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内部很浅,东西不多。他先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这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医院B超报告单,左侧姓名栏印着他的名字。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报告单上那两幅黑白影像上,一种混杂着温柔与苦涩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他凝视了许久,才将它轻轻放在一旁。
而纸的下边,盖着一个巴掌大小、封面印着特委会徽章的暗红色皮质勋章盒,他将它拿起并放在掌心,拇指抵住盒盖边缘,缓缓掀开。
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质星芒勋章,边缘的麦穗纹路锐利,间隙嵌着的细碎蓝宝石在斜射的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微光。金属通体触感冰凉,表面没有丝毫划痕和磨损,显然被持有者极用心地保存着。
刹那间,脑海猛地钻入零碎画面——汹涌海面的快艇上,他持枪和某人僵持对峙;或是堪堪躲过激烈枪战的某发子弹,还有......
他蹙紧眉头,这突然的记忆碎片把他清醒的状态搅得七零八落,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重新集中精神,发现勋章底下还垫着一张边角微卷、略微泛黄的照片。
他把徽章放到一旁,将照片拿起细细打量,画面里的自己脸庞稚嫩,眉宇青涩,正和笑容灿烂的俞迟勾着肩膀。背景似乎是某个喧闹的庆功宴,地上散落着五彩的纸屑彩带,背后有很多人,只是脸都跟着灯光模糊了,只有主角的脸对焦得依旧清晰,他们手里都举着酒杯,正肆意地朝着镜头方向高举,一副意气风发的恣意模样。
翻到背面,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恭喜我们苏大监察又拿下一城!下次一定要灌醉你!——俞迟”
那是他。
千真万确,就是他。
这张照片像引发雪崩的最后一片飘然落下的雪花,猛地将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短暂地窜连起来,顺着脑神经迅速蔓延,“失忆”的隔膜被狠狠踩在底下,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画面、气味、情绪瞬间将他淹没——在这间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加班通宵的每一晚;海浪翻滚的码头边,追袭嫌疑犯时急促有力的心跳;某个奢华的高级会所里,浓雾与阴谋交织弥漫的瞬间;还有他费尽心力,终于握在手心的那枚通关印章......
记忆的雪球越滚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一个清晰定格的画面,是暮色沉沉的深夜里,在一间阔绰又华丽的卧房,那个自称是爱人的alpha,神色冷漠地睥睨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情,“这个孩子,你是留,还是不留?”
“哐当!”
星芒勋章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时行却已无暇顾及。
头颅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正疯狂地破土而出,顶撞着每一寸颅骨。他闷哼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几乎无法呼吸。
恍惚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铁链摩擦脚踝的痛觉。
厚重窗帘后透不进光和风的窒息。
隐藏在角落的监控镜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还有......江临野,时而温柔低语,时而漠视冷落,时而用信息素强行抚慰他崩溃边缘神经、压制他所有反抗的那个江临野。
“留在我身边。”
“不会再让你逃了。”
“你没资格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苏时行,你只属于我。”
......
不知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躺了多久,那阵灭顶般的晕眩和恶心才稍稍退潮,身体仍旧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从那些零碎却汹涌的记忆中,他隐隐约约拼凑出了自己真实的过去。可现在,他却拼不出身边那个最亲密之人的真面目。
或许,难道,他真的被自己曾经敌对,或许也......动过心的人,用最不堪的方式,囚禁、操控、篡改,占有?
他呆呆地在地上坐了很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看着下午的太阳慢慢挨近楼栋的屋檐,炽白天光一寸一寸变暗,最终,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夜色吞噬。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这才艰难地直起身,弯腰,指尖仍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捡起地上那枚勋章,连同那张照片和B超单,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轻轻推上。
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串下午刚见过一次的号码。他迟缓地按下了接听键。
“哈喽,苏监察,”高泽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显得轻快悠扬,“抱歉,我实在等不及你的回电了,不知道你今天的旅程如何?看到的风景还算熟悉吗?”
