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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野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时行,那些话语涌入耳中,描绘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关切与未来图景,可此刻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开合的双唇吸引。那唇色在他眼里带着令人着迷的柔软光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好,都听你的。”
苏时行暗暗松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那人的目光又牢牢锁在自己唇上,眼神幽深。
“……”
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苏时行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想捶他一拳,目光触及他额上那处显眼的青紫,还是没忍心落下。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门铃声和开门声,似乎是医生到了。
江临野也听到了动静,他收敛了些目光里的灼热,重新将侧脸抵在苏时行身前,手臂环紧。
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投射进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苏时行望向那道橙金色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束中无声飞舞旋转,构成一个静谧而虚幻的世界。他的视线追随着其中一粒,瞳孔逐渐失焦,思绪也随之飘远,仿佛被那束光带离了此刻……
“叮咚——”
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苏时行眨了眨眼。视野重新对焦回神,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今天是江临野出差的第二天。
他放下手中的故事书,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陈墨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
“苏先生,有您的快递,我帮您从门卫处取上来了。”陈墨将箱子递过来。
快递?他不记得最近有买过什么东西,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关上门,将纸箱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目光下意识检查着纸箱外侧:没有明显的挤压破损、快递单信息打印清晰、收件人是他,发件人一栏却只简略地写着“俞先生”。
俞迟寄来的?
他的手指摸过纸箱接缝处厚厚的透明胶带,动作微微一顿。
在封箱带的一个不起眼的边角,胶带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断裂,像被小心揭开又重新仔细压合过。
苏时行眸色沉了沉,让陈墨留在这儿守着他就算了,连一个快递都要拆开检查,这种控制欲是从以前就开始,还是因为他失踪才导致的?
他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难以言明的烦躁,拿起茶几上的裁纸刀,利落地划开了胶带。
箱子底部垫着厚厚的泡沫垫,上面塞满了防震的气泡膜,他一层层剥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玻璃或陶瓷工艺品:造型古怪的水晶摆件、釉色温润的茶杯、憨态可掬的动物木雕......他拿起一件,在手中仔细端详,难道是过去他和俞迟一起买的或互赠的纪念品,他特意寄过来让自己回想的?
放下这件,拿起另一件,他试图从触感或独特的外表捕捉一丝半点过往,然而还是以失败告终。
换了其他件,依旧陌生。
再换,还是空白。
苏时行肩膀垮了下来,有些沮丧。他刚想将空了的纸箱推到一边,却又突然停下。
有些不对劲。
不是东西不对劲,是这个纸箱不对劲。
他俯身检查,确认纸箱里确实已经空无一物,可刚刚移开箱子时的重量又和空箱不太相符。他思考了片刻,伸手扣住泡沫垫的边缘,指节用力掰起。但是泡沫垫像是被牢牢粘住了一般,他咬着牙再加了几分力道,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撕裂声,才将那层垫子从箱底硬生生撬了起来。
果不其然,底下藏着东西。
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制服,被透明的防尘袋包裹着,静静地躺在箱底。
苏时行的目光瞬间被钉住了。
这件衣服带给他的冲击,远比上面所有精致工艺品加起来都要强烈。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拆开防尘袋。
指尖真正触碰到那质地挺括、带着独特织纹的衣料时,一阵强烈的既视感伴随着心悸袭来。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上制服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一枚银质的徽章在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这件衣服,怎么会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他将这件制服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想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线索,却在摸到制服内衬一个波浪银线刺绣纹样的时候顿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不该出现这个的。
指腹反复摩挲着这块起伏不定、薄厚不均的刺绣,脑海深处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古怪。直到指尖按准了银线波浪的纹路节点,循着潜意识里的节奏轻轻按压,那些凸起的银线竟像密码锁的按键般,随着指尖的起落,在他脑海里自动解码出一长串数字。
是俞迟弄的?
一......三......六......
