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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到了。所以我那时不是在为你调节能量,而是在吸收你的能量……不然我的这双眼睛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在她被虚线切割成半边的身体后面,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抓住她脸部的纸张,就要撕去她的那只眼睛。
“唰啦——!”细长的藤蔓和火焰同时从陆英嘉手中奔涌而出,一边把鬼影从施语冰身上扯开,一边硬生生地把画面烧出了一个洞,透视关系被破坏,他们的身体被重新拼合在了一起,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上。
穆丘垂着头像死鱼一样瘫在轮椅上,鬼影阴恻恻地飘在旁边。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想害死我,早就可以下手了。”陆英嘉对鬼影怒目而视,“你是被胁迫的吧,因为你爸,还有周家的事……”
“不是害死你,是吞噬你,就像你吞噬凤凰和树妖一样。”临祈突然开口说,“你和她之间,现在只能选择其中一个结果。”
“谁说的?”陆英嘉吼道,“还有一种就是把这老不死的打下十八层地狱!都二十一世纪了,谁稀罕他那算命的破能力?要我吞噬他我都嫌塞牙!”
“是吗?”鬼影赫赫地笑了起来,“我可是什么人的生死祸福都能看透的。要是我告诉你一个你从来不知道的秘密呢?”
“有病吧你,你以为我会相信——”
“你最信任的这位男朋友,他可不是人类哦。”
第96章 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是人,难道你是?要挑拨离间也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好吧?”
陆英嘉的嘴火力全开,手上也没闲着,一口气摸出了三张符咒,大有要在此刻将这百年老鬼就地正法的架势。
然而接下来他的攻击无论如何都晚了一步——他用火烧,鬼影就窜到墙根后面;用密密麻麻的叶刃,鬼影每一次都能预判方向;就连乔怀茵给他们的囚魂索,他和临祈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动,都被他从一个奇特的角度躲了过去。
“怎么就是不信你学姐的话呢?这世间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透明的,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鬼影笑得十分狡黠,“顺便一提,你男朋友现在的想法很有意思哦。”
陆英嘉还是没忍住扭头瞟了临祈一眼。
他依然面无表情,不辩解,也不愤怒,对鬼影荒谬的言论可以说是无视,也可以说是默认。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临祈的身份不一般,但在这个圈子里有秘密是常事,他只是懒得去过问。不是人类又怎么样?要是一个妖怪憋憋屈屈地在他身边上那么久大学,他也觉得人家挺可怜的,不会和智力有缺陷的家伙计较。
但是自己心里知情和被别人点破,总是两回事。
“我知道你,你是最清醒的,你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很透彻。”陆英嘉故意讥讽道,“既然你那么牛逼,逮着一个老艺术家祸害干嘛,怎么不去竞选M国总统得了?下一届世界争霸赛没有你我不看哦。”
“呵呵,那你知道为什么最开始的巫都是艺术家么?”鬼影竟然还真跟他打起了嘴炮,“因为人间的名和利都没有意义,最终都是要毁灭的,只有艺术会永存!”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宇宙中的恒星能量一直在损耗,熵值在增加,最后一切走向混乱和毁灭是必然结果,包括你所谓的艺术。”临祈冷不丁地开口。
“听到没有,这就是科学!”陆英嘉在镜头前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据我所知,我们生活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有规律的系统,所以只要有了足够的初始条件,在一定程度上用科学严谨的方法测算未来就是可能的!大家都别信那些算命的鬼话!”
施语冰在一旁蹲下捂住了脸,很想装不认识他们。鬼影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胡搅蛮缠的,但他又确实没有把这两个玩意弄死的能力,双方只能干瞪眼。
陆英嘉继续劝说道:“就算你吞噬了足够多的灵魂复活了,你就甘心当那帮家伙的傀儡吗?你难道不知道施家人是为什么把你送来这里?”
“哈,当然是为了避免被我牵连了。他们只有自己彻底没用了的时候,才会想到再把我找出来!你以为你的学姐很无辜吗?”
