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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思年自是跟着一同离开。
其他人也有家中事忙,亦或是觉得裴家事业忙不愿打扰的,也跟着告辞。
转眼间,今天来的客人只剩下了顾水水和顾红。
这两人与裴家比较熟,大家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周夫郎将曹小雀喊来,让顾水水给她丈量尺寸。
见小姑娘脸上又是惊慌又是受宠若惊,周夫郎道:“不光你有新衣裳,陈橘也有,铺子里其他伙计也会有。”
按照当下的习俗,做徒弟是没有工钱的,甚至遇见刻薄的师傅,挨骂挨打都是常有的事。
曹小雀才来了不足一日,没能做出什么贡献,师傅不仅不刻薄,还要给她做新衣裳,这让她心里很感动,更是决定以后要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
裴乐没有关注院子里的情况,他拿着玉牌回到房间,先将玉牌放进箱子里,又觉得不稳妥,想放在枕下,又怕压碎。
最终,他裁了一块软布,细细包了好几层,和身份文书、租契等贵重物品放在同一个箱子里,锁好。
*
赶在院试前,官府查清了无忧寺与同知何光的案子,张贴公告。
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无忧寺以方丈为首的僧人一直与何光勾结,底下人常以“香火钱”名义向何光行贿。
行贿的人多了,无忧寺“很灵”,香火旺盛便广为人知,从而带动百姓去捐香火钱,无形中骗取百姓钱财。
不止如此,无忧寺还干着拐卖孩童,□□妇人夫郎的勾当。
每年都会有几例孩童山上失踪的案例,皆是僧人所为。
无忧寺求子灵,也是因为僧人,他们求来的是僧人的子。
僧人、何光等人已被收监,具体情况上呈刑部,不日将收到判决。
公告一出,百姓义愤填膺,大呼“钦差威武”“广青天”的同时,曾经“求子”的妇人夫郎,几乎没有不被打骂的。
裴乐看见从铺子坐车回家的路上,远远就看见有妇人在被打。
是个约摸二十岁的年轻妇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抱着孩子哭嚎着往街上跑,她丈夫提着棍子紧追不舍,待追上后便举起棍子往她腿上砸,一边骂道:“狗日的娼妇!让老子做王八养别人的孩子,还敢跑!”
他扔了棍子,伸手夺那孩子,女人紧紧护着,他便一拳砸在女人的面门上。
襁褓中的幼子嚎啕大哭,男人更怒,掰开女人的手抢过孩子,毫不犹豫摔死在地上。
女人崩溃地尖叫一声,却已改变不了事实。
未满月婴儿的脑浆血液一齐流了出来,十足骇人。
见那丈夫还要打妻子,裴乐跳下马车,飞奔至前,将男人一脚踹开。
柳瑶紧跟着跑了过来,小心扶着妇人:“你怎么样了?”
妇人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只看着地上:“我的孩子……孩子……”
男人再度拾起棍子:“多管闲事……”
他话音未落,就又被狠踹了一脚,裴向阳瞪着他:“你要打死她不成?”
裴向阳长得高大强壮,男人握着棍子,原地理论说:“打死她也是活该,谁让她是个娼妇!”
“你怎知孩子不是你的?”裴乐问。
男人道:“官府都张贴告示了,无忧寺求来的孩子都是和尚的,都是□□娼夫与僧人鬼混才有的,还能有假?”
此话一出,裴乐心中怒火更甚:“你还是个人吗,她是为了给你留种才去寺庙求子,且她也不知道那些僧人的恶行。”
“咋可能不知道,她又不是没感觉。”男人说罢,提着棍子走上前,“她是我娘子,你们快把她还我。”
几番说话时间,女人不再念叨孩子了,可眼神却木木呆呆的,让她跟丈夫走,指不定会遭遇什么。
裴乐道:“我要带她去报官,你当街摔死孩子,官府饶不了你。”
男人眼神慌了一瞬,很快又说:“我摔的是自己孩子,跟官府有什么关系。”
“这会儿又是你的孩子了。”裴乐冷嗤一声,和柳瑶一起把女人扶到了马车上。
男人想追,可却被其他人拦住,且有人告诉他,裴乐是乐福糕坊的老板,与知府家哥儿相熟,他心里瞬间陷入黑暗,慌得手脚发抖,再无力气去追。
裴乐他们先将女人带去医馆,简单医治一番后,再带着郎中一同前往府衙。
村里甚至城里都不乏被大人故意弄死的婴孩,但没人会明面上说,都是暗地里行动,然后谎称意外。
因为即便是自己才出生的亲子,也是一条性命,杀人就会获罪。
国法如此,更何况那汉子众目睽睽之下杀子。此案分明,罪证确凿,能够立审立结。
但其他的女人夫郎和孩子怎么办?难道出一桩事审一桩吗?
