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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村子的遗迹?”
三人是干这一行的,都略懂一些历史,但要是追溯到夏商周那会的东西,他们就都两眼一抹黑了。而且,这可是涉及到巫文化的起源,以他们这些小卡拉米的功夫哪里够看?
但施语冰仿佛根本没想到这些似的,扎紧了外套,双手撑着雕像一跳就翻了过去,继续专注地沿着山路前进。陆英嘉和临祈见状连忙跟了上去,紧接着就在路旁看到了更多的雕塑——有全乎的,有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有只剩个头横在路中间吓唬人的,但无一例外都有着大得不寻常的双眼。
“巫最早的使命就是沟通天地人神,观测未来。所以,眼睛是他们浑身上下最重要的器官。”施语冰冷不丁地开口。
“可是,这也跟画画的没关系啊……难道穆丘也想获得这样的能力?”
这可能是废话,谁不想获得这样的能力?只是他付出的代价似乎相当大。施语冰不语,他们又艰难地在山路中穿行了一段,忽然,手电光被什么东西反射了回来,眼前豁然开朗。
出现在森林中央的是一个圆形的深坑,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周修筑了粗糙的石台阶和引水道。深坑底部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影子,大约是已经石化的遗迹,看不清面貌。
令陆英嘉毛骨悚然的是,坑中央还有一块更深的阴影,从形状上来看,很像是一扇开在地底的巨大的门。
“这是一个祭坛。”临祈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临祈把手电调到强光模式,聚焦到深坑中心的一处石台,上面竖着杆子,挂着一个刚开始腐烂的人头骨,死去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年。
三个人都后退了一步。
“这是蜃境,不一定是真的。”施语冰首先提醒道。
“蜃境的细节多半与制造者死亡的经历有关,那个头骨很有可能就是杨开宇的。”临祈反驳,“穆丘看到了壁画之后,想要在这里通过人祭获得什么。”
“获得什么?总不可能是……他的眼睛吧。”陆英嘉颤抖着问。
临祈不语,加快脚步通过祭坛,继续顺着山路往前走去。他不愧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在这样崎岖的道路上甚至如履平地,陆英嘉还在气喘吁吁地扶着施语冰爬坡,就收到了他打过来的手电信号——前面没路了。
借着临祈的手臂,两人从山坡上爬起来,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村庄遗址——准确地说是半个遗址。石头垒成的低矮房屋都已经垮塌得不成样子,中央的小广场上全是树枝和不知名动物的碎骨,而当他们绕过一堵矮墙时,却发现脚下已经变成了悬崖——山体整个断掉了,眼前仅剩一片浓重的云雾,但地上却还扔着画具和长长的登山绳,显然是杨开宇和穆丘来这里时留下的。
“有可能是我们走错了路,但更大的可能是……”临祈盯着登山绳,“那个山洞在另一座山头上。”
假如现实中真的存在这个地方,那么它的探险难度可见一斑。杨开宇和穆丘显然都不是户外运动爱好者,他们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一定要将那幅画临摹出来的?
“我看我们就没有必要找它了吧。”陆英嘉的双腿在打颤,“只要找到杨开宇,赶紧出去不就好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从进来到现在都没碰到东西,很可能——”
临祈话音未落,他们背靠着的墙另一边就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音乐的拍子,陆英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正是下午时把他和同伴们分开的节奏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振动频率,人的耳朵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了过去,等到陆英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声音走出了好几米远,被施语冰猛地拉了回来,倒在墙根下,只露出半个脑袋去看。
广场上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个大头蘑菇状的黑影。它们从断壁残垣中飘出来,跟着敲击的节奏,手牵着手围着广场中央的篝火台转圈。而在台子上方,竟然突兀地停着一张轮椅,一名穿着病号服的老者缩在上面,一只手还插着吊针,另一只手却倔强地捏着一把雕刻刀,正在一块石膏上刻画出形状。
他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那并不是因为他的眼部有什么残疾,而是有一双灰白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它们,不让一丝光线漏进去。这双灰白的手长在一个身材瘦小、四肢纤长的男人身上,他蹲坐在老者的肩膀上,让他的脊柱几乎被压弯成了一个C形。
老者虽然看不见,手上的动作却飞快,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打磨抛光的阶段——不过他们依然看不懂他雕的是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扭过头来,肩膀上的男人猝不及防地与三人目光对撞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倒是老者微笑起来,那张脸变得更像饱经风霜的树皮:“你们好……欢迎你们来参观我的作品。”
陆英嘉刚要说话就被施语冰拦住,她从墙根后站起来,把还在流血的双眼睁开,直盯着他肩上的男人。“你的作品,究竟是什么?”
