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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突破是,白术向他们证实陆九的确独自进过雪山。
“要保存临祈的精魂,我当然要找一个陆大人不会去的地方,所以我就跟踪了他一段时间。”他是这么说的,“他肯定也发现了,但他没有驱赶我,真是大善人啊,现在的您也一样……”
“少拍马屁,说正经的。”
“好好,但是进去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地方条件太恶劣,我也受不了……反正我在那里守了好几天,没有见到他出来,大概是在里面找地方出家了。”
“他要是出家,就不会再次转世成‘门’了。”临祈淡淡补充道。
“哎呀,这么专业的事情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只跟着他到了大若草寺……你们要不也过去看看?”
大若草寺就在他们上次上山的那条线路上,白虎被收服以后,听说有些旅游向导也能带进去。陆英嘉盘算了一番,马上准备订机票飞S省,同时这次决定只带临祈一个人,他既然已经有了玄武的能力,干脆连乔怀茵也没通知。
“我记得你好像答应过你那个朋友,不会做这种没脑子的事。”
临祈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出发前一天的夜里,陆英嘉听见床帘的另一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他很想脱口而出你别管,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无论如何,临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只是去寺庙里看看,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吗?”临祈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没再和他争辩下去。
陆英嘉差点就要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很想掀开床帘揪着临祈的领子问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更习惯临祈对自己表露伪装的善或者纯粹的恶意,那酿造了太久的情感太难懂,也无法承受。
但转念一想,造成了这样的局面的人不就是自己么?
说到底,他也并不是有多善良——把僵硬的躯体抱进怀里的时候,他也有一瞬间是在温暖自己。
他只是不希望这条路上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
没有要解救谁的紧迫感,这次进雪山的路途竟然变得无比顺利。他们找的旅游团全是一群酷爱拍照打卡的老头老太,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走走停停,陆英嘉也来了兴致,在新号挂上了直播和老粉丝们聊天,强调自己这次只是来观赏风景,绝对没有什么灵异事件。
但他不找事,总是会有事找他。看到旅游团晚上停在大若草寺不远处的酒店休息时,就有人发了弹幕:“听说这座寺庙的僧人很奇怪,晚上会来抓人勾魂。这旅游团不会是坑你们的吧。”
陆英嘉看了简直要笑出声:“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他猜测这里顶多是又出现了当年广水寺那样的事件,但今时不同往日,蛤蟆精他现在能一个打十个。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看见习惯性坐在另一张床上瞪眼睛的临祈,都招呼他不用守夜,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和那帮谜语人打太极。临祈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翻过了身背对着他。
然而到了半夜,陆英嘉的确被一阵门外的脚步声吵醒了。
这里的房子有年头了,隔音不好,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但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总睡不着,他才猛地从床上翻身起来。
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黑暗,连临祈在一旁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靠着他那边的窗外透进来隐隐约约的灯光。
没错,他的床位置靠窗,而他们住在五楼。但现在,那阵脚步声是从窗外传过来的!
陆英嘉抓起外套就跳下了床,他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他一拉开窗子,外面的灯光和脚步声就瞬间消失了,只有刺骨的寒冷扑在身上。
并没有感觉到阴气,陆英嘉皱了皱眉,正要爬回床上,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叮——”
先是小块的金属被震响的声音,接着就像激起了连锁反应,一连串声波荡漾开来,变成浑厚悠长的钟鸣,在群山之中回荡。钟声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段更低沉的声音——陆英嘉听清之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鼓声。是他们第一次进山时,给桑桑引路的鼓声。
说起来,他们并没有搞清楚桑桑和她姐姐桑姆究竟是什么人。自从无面人出现,她的行为就变得十分反常了。
按照她的说法,这鼓声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里的山知道“门”在靠近?
陆英嘉站在窗口犹豫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临祈的方向,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不顾外面是落差十多米的黑暗,翻过窗台就跳了出去!
然而他并没有摔成肉饼,而是落在了一条昏暗的木质走廊上。
只看一眼墙上斑驳的唐卡,他就知道这是一座寺庙的内部。走廊每隔一段点着一盏酥油灯,过了十多米就转进了黑暗里,看上去建筑面积并不大。
鼓声变得更清晰了,甚至吵得他有些头疼,与此同时,那些奇怪的脚步声也还在他身边徘徊。
陆英嘉谨慎地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观察墙上的唐卡,惊讶地发现里面描绘的内容竟然非常好懂,就是一位英雄带领着人类打败妖魔、重建家园的故事。
看来,这里也有属于自己的“门”的信仰。陆九当年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寻找这个?