施语冰叹了口气。
“我只想知道……当时我看见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一眼见到临祈后看到的场景,是她从小到大被天眼反噬最严重的一次。她知道那象征着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厄运,但当陆英嘉和临祈一同参与其中后,她就愈发看不清那样的未来会降临在谁身上了。
鬼影狂笑了起来。
“你就是想问,这次人类与鬼怪谁会赢对吧?别再那么幼稚了,这种事情谁赢谁输都是一样的啊——穆丘,带他们去看看吧。”
穆丘缓缓抬起头,朝一个方向开始推动轮椅。三人不得不跟上去,只见他挪动到了山崖边后景色就飞速变幻,一条蜿蜒的山道出现在了面前。他那副身板看上去随时都会摔得粉身碎骨,但轮椅竟然一路载着他稳稳当当地走着,来到了一座废弃的营地面前。
地上散落着两个人的生活用品,都已经腐朽发黑,其中有一把尖刀显得十分刺眼。唯一没有损坏的是一幅画稿和几个石雕,与那幅壁画的布局非常相似。
“他把我们带到这里,说会给我们我们需要的东西。”穆丘机械地说,“我只是按照我‘看到’的画面做了而已。”
“你杀了杨开宇,”施语冰紧闭着双眼,身体颤抖,“因为那些人也用鲜血召唤出了‘门’。”
陆英嘉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要吐槽,但他突然感到脑仁一痛。
他想到了自己梦中的场景。
那些围着他念经的人,那些被尘土包裹的尸体,那些被自己咽进口中的鲜血……
“你以为巫是怎么诞生的,小子?是老天怜悯人类,还是真的有人像你这么表现欲过剩,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大义吗?”
鬼影轻飘飘地降落到了陆英嘉的身后,在他头痛欲裂的时候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最初的巫,本来就是用鲜血召唤出来的鬼怪啊。”
冷若冰霜的手指按进他的眼眶时,比银河爆炸还要炫目的光芒瞬间从陆英嘉的脑海深处奔涌而出。
他看见身着彩饰的祭司砍下人牲的头颅,血液流进地底的大洞,一股不成形的黑烟从里面冒出来;他看见巫婆漂浮在火堆上,闭着眼接受村民递来的祭品,即将继承她衣钵的少女们围着她跳舞;他看见穆丘亲手挖出自己的双眼,和杨开宇的头骨一起摆放在村口的祭坛上;他看见无数的妖兽挣脱束缚冲进城市,而自己手提着一柄形状奇异的长剑孤军奋战……
过去,现在与未来。
画面戛然而止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问:“最后会怎么样?”
“我不会告诉你的。”鬼影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陆英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张符咒。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
把符咒按到鬼影身上时,他的脚下窜出了足有半人高的火焰——这是经过施语冰进化的凤凰火,结合了刘焱教给他的噬妖焰的技法,本来是只会对妖鬼起效的,但他却在焚烧中感受到了和鬼影一样的痛楚。
也对,他吞噬过妖怪的心尖血,体内不止有阳极能量,应该早就不算一个纯粹的人类了。他曾经的底线是绝对不会以牺牲人类的方式来增强自己的能量,但现在看来,这个底线不知何时也会被打破了。
鬼影的衣服下摆一接触到火焰,立刻就化成了黑水。他的预言仿佛一下失去了作用,这才想起来要逃跑,但那两双手就像粘在了陆英嘉身上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扯下来。
“最开始的巫是鬼怪,后来的可不一定是。至少我认识的那位就比你这个神棍强得多……就凭你一句话也想定义我的未来,未免太看不起现代人了吧。你知道《国际歌》怎么唱的吗?”陆英嘉磐石一般的声音在火焰中回荡,“‘从来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未来是什么样子,我非要等我活到了那个时候才会相信。”
鬼影融化成的黑水有的滴进了地里,被火焰蒸腾成白烟,更多的是融进了陆英嘉的皮肤里,慢慢变幻成波浪形状的纹路。
“不好意思,你跟我不算熟人,我就不超度你了。要是没有魂飞魄散,地府开庭的时候记得带上你抢来的眼睛。”
寒意降临。
临祈和施语冰都后退了好几步。在他们的眼中,陆英嘉本来已经完全被熊熊烈火包围,脚下忽然又漾起了冰冷的涟漪,将沿途的骨头和利刃都冻结,在碰到他们身上时却化成了温柔湿润的露珠。
他身后的空气中升起了一团黑影,仿佛一扇巨大的门,联通着阳界和阴间,在将鬼影祸害的冤魂都拉出黄泉的同时,又在把他狠狠地推入地狱。
“是……施家的水属性能量。”施语冰愣愣地望着已经残缺不全的鬼影,“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觉醒了。”
临祈回头看了她一眼。“还差土属性和金属性是么?”
“没错,他体内能够有五行能量的话是最保险的。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不安的预兆又来了,施语冰努力辨认着脑海中模模糊糊的影像。黄沙、雾霾、蛇影、残破的村庄……只是上一次她看到的颜色十分昏暗,这次却是漫无边际、刺眼的鲜红。
还没来得及向临祈描述,她就再次脱力晕了过去。而就在此时,火焰中心的鬼影比她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切。
“你认识的那位啊,我见过。”
陆英嘉哼了一声:“在哪见过?黄泉路上么?”