苏时行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苦涩和腥甜,“......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很多。”高泽礼的语调拉长,“比如,你和江总之间那些爱恨交织、不怎么浪漫的真实过往;比如,他为你精心筹备、却未必符合你本人意愿的‘新人生’剧本;还有……”他故意停顿了片刻,“你那个孩子,眼下真实的处境。”
苏时行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到机身发出细微的“咔擦”声响,“孩子怎么了?”
高泽礼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悠悠道,“明天下午四点,雾北路 52 号,高科生物科技园六楼,我的私人实验室。这里有你想知道全部真相,以及......”
“一点能让你彻底清醒的小礼物。”
“伫候佳音,苏监察。”
电话被挂断。
第99章 求婚
真实的告白
三天后。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六点,窗外天色渐晚,空气中漂浮着饭菜的香味。
晚餐是苏时行亲手准备的。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在公寓那张圆桌上,尽管菜式简单,他也花了一下午时间才琢磨出来。
江临野推门进来时,苏时行正将最后一道蛋花汤端上桌,听见声响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笑,“回来了?正好,刚做完。”
江临野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个笑融化,他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看着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苏时行,走过去从身后环住苏时行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饭菜虽然美味,但做饭的人却更能填饱他的饥饿,“真香,我们时行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
苏时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片刻,随即放松下来,“总不能一直让你照顾。”
江临野松开手,转到苏时行面前,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那双黑亮的眼里倒映着灯光的暖晖,“听煦阳说,你前两天出去了,还去了凯撒?怎么突然想到去那?”
“哦......在家里没事干,就想着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不是答应我不出去,只在家里等我吗?”江临野嘴角微微下垂,“你又骗我。”
苏时行垂下眼眸,“抱歉,我只是......想再多了解你一点。”
江临野眸光微闪,嘴角不自觉上扬,似乎被这番话甜蜜的话大大取悦,他拉过那劲瘦的腰身与自己贴紧,“如果是这个理由,那我勉强接受。所以......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苏时行遗憾地摇头,“还是一片空白。”
江临野悬了好几天的心稍稍落地,他指腹抚过那微蹙的眉心,安抚道,“别着急,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药?”
苏时行点了点头,“每天都有。”
“真乖。”他低头,在苏时行额头印下一个吻。
“先吃饭吧。”苏时行别开脸,拉着他坐下。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饭菜飘散在空中的热气和餐具轻碰的声响。江临野确实饿了,出差行程紧凑,下了飞机便直蹦公寓,没留出任何时间用餐。苏时行做的菜味道普通,甚至盐放的有点多,但他依旧一言不发地全部解决。
“今天看手机的时候,”苏时行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江临野碗里,“发现现在婴儿床设计得越来越精巧了,有的还能自己摇呢,我打算把我们婴儿房里头的那个换掉,等宝宝出院他就能用上新的了,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都按照你的想法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把宝宝接回来?”
江临野嚼米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对上苏时行期待的眼神,心软了软,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很快,医生说他最近恢复得很好,但毕竟还是早产儿,需要在无菌的环境里再呆一段时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接他回家,好不好?”
又是下个月。
苏时行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想他,甚至都没抱过他。”
“再耐心等等。现在对你和宝宝来说,稳定最重要。”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他一眼?就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时行,我保证,等他身体恢复好就立刻接他回来。”江临野倾身,隔着餐桌在他嘴角留下一个轻吻,“听话。”
见江临野根本没有松口的打算,苏时行没再回应,只是夹起碗里的青菜味同嚼蜡地吃着,晚餐也在一片略带沉重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收拾完餐桌,两人一块窝在客厅沙发里,茶几上的酒杯里盛着苏时行特意准备的罗曼尼康帝,醇厚的酒香在空中弥漫。
苏时行靠在江临野怀中,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鼻尖是熟悉的威士忌气息。几天前还让他安心的味道,此刻只剩下反复的煎熬,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了。
“临野。”
“嗯?”