转过了一个弯,走廊里也没有出现半个人影,只是多了几张躺在地上的废纸。陆英嘉弯腰捡了一张,却不小心被地板上的木刺扎破了指尖,一滴鲜血流了下来。
他立刻警觉起来,放下纸张而掏出符咒,然而徘徊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值得警戒之处。墙上的唐卡故事依然在继续,那位英雄在一场大战中死去了,人们将他的尸骨收敛起来,抬进了雪山深处。
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陆英嘉先仔细地探了探有没有阴气,这才走上前去。一推开门,他就倒吸了一口气——这座房间的格局十分奇怪,足有好几层楼高,甚至看不到顶,面积却非常小,只摆了一座仅够人盘腿坐下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只小臂长的匣子。
匣子是整块宝石雕刻出来的,外观十分华贵,只是上面绘制的是一些天宫、升仙之类的图案,让它看起来像一个……骨灰盒。
陆英嘉嘴角抽了抽,上次是棺材,这次是骨灰盒,怎么一到雪山里他就好像转盗墓频道了?
但这是眼前唯一的线索,他别无选择,深吸了几口气还是用袖子包住手,小心地靠近了匣子。匣子并没有上锁,出乎意料地是,掀开以后他看见的是层层叠叠的丝绸,上面还有一块压印,似乎长期放置过什么东西,突然被人取走了。
那形状很像——一把匕首。
脑子里刚出现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他就感到背后一凉。
毫无防备地,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心脏——不是怨灵,不是妖怪,就是最普通的,人类的锐器。
陆英嘉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痛楚。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灵魂还没有申辩的时间,就已经被抽离、被模糊,迅速飞向了房间顶上高耸的塔楼,将流着血的躯体抛在了身后。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河里。
河水漫过了自己的膝盖,向四面八方延伸,无边无际。那么,或许应该把它叫做一片海?
水天相接的地方,全都是暗沉的灰红色。一个青白的月亮有气无力地悬在天上,看久了,又觉得那并不是月亮,而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是什么在注视着他呢?
陆英嘉试着往水的深处走了一步,立刻被冻得浑身哆嗦起来。奇怪,这时的他应该没有感觉了……为什么呢?
没有源头的风从他脸上拂过。陆英嘉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从一边落了下去,又从另一边升了起来。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没有时间了。”
这样的语句,传进了他的脑海里。
陆英嘉又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慢慢地才回忆起来了什么,朝没有任何人能渡过的河岸回头望去。
一黑一白,两个高大却模糊的身影站在岸边凝望着他。他们的脸从未对任何人露出表情,但陆英嘉却冲他们笑了一下。
“现在,是时候了吧。
第158章 陆九的遗言
深夜。
临祈这一晚并没有睡着。但他醒来的时候,确信自己经历了超过十分钟的昏迷。
不用翻过身查看,他就知道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深吸一口气,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再次睁开眼睛时瞳孔已经变成了非人的形状。
他的力量并不在自己身上,只要陆英嘉不在旁边,感官就会变得病态性地敏感,现在他的耳边就充斥着极其惨烈的哭嚎声,好像是被埋在这栋楼里的冤魂发出的。临祈也并不在意他们经历过什么,只狠狠跺了一脚让他们闭嘴。
陆英嘉去哪里了?
按这小子的尿性,从去上了个厕所到自己闯进了深山里都是有可能的。对现在的他来说,带不带上自己其实没有多大关系,他把自己扔在宠物店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理感受。
但这令临祈感到非常、非常地烦躁。
变强了又怎么了?这家伙没想过自己到哪里都是一个全自动闯祸机吗?
在对方觉醒之前,临祈其实根本不在意他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反正对他来说都是挥挥手就能碾死的虫子,而且观看曾经不可一世的“陆九”惊慌失措、甚至把自己当做保护伞的样子也非常有趣。
或许正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坏习惯吧——总觉得有一秒没看住他,他就会自顾自地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所以要把你吞进身体里,你才会永远在我身边啊……这个道理,你当时为什么不明白呢?
