正出力,也不会做糕点,只是干些杂活,没道理分成。
由于糕坊不往家里公账上分,所以包子铺那边,除工钱外,裴乐只分三成。
次日又是早起,先顾着包子铺,然后去糕坊干活。
裴乐拿了七个小篮子到糕坊,挑出两个摆在柜上,写上标价。
他买来是三十文,往外卖是三十八文。
这价格已比市面上的售价低。
开业减免活动裴乐打算办三天,因此今日来买糕点的人也不少,但篮子一整天只卖出去了两个。
还是他们见售价低,才买的。
裴乐心里未免挫败,但做生意就是这样,若是一开铺子就能顺顺利利赚钱,谁还会去当伙计。
所幸他只买了二十个小篮子,放在铺子里,总有一天能卖完,卖不完也能分给亲戚朋友。
晚上关闭铺子后,裴乐拿起提前装好的两篮子点心,和裴伯远一同去了初到府城时住过的那所院子。
他是去探望庄凌的。
看着院门的还是那对老夫妻,他们还记得裴家人,裴乐送给他们一篮子糕点,说明来意。
老妻道:“主人在屋里,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问问。”
很快,庄凌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声音有些惊喜:“乐哥儿,裴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裴乐道:“你不来找我,自然只能我来找你。”
“我今儿才到。”庄凌接过圆篮,“正打算休整一番,明日再去看看你们的铺子。”
“可我昨日就看见你进医馆了。”裴乐直接拆穿。
庄凌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咳……我舟车劳顿,路上有些不舒服,这才没有找你。”
“是受了风寒吗。”裴乐观察着好友的脸色,却瞧不出病因。
庄凌点头:“是有些风寒,昨日吃过药,今日好多了。”
裴乐不疑有他,关切几句后,和庄凌说了最近铺子的事。
“竹篮普遍,小篮子虽精巧些,可会编圆篮的篾匠到处都是,再者人们到糕坊是来买点心的,篮子自然卖不出去。”庄凌分析道,“你若想卖这篮子,那就挑些贵价糕点放进篮子中,整篮卖,声称篮子不要钱免费送。”
裴乐买篮子是为了卖出更多的糕点,整篮卖听起来有可行性,他决定试试。
庄凌看了看竹篮,继续给他出主意:“糕点精美,篮子却有些素,售卖时若能在竹篮上写下铺子名字,不仅能更加好看,还能增加铺子的知名度。”
裴乐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好聪明!”
本以为十分棘手的事,在庄凌这里竟刀过竹解,仿佛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裴乐佩服庄凌的同时,又暗叹自己见识浅薄,若无人帮扶,铺子多半要开不下去。
“我好歹出身商贾,又自己经营了几年,自然得有些经验。”庄凌道,“你遇见什么问题只管找我,不敢说全能解决,至少多一个人帮你出主意。”
裴乐点头应下,又问庄凌打算住多久再外出行商。
“上回路上遭遇麻匪,因此我打算多歇一段时间,如无意外,近来一年我都会留在府城,但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偏僻了些,若要经营铺子,住在这里不方便,裴乐很理解:“那等你找到新住处,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自然。”
第80章 布袋
庄凌所说的方法次日裴乐就试用了。
由于糕点都用油纸包着,装进篮子里显得太过朴实,裴乐还在路边摘了几朵鲜花插在篮子上做装饰。
他将售价定为二钱。
里面不止有糕点,还有糖果蜜饯和炒货。
本以为二钱银子不是小数目,一天能卖出去两三份就不错了,没成想最终卖出去了八份。
这使得裴乐无比惊喜可这只是昙花一现,第二日铺子的生意就冷了下来。
十八、十九、二十连着三日的营收加起来只有不到四两。
铺子的租金算下来一个月近三两一天就是一钱,两个伙计每日工钱加起来是一钱一十文,若是再算上他们自家人的工钱,加之食材等费用俨然是要黄摊子的趋势。
庄凌安慰他,说前几日卖得多,这几日卖得少很正常。来买糕点的有大半是老客,证明味道不错,慢慢经营下去生意会越来越好。
话虽有理,可裴乐还是免不了焦虑。
以后越来越好……若是不能更好呢,那他岂不是要亏更多的钱?
“竹篮写字不好看,而且很容易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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