“我的作品只有一个名字。”
老者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收起雕刻刀,像爱抚自己的孩子一样把雕塑抱在怀里轻轻摩挲。
“它们都叫做……《命运》。”
第95章 秘密
“我问的不是你。”施语冰冷冷地说,“我问的是——他。”
大头蘑菇们的舞蹈停了下来。它们明明什么五官也没有,但就是能让人产生一种齐齐转了过来盯着施语冰的错觉。
无面人。
陆英嘉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纠缠自己的那个家伙。它会不会也也是这样诞生的?
蹲在穆丘肩上的男人稍稍直起了身子,歪着头表现出不解的神色。
“事到如今还想装作你和施家没有关系吗?你的确是穆有初的弟弟,但是患有小儿麻痹症,十五岁的时候还拿不动笔,要不是因为有一双天眼,你能得到施家的资助,去上首都美院吗?”施语冰连珠炮似地发问,“去山里采风——准确地说是寻找‘巫’的那次行动,也是施家人出钱要求你去的吧?他们给你安排了一个擅长画乡村风物的向导……可没叫你带着他的尸体回来。”
穆丘微笑了一下。“如果我没有带他回去,他能成为G市画家协会的成员,青史留名么?”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死人!”
“有什么关系呢?施家会害怕一个死人么?艺术就是艺术,只要他还能画画,没人在乎他是死是活,反正人总有一天是要死的。”
施语冰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算是活人还是死人呢?”
这次露出了笑容的是蹲在他肩膀上的男人。
“施家的后代啊……我等了那么多年,果然这次没有看错人。”
语毕,还不等施语冰反应,他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扑了过来,手脚展开成蜘蛛一样的形状,一下子就要抱住她的脸!
“退!”陆英嘉和临祈同时大喝,一个打卡防护罩把他往外推,一个甩出一条长长的火带,男人的手指只碰到了一寸,霎时变得焦黑。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滚出好几米,陆英嘉以为他们这下可算是为民除害了,没想到穆丘听到动静,竟然慌慌张张地把轮椅推到了男人身边,任由他继续爬回自己的肩膀上。
他一只手胡乱地在眼睛上摸,直到找回了男人的手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石膏,专心雕刻起来。
“他把自己的眼睛给我,我则赐予他看到最疯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能力。”男人冷笑道,“如果失去了我,他就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么说,”陆英嘉喘着气,望着男人那张长相普通却不显苍老的脸,纳闷他是穿走了哪个人的躯壳,“你就是壁画里的那个东西?”
“他也配?”施语冰打断了他,“他的确是‘门’,但只是历史上的一任‘门’——唯一一任诞生在施家的门。”
按照巫的最初职责来说,能够最准确测算天命的施家才应该是巫中最正统的一支。但施家的祖宗不喜争斗,虽然把掌管水元素的能力承袭了下来,却总是躲在幕后,只负责在关键时刻提供情报,直接面对阴阳之战的能力几乎为零。
这样的家族中,原是不会有诞生“门”的可能的。但凡事总有意外,就在陆九出现的前一代,“门”降生在了施家。
据说那孩子天生双瞳,落地后只哭了两声就一直盯着接生婆看,当晚她便心病发作猝死。等到稍微学习了一些易数知识后,在路上随便指一个人便能说出他的吉凶祸福乃至死期,施家专门派人去跟着观察,结果是无一不应验。
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样过分地参破天命是要遭天谴的。果不其然,那孩子在十四岁就彻底瞎了眼,而与此同时,施家出了内鬼,让其他家族发现了这个“门”的存在。
“能够卜算,又是‘门’,他的能力几乎可以预测未来发生的一切事情,自然成了各大家族争抢的对象。”施语冰面色凝重地说,“为了不让报应殃及全族,施家只得用秘法把他藏在深山之中,不再和人接触。这一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有一次施家人进去查看情况,发现当初负责保护他的那一村人全都暴毙了,他本人则是下落不明。后来陆九出世,施家人就默认他死了,毕竟只有上一‘门’死后下一代才会出世。”
“但是他并没有去投胎,而是变成了鬼?”临祈打量着男人问,“这么多年都没有魂飞魄散,这也太……”
“因为有执念的不只有我啊。”男人咧开嘴笑道,“找到这里来的人……可比我贪心得多呢。”