临祈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慢慢走出酒店,靠近了大若草寺。和这里的大多数寺庙一样,它的外壁都贴着金箔,房檐挂着一两盏忽闪的灯,这使它即使在夜间也散发着熠熠光彩。
昔日只作为朝拜之地的寺院门口已经贴上了“S省文物保护单位”的标识。门口的保安正在打盹,临祈毫不掩饰地走上前去。
“喂,你是干什么的,这里已经关门——”他话音未落,脖子就被一只青白有力的手掐住,临祈略微一使劲,就让他软绵绵地晕倒了下去。
虽然妖力用不出太多,但这副人形的体魄还是在的。临祈轻轻松松地翻过了院墙,脚尖刚落地,动作就猛地顿住了。
血腥味。
寺庙里有很重的血腥味。而且,其中混杂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让他瞬间目眦欲裂——
“轰!!”
巨大的蛇尾在月色下凭空飞起,刀子一样扫断了院中的大树,砸向不远处的屋顶,金碧辉煌碎成了一地齑粉。喇嘛们高声呼喊着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院中高达数米、人身蛇尾的妖怪,又都慌不择路地乱躲。
没过一会儿,一个手持金色法杖的老喇嘛缓步踱了出来,口中念着临祈听不懂的咒语,似乎是想向他发动攻击。他冷哼一声,数道锋刃迅速俯冲向地面,老喇嘛站立的地方立刻被腐蚀出了一个大坑!幸而法杖一段喷出了一道白光,形成一个保护罩将他包裹其中,他才勉强得以避过。
“他在哪儿?”
老喇嘛擦了一把冷汗,只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回答,临祈的第二波攻击已经接踵而至——带毒的藤蔓闪电一样从地下钻出,防护罩只坚持了几秒就咔嚓一声破碎,最粗壮的一根更是直指他的心脏——
“都停下!”
就在这时,寺院的角落忽然传来了少女的喊声。
喊声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什么威慑力,但临祈的动作就是硬生生停了下来。不仅是他,老喇嘛手里的法杖也同时熄灭了,他惊魂未定地拢了拢袍子,和重新变回人形的临祈一起望向角落中出现的身影。
长长的麻花辫,红得耀眼的长袍,手中光泽细腻的鼓槌——正是他们上次来雪山时聘用的向导桑桑。
看见临祈不怀好意的眼神,她长叹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会解释清楚的。这一切……都是陆九大人留下的要求。”
听到这个名字,临祈就不说话了。
接着,她在前头引路,把他们往寺院的高处带去,那里有一座极高的塔楼,在当地传说中,那都是修成正果的大喇嘛成佛的地方。
然而在她拉开门的一刹那,临祈几乎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击倒。
残留在他视网膜上的只有地上模糊的躯体、鲜血、鲜血。熟悉的气息和陌生的死亡一起扑面而来,他在大脑弄清事实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一边扑向地上躺着的青年,一边唤出锋刃指着桑桑的喉咙——
死亡。即使是自己也没有触碰过的,他的这一刻。这些人类怎么敢——
“冷静,他还没有死!”
桑桑用长袍一兜,勉强挡下了临祈的这一击。而就在这个空隙,他也发觉了陆英嘉的伤口被人简单包扎过,只是还在濒死的昏迷状态。
他扭过头,金色的瞳孔变得比最锐利的刀剑还要冰冷。
“你最好一分钟内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他是自己进入寺庙的。不过这并不是我们的安排,是留在他灵魂里的记忆在呼唤他。”桑桑不疾不徐地走进塔楼,小心绕开躺着的陆英嘉,敲了敲石台上的宝石匣子,“按照他的安排,他的转世会在这里得到他留下的信息和武器。但是他的遗言还有一条……”
她扫了一眼门口的老喇嘛。对方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恭恭敬敬地捧出了一把小臂长的匕首。
“如果进入这个结界的不是他的转世,而是妖怪,就用这把匕首杀了它。你们上次上山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陆九大人的转世,能量并不是很纯粹,大概正是因为现在他的妖气更重了,所以被这里的喇嘛误伤了。”
临祈缓缓扭头盯着老喇嘛。
“你们就让这种蠢货管理他留下来的东西么?”
“所以我叫你冷静,这里不是还有我么?”桑桑叹了口气,“结界一有动静,我就立刻赶过来了,看到他们杀错了人,我马上就把他救下来了。我用了一些治愈的法术,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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