“我们谈谈。”他转过身面对江临野,定定地凝视着他,“认真地谈一次,行吗?”
江临野心中蓦地一沉,面上却不显,他望进那双深沉的黑眸里,从容地回答,“想谈什么?我听着。”
“谈我们的未来,还有过去。”苏时行伸手,反握住那双宽大的手掌,“我知道一段感情不可能只有甜蜜,我忘了很多事,也包括一些......不那么愉快,甚至是伤害过你、或者你伤害过我的事。但现在,我不问了,也不去深挖那些过去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道,“只要你现在,亲口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告诉我属于我们之间真正的故事,孩子的所有情况,无论真相是什么,只要是你说的,我信,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什么都可以尝试接受。”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暖风机发出的微弱的嗡鸣声。
苏时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三天以来,恢复记忆后的痛苦、愤怒、万念俱灰无不环绕着他。他本有无数次机会离开这个由谎言构筑的囚笼。可是他偏偏留下了,甚至在此刻说出了这番像是妥协的话。
如果,如果江临野此刻坦白,如果他承认过去的欺骗,囚禁,算计,如果他愿意把孩子还给他,愿意真正平等地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假如真的发生,自己会怎么做。但这一刻,心底最深处那个早已残破不堪的角落,竟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江临野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时行,片刻后,忽然莞尔一笑,连带着眉眼也弯起,指腹抚上苏时行的脸颊,轻声道,“你想起什么了?还是说这几天,见过什么特别的人?”他低下头,珍惜地吻了吻苏时行的手背,“告诉我,宝贝。”
“......”
看着面前这张温柔带笑的脸,苏时行只觉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直觉告诉他,一旦伪装被识破,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清醒和自由,便会尽数化为乌有。
而这,就是江临野给他的答案。
多么可笑。
“我、我只是……”苏时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他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江临野坚实的胸膛上,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昨天晚上,做了个很乱的噩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梦到你抓着我的手腕,质问我……我们还在一间很大的卧室里争吵,声音很大……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很模糊,但感觉……很不愉快。”苏时行抬起手,痛苦地抵住太阳穴,仿佛正被不堪的记忆折磨,“我好混乱……明明我们现在这么好,为什么那些梦里,全是争执和伤害……”
江临野倏地一滞,原本的探究与疑虑在看见苏时行痛苦神色的瞬间烟消云散。他连忙将人揽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我知道了。别想那些不好的…… 我们的未来才刚开始呢。时行,以前都是我不好,总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跟你闹矛盾。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捧起苏时行的脸,“现在开始,我们会有全新的生活,只有我们和宝宝,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打扰……相信我,好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吻住了苏时行的唇,温柔又强势,吞没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疑问。
苏时行没有挣扎。他顺从地承受着这个吻,眼睛睁着,望着近在咫尺的、江临野沉醉的眉眼,心口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幻想彻底熄灭。
舌尖抵开牙关,纠缠的热度烧遍四肢和心脏,直到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江临野才稍稍退开,细碎的喘息声伴随着热意在空气里漫开。
江临野的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角,喉结动了动,看向那个眼泛水光的人,心火更是无法压抑地燃烧起来,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欲望,“时行......”
“嗯。”
“我有东西要给你......”
江临野欲言又止,眼神不自觉有些飘忽,余光突然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的红酒。
刚好有些,渴了。
他伸手拿过,酒液深红,清晰地映出眼底的忐忑。他毫不犹豫仰头灌下,酒意漫过喉咙和脑袋,似乎给予了这个alpha一点来之不易的勇气。
放下酒杯,他的手探入西装内袋,紧紧攥住了里面那个小小的丝绒方盒。然后,缓缓站起身,在苏时行疑惑的注视下向前一步,接着,竟在沙发前郑重地单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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