施语冰抿着嘴唇不说话。
就在这时,穆丘突然叫了一声,手里的石膏滚落在了地上。他弯腰想去捡,却因为看不见反而把石膏推得更远了,骨碌碌地滚到了施语冰脚边。
他这次似乎是想雕成一个人形,但只完成了一个粗糙的构形,脸上也只有一只大张的眼睛。
“离它远点!”陆英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已经迟了,雕塑仿佛带着巨大的推力,宛如带起了一阵狂风,把他们朝村子后面的悬崖吹去!他下意识地去抓登山绳,但那玩意儿竟然没有固定在地上,整个人开始疯狂地下滑,好在临祈及时跟上,伸出手臂让他们抓住,咬紧牙关的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喀啦,喀啦……”
轮椅碾过道路上的碎骨,缓慢向他们移动过来。男人在穆丘耳边低语,他便听从了对方的指示捡起石膏,用雕刻刀狠狠地朝头部凿了下去!
“嘭——!!”
灰白如骨屑的粉末霎时朝四周迸溅,与此同时,三人的大脑深处都传来了难以言说的剧烈痛楚。陆英嘉的感受最为清晰,他知道那种痛来自哪里,只有、只有把自己的双眼挖去才能停止——
饶是临祈也无法再坚持,手臂猛地卸了力,三人一下子朝悬崖深处滚去。
在蜃境里坠崖会是什么结果?
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的答案,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误入蜃境者的生死往往是被主人随意操控的。陆英嘉好长一段时间都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等他好不容易恢复神智,才发现他们居然要触底了,而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万丈深渊,竟是一幅巨画。
巨画很有穆丘的风格,全是大面积的色块,他们还在疑惑时身体就已经摔了上去——接触到蓝色部分的皮肤立刻感受到了恶寒,红色部分让人感受到灼热,降落在分界线上的关节更是有一种被生生切割开的痛楚。
“这是什——”陆英嘉很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穿过这幅画后的下一幅画刻意没有使用透视技法,无数痛苦的呻吟被压缩在一个平面上,让他的耳膜几乎被撕裂。
直播间里的画面已经彻底不知所云了。
“故事不错,但我不是来听播客的,主播人呢?”
“美术馆探险之夜不合适吧,应该改名叫美术馆相声之夜。”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在屏幕上看到了好多眼睛?”
“前面的真的该去睡了”
“我没开玩笑,真的有眼睛,刚才主播不是点了我的名吗,我还以为我抽奖被选中了什么的……”
这条弹幕的主人还没打完剩下的字,就突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尖叫了起来。他扔下手机,惊恐地捂住了开始汩汩流血的眼眶,仿佛手机里就藏着夺走他双眼的毒蛇。
“不行……呕,得让这家伙停下来!”陆英嘉在一张纯白的房间里好不容易稳住了脑袋——他的身体跑到了画面另一端,临祈正在努力从画框边爬上来,而施语冰则是从中间被切成了两半。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蜃境。”施语冰疲惫地说,“这些年他肯定看到了不少‘真正的’未来,但是他不能说出来,就只能把信息藏在自己的作品里……”
“包括那一大坨歪七扭八的灵魂吗?”陆英嘉嫌恶地说。
施语冰直直地盯了他半晌。
“我说,你难道还没有发现你是靠吞噬有内力的东西来获得能量的吗?”
陆英嘉咬了咬嘴唇。他当然发现了,但他不愿意承认,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自己好好闭关修炼个十年八年。“你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施语冰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每个家族都没有。所以你应该能猜到,施家人派穆丘进来是为什么了。”
“就是为了把他附在穆丘身上带出去?”
“准确地说,是把他附在我身上带出去,因为只有我才是施家的血脉啊。”
施语冰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为自己感到悲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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