总共十一位数,看上去像电话号码。这是在玩什么解谜游戏?苏时行盯着那串已经记到纸上的数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了手机。
屏幕解锁后的界面还停留在浏览器404的空白页面上,那是他在百度查觉得熟悉的案子时自动跳转的,不知怎得,大部分有关案件的网页不是乱码就是无法访问,他想着大概是内部案件不能随意公开,就没有死磕去查。
点开拨号软件,输入破译出来的号码,他压下心底疑虑,耐心等待着电话接通。
第96章 迷晕他
计谋
“嘟-嘟-嘟-”
电话拨过去不到两秒,便被立刻接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哈喽。”
苏时行怔了片刻。
“苏监察,我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不过,你解开谜题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慢了不少。看来记忆的缺失确实影响了你的能力。”
“你是……那个医生?”苏时行对这个嗓音印象还算深刻。
“Bingo~”电话那头的声调更轻快了,“看来苏监察对我印象不错,不然也不会一下就猜出来。”
“箱子是你寄的?”
“当然,借用了俞主任一点名义。怎么样,看到自己的战袍,有没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苏时行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件质感厚重、细节考究的制服,这和他印象中的警察制服根本不是同个样式。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这也是你治疗记忆障碍的‘特殊疗法’之一?”
“疗法?”高泽礼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不,苏监察,这不是治疗。这是……提醒。提醒你,你究竟是谁,又在被谁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苏时行心下一凛,“把话说清楚。”
“还不够清楚吗?你对熟悉的事物有反应,记忆碎片会闪现,这都说明你的大脑在努力自我修复。可为什么总差临门一脚,无法连贯?高泽礼的声音放缓,“因为......有人试图不断剪辑消磁你的记忆胶片,把那些沉重的片段,都替换成一帧帧温和安稳的画面。你的本能试图冲向真相,却总被无形的墙挡回。”
这番话,隐隐带起了苏时行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朦胧不安,他沉默了几秒,“你凭什么认定是有人阻拦,而不是我自身恢复缓慢?”
“问得很好。”高泽礼赞叹道,“就凭我是你昏迷时的主治医生之一,见过你最真实的脑部扫描数据,也见过……后续某些干预性药物的使用记录。有些药物,稳定情绪的效果很好,但副作用‘恰巧’包括轻微的认知干扰和记忆抑制。”
苏时行握着电话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确实有在吃药,并且是每晚江临野一次不落监督他吃下的,说是有利于产后身体的恢复。
“你告诉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目的?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看着一位顶尖的监察官,一只能够翱翔苍穹的雄鹰,居然被困于金丝笼中,连自己属于哪里都快忘了,我实在深感惋惜。”
苏时行冷笑,“你以为我会信吗?”
高泽礼停顿了一刻,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吧。不瞒你说,那确实只是原因之一。作为对特殊案例抱有纯粹学术兴趣的研究者,我更想看看,当阻碍被移除,真实的苏时行会怎样应对这种局面。”他的语气十分坦然,“当然,是继续享受编织出的美好,还是拿回你的人生,选择权在你。”
高泽礼的话半真半假,像笼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让苏时行本就矛盾交织的心更加烦躁,“如果你的治疗方法就是打一通语焉不详的电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急着挂,苏监察。”高泽礼像是预料到他的反应,从容不迫地道,“看看制服内侧的暗袋,那里有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去那些地方看看,你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苏时行沉默不语。
高泽礼却知道电话那边的人已经起了疑心,故作深沉道,“人多眼杂,有些风景,一个人看才最清楚。”他顿了顿,恢复了轻快的口吻,“我会尽力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你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期待你的下一次来电,拜拜,苏监察。”
“嘟—嘟—嘟——”电话挂断,只剩一阵忙音。
苏时行缓缓放下手机,视线落在茶几上面的药瓶上。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件墨绿色的制服,指尖抚上那枚泛着银光的徽章,来回描摹着它的形状。
窗外的阳光懒洋洋撒进来,将本就温馨舒适的小屋染得更加梦幻。可这通电话像毫无预兆降临的寒冬,冻结了这一切。
*
门外玄关处一张临时放置的椅子上,陈墨正将笔记本放在膝盖处,在键盘上“哒哒哒”敲着,处理凯撒的文件。他的目光每隔五分钟便会在电梯口和入户门之间梭巡一次,确保一切正常后,才重新落回屏幕。
有了上次沈连逸绑架事件后,自家先生对苏监察的安全几乎到应激偏执的状态。即便已经忙得分身乏术也必须让他留在江城,以防突发状况。
高强度的专注让陈墨有些疲惫,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但还没吃午饭。身体的低血糖让他感到一阵轻微头晕和注意力涣散。他刚想伸手去掏能量棒先应付一下,却听见“咔哒”一声清响,入户门的门锁从里面被打开。
陈墨立刻放下电脑起身。由于起来得太急,那股头晕倏地加剧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玄关柜才站稳,“苏先生,”他迅速调整好呼吸,“有什么需要吗?”