“还真是呢。我在路上排队的时候,黑白无常叫我滚蛋,却让他进入轮回。我一开始还不服气,后来那家伙投胎成我的下一任‘门’了,我才读懂他们的眼神。”鬼影仰着头,似乎是不想让火焰烧到自己,又似乎是陷入了沉思,“那种眼神叫‘总算有傻子来接这个活儿’了。”
“傻子也比你跟老年人玩躲猫猫好吧。”
“哎呀,你也没听懂我的意思啊。”鬼影笑道,“他们是觉得接下来几百年都不用再去找人了,毕竟那家伙太纯粹了,纯粹到每一世都一定会答应别人的请求。
“也就是说,他永远都逃不了作为‘门’,吞噬别人或者被吞噬的命运,而且不是一辈子,是永生永世……永生永世都会陷入痛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啊。”
第97章 命运论
穆丘从小就知道,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哪怕他出生在首都的福书村,家中从不缺钱和资源,但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哥哥在前,他又是私生子,在双眼和身体都有残缺的情况下就犹如风中蒲柳,能勉强在家里吃上一口饭都得感恩戴德。
在他还小的时候,像哥哥一样拼命学习绘画就是唯一的出路,直到有一天他的眼睛彻底瞎了。那一天醒来后看不见太阳的穆丘,差点就想抱着画板从楼上跳下去。
但当他推着轮椅走到天台边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穆丘仰着头,愣在那里足有几个小时,随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回到家中,把父母和哥哥都召集过来,宣布了自己的预言。
他说,自己和哥哥都会成为大艺术家,只是哥哥会桃李满天下,而他的使命是向世人传播“真正的艺术”。父母起初嗤之以鼻,但在几年之后,穆丘同样带着自己的高分作品,不依靠任何他们的关系考上了首都美院附中,他们才开始认真地对待这个预言。
他们开始给穆丘请最好的老师,带他到世界各地的美术馆,也让他参加家里的艺术沙龙。但穆丘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只和首都美院里那些“离经叛道”的新派艺术家混在一起,即使能拿到保送资格也坚决不去传统院校学习,只一心一意地做他的抽象艺术。
穆丘的眼睛是瞎的,但他依然能“看见”不少东西。有的是邻居家的凶宅,有的是寺庙下镇守的妖怪,但更多的是他自己脑海中被称为“预兆”的影像。按照他的说法,那些画面都过于凶猛和恐怖,常人无法理解,他也只能用抽象艺术的方式表达出来。
在姓施的女人来到他们家之前,穆丘的展览还在勉强遵守学院派的旧例,会给它们赋予一些后现代主义的探索意义。但自从她资助他前往Q省的某一处村庄采风之后,他的作品就变成了彻底的一片混沌。
那个女人说的只是:“你要将你看见的一切尽可能地表达出来。”
父母很高兴,因为他“不入流”的作品终于得到了传统圈子的认可;穆丘本人更是欣喜若狂,他一眼就能看出施小姐身上的与众不同,坚信她要给予自己的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使命。
但穆有初是唯一一个坚决反对这次行动的。身为同胞兄弟,只有他一个真正相信穆丘的那些胡言乱语,这个神秘的女人突然出现,肯定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女人一拿出东南施家的名头,他又不得不妥协——文艺圈子就是如此盘根错节,他能坐上院长的位置依靠了不少人的支持,或许某些人投出的一票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如他所料,行动过程异常地艰难。因为穆丘行动不便,穆家带了几个保姆随行,但他们到山口就被送了出来。一起被送走的还有穆丘的轮椅——施小姐给他们发来一段视频,说穆丘一进到山里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穆有初至今不敢再点开看一次那段视频。那时候已经有癌症前兆的穆丘竟然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同一个登山健将般健步如飞,虽然戴着墨镜,但眼中近乎疯狂的渴望依然清晰可见。
自那之后,他便不再停歇,不再服从,甚至不再解释。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据,就是那些诡谲晦涩的作品,他要求穆有初不断地为自己举办展览,就好像被诅咒封印在了一个巨大的茧壳里,只有解出谜题的观众到来,他才能解脱。
施小姐说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艺术,但穆丘还是更愿意相信陆英嘉手中的那一段视频。山石在他的身边慢慢垮塌,已经变得空洞的双眼流出血泪,他还抱着一块石膏,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磨自己的最后一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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