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就不管了吗?
“这些事我们都考虑过,早就递交了奏折,希望陛下能够恩准这些可怜人入慈济堂。”广瑞道。
边丰羽道:“可是你我都没有想到,事故会出这么快,一日不到就闹出了人命,早知如此,公告该晚些发布。”
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无用。
边丰羽继续道:“这样吧,不用等朝廷批复了,我出钱建一所慈济堂,涉案妇孺夫郎皆可免费入住。”
“明日……不,今夜就让他们住进去,先住在官府的慈济堂中,花销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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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霜天晓角.桂花》唐.谢懋。
第97章 审判
月上枝头一辆骡车缓缓驶到红漆大门前,从车上跳下来一名少年郎。
少年郎一步踏上台阶,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站着的也是一名少年,长身玉立。
两人相视一眼,一齐将院门大开,让骡车进院。
“可算是回来了。”周夫郎从里院走出来“我看见那汉子被官兵带走了,最后怎么判的?”
柳瑶道:“先把他关到牢里了郡爷说明日公审我们这么晚回来,是在帮官府挨家挨户地查看情况。”
边丰羽说他出钱,广瑞立即拟了告示,准备让衙役们敲锣打鼓宣扬出去。
但裴乐觉得仅仅是这样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今天有当街摔死孩子的汉子,那么就很可能有背着人弄死无辜孩子,甚至是无辜妻子夫郎的。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一定会想方设法隐瞒事实,不让妻子夫郎出门以免自己获罪。
所以,得走进那些人家里,当面询问受害的女子哥儿,才能得到他们真正的意愿。
边丰羽采纳了这份意见。
官府早从方丈手中拿到了受害者名单,知道大概住址但府中衙役不足,裴乐三人就留下帮忙,一直到两刻钟前才结束。
“幸好每一家都查了。”裴向阳心有余悸道“光勒死孩子的就有两家,更不用说打人的了,还有一家特殊的,女人将丈夫和婆婆都反杀了,自己带着孩子跑,被我们半路拦截。”
周夫郎吃惊:“这女人好厉害。”
柳瑶叹道:“我也觉得她厉害,可惜她杀了两个人,被官差抓住,恐怕不会轻判。”
“至少她的孩子保住了。”周夫郎也叹了口气。
裴乐一直没有说话,大家说的都是他想说的,他也就没必要开口了。
再者,那名婴儿被高高举起摔死的惨状仍停留在他脑海中,方才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回到家里,反而有几分惊悸。
他悄悄抓住程立的手,拉着人走到主院,走进点着灯的堂屋,然后才躲在门后抱住对方。
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程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没事,就是有一点被吓到。”裴乐声音低哑,“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人。”
他不是被婴儿死状的吓到,而是对恶人的歹毒无情感到心悸。
程立明白他的意思,道:“世间人千千万万,有善就有恶。”
“我知道,只是……”听见脚步声,裴乐先从汉子怀里推开,“我还是感到气愤。”
今日救的那名女子,她既然能生出孩子,那就代表她的身体没有问题,真正不能生的是那名汉子。
她为给丈夫传宗接代,求神拜佛,想尽办法,可在她被欺辱后,丈夫非但不保护她,反而将她辱骂殴打到极致。
对于这样的事,裴乐作为哥儿,没办法不气愤。
“这种人会被重判的。”程立道。
“肯定得重判,若是这种人都不重判,以后的汉子就更肆无忌惮了。”裴乐说。
周夫郎等人也回到堂屋,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
柳瑶道:“郡爷说明日午时公审,到时候咱们也去看看。”
裴乐点头,情绪因一番倾诉消解不少。
*
次日,阴。
上午官差敲锣打鼓通知过,再加之昨日的事如风一般传遍大街小巷,未到午时,公堂前的空地上就已经挤满了老百姓。
裴乐等人本来也在人群之中,后来被祥哥儿看见,将他们叫了进来。
铺子里需要有人看着,来的只有裴乐、周夫郎、柳瑶和石头。
公堂不宜有小孩,故此柳瑶陪着石头在后堂,广思年也在后堂。裴乐和周夫郎则坐在左侧下手位置,右侧也有几名百姓,是被随机请进来听审的。
犯人一次被带上来十几名,文吏挨个细述罪行,再问他们承认与否,流程走过几遍,事实全然展现在众人面前后,终于来到了审判时刻。
今日主审官是边丰羽。
“无忧寺一案,受害者众多,对于受辱的女子哥儿,官府皆发放了补偿银。你们收了银子,口中说着不计较,转脸却不顾实情,将情绪全然宣泄在无辜的妻儿夫郎身上,实在令人神共愤。”
惊堂木重重落下:“全都拖出去重打五十鞭,若是没死,再行论处。”
十几名罪犯被拖下堂,一名妇人被押了上来。
这人便是前一夜,裴家聊过的那名反杀了丈夫与婆婆的女人。
照旧是文吏细述罪行,堂上审问堂下回答。
女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只求官府能够好好安置她三岁的孩子。
“常言道杀人偿命,但本郡念你乃是护子心切,情有可原,故此死罪可免……”
边丰羽话还没有说完,公堂外就有一名汉子叫嚷:“凭什么免死,女的敢杀夫就该凌迟处死!”