苏时行站在门内,神情有些复杂,“是有点小事想麻烦你,能进来一下吗?”
陈墨脚步微顿,没有立刻移动,即便苏时行目前处于失忆状态,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上次在别墅的文件事件已经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站在原地,语气恭敬,“苏先生请说,我在这里听着也一样。”
苏时行似乎有些为难,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又转回来,眼神飘忽,支吾了几秒还是道,“是关于......临野的。我做了点东西,想先找人试试味道,你......方不方便帮个忙?”
原来是这样?这要求好像挺正常的,不算奇怪,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当然,乐意效劳。”
他跟着苏时行走进客厅,在客厅的沙发边缘坐下。
“之前临野说他挺喜欢吃蛋糕的,我闲着没事就做了一个,但是有点把握不好甜度。”
茶几上摆着一个刚出炉的圆形蛋糕,巧克力底座,蓬松的蛋糕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奶油糖霜,上面缀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草莓、蓝莓和蜜饯,卖相相当不错。
“苏先生,没想到您手这么巧,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陈墨真切地夸道。
苏时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看是一回事,味道是另一回事。”他拿起面包刀,切下一块装在碟子里递给陈墨,“我总怕糖放太多了......你试试看怎么样?”
陈墨接过碟子,却没有立刻开吃。他垂着眼,装作端详蛋糕裱花纹路的模样,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苏时行的一举一动。
反观苏时行倒是一派坦然。他也切下一小块蛋糕,叉起便送入口中,模样闲适。
“怎么样?”
陈墨见苏时行已经吞下了好几口,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些。看来真是让自己来试味道的,真是甜蜜啊,他叉起一块小的放入口中,“奶油口感绵密,甜度适中,很好吃。”
苏时行眼神一亮,唇角扬起,“你可别看在临野的份上说违心话。”
陈墨笃定摇头,“当然没有!”像为了证明,他这次叉起稍大的一块,连带着底部的蛋糕胚一起送入口中,“味道真的很......”
“好”字尚未出口,他的言语突然一顿。
一股排山倒海的咸味猛地在他口中炸开!那咸味浓烈到发苦,直接盖过了所有甜味,仿佛将整罐盐直接倒进了喉咙。陈墨脸上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瞳孔睁大,额角冷汗渗出,腮帮子僵硬地鼓动着。
这特么是把盐当糖下了?!
有着良好打工人觉悟的陈墨不过卡了两秒,还是硬生生将那一口“海盐炸弹”咽了下去。拜托,这可是自家老板放在心尖上的人用心做的蛋糕,对方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再咸也不能吐!
“苏、苏先生……”他声音有点变调,强忍着挤出一个笑容,“味道……很独特。先生应该会喜欢。” 实则:先生,这次您可能得为爱牺牲一下味觉了。
“真的吗?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对,是不是噎到了?”
“咳咳……没事,可能是吃得太急了。” 陈墨感觉那股咸味还在灼烧他的食道,急需清水冲刷。他目光一扫,迅速锁定了茶几上的水壶。
“我给你倒杯温水吧。”苏时行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陈墨余光见苏时行离开,如蒙大赦,立刻拿起水壶,也顾不上找杯子,直接隔空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果然物也不能貌相,下厨还是留给有天赋的人去做吧。至于这个蛋糕......他就不发表什么意见了,到时候让先生自己尝尝。
陈墨想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他低头想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却感觉有一股更深的晕眩感从脑海向四肢蔓延。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突如其来的困倦,却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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