说话的是名二三十岁,尚未成亲的混汉子,外号三蛋。三蛋不爱洗澡,身上脏臭,周边人本就和他隔着一小块,闻言更是离远了些。
有妇人愤然道:“是那汉子先打她,还要杀她的孩子,她凭什么不能反抗。”
“她有腿不会跑吗,跑了不就行了,杀人就是恶毒。”三蛋眼里闪过咒毒。
他这厢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袭来一道鞭子,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捆住三蛋的腰,主人施力,三蛋就被卷出人群,摔在门内空地上。
三蛋痛呼一声,还没爬起来,那鞭子就一下接着一下往他身上抽,他左躲右躲都躲不过去。
不过倒是看清楚了鞭子的主人,是一名其貌不扬的哥儿。
三蛋怒从心起,想学着说书人口中的侠客握住鞭子,却只有被抽的份。
随着衣裳被抽破,一道道红痕叠出血迹,怒火渐渐转为恐惧,他涕泗横流地求饶,可那哥儿仍不停手。
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活活被打死?
求生的意志使他又有了勇气,他攥紧拳头,眼里燃起愤恨,不顾鞭子,站起来想与哥儿近身扭打。
哥儿后退,他立即追上,不管不顾往人身上扑,想将人压倒——可他失败了,哥儿侧身躲过,只被他撕烂了一片外衣。
“抓住他!”哥儿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喝声道。
方才瞎了眼一样的官差们,这会儿腿脚利落地跑过来,压着三蛋上堂,从后踢了一脚让他跪下。
“郡爷,广大人。”使鞭子的哥儿站在他旁边,“属下要状告这刁民,目无王法扰乱公堂,属下只不过稍微教训他,他竟敢反抗,撕烂了属下的衣裳。”
“他手中布便是证据,周围皆为证人。”
三蛋浑身刺痛,皮肤都烂了,对周遭的人声听一句漏一句,但也能明白是这哥儿在告自己。
台上惊堂木一响,边丰羽的声音传来:“三蛋,你可认罪?”
“我有什么罪,他打我那么狠,我难道还不能还手了。”三蛋心里气得不行,“您应该治他的罪。”
哥儿道:“我乃陛下亲封的五品近侍,你只是一介刁民,民打官,就该被治罪。”
“你突然开始打我,我就该被你活活打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三蛋不服。
哥儿道:“你不想被打不会跑吗,你既能扑上来打我,就证明你的腿能跑动,为何不跑?”
话说到这里,三蛋哪里还不明白,因为他说了句该治毒妇死罪,这哥儿才追着他打。
堂上边丰羽道:“赵轩说的不错,你想活命逃跑便是,作何攻击官员?”
赵轩——也就是那使鞭子的哥儿道:“郡爷,这刁民着实恶毒,该被凌迟处死。”
“大人!大人!”三蛋连忙磕头认错,“我错了,您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再不敢说一个字了!”
“哦?你的意思是本郡独断专横,不顾民意?”边丰羽声音骤厉。
“不是,草民没有这个意思,草民是说都是我的错。”三蛋说着,自己开始扇自己嘴巴子,“您就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实在是……她该反抗的、该反抗的!”
他脑袋虽然没有被鞭子抽,身上的疼却影响了思考,说话都失了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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