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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和你离婚。”
“我其实没有说我们结过婚哦?”
“你有毛病吧。”陆英嘉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我才不和婚前有负债的人结婚呢。”
他和临祈经常这样,对话会被双方的无厘头不自觉地带往毫无关系的方向,也只有他们还能听懂。
“我有办法。”临祈也笑了起来,“只要我们变成共犯就好了。”
他指着西边小门旁仅能供流浪猫出入的缝隙,又抬头望向被阴云覆盖的铅灰色天空。
“陆英嘉,我们一起逃走吧。”
第129章 谎言与死者
既然没有了顾虑,逃出学校的行动就变得十分简单。
他们甚至不需要从大门走,只要找到一处无人值守的围墙使用土遁术就行。李家铭似乎去参加活动了,陆英嘉趁机溜回宿舍带上了身份证和法术道具,伪装成去自习的学生,若无其事地晃荡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围墙边,反手把符咒贴在了墙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学校外面。
陆英嘉猛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拂去眼镜上的雨水,抓起临祈的手就朝地铁站跑去。
为了防范“瘟疫”,很多夜间的城际快车都已经停运,好在F市和G市之间相隔不远,他们一路小跑,还能赶上最后一趟短途高铁。这趟车只需要几十分钟就能到站,落地后正好是不建议民众出门的时间,但他们根本不需要在乎。陆英嘉甚至盼着能有几个不长眼的妖怪撞到自己的枪口上,他多杀掉几个,说不定就能多制止几场惨剧……
但高铁站里只有一片寂静。几个不得不和他们同坐这趟车的倒霉蛋都是拿了行李就匆匆打车离开,陆英嘉也不知道陆宁在哪个医院,只能也打了一辆车,直接杀去街道派出所。
负责此案的警察看到他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和两张不好惹的脸,显然吓了一跳。“你……你应该还是大学生吧?你们学校怎么允许你出来的?”
“你别管这个。当时的详细情况是怎样的?有没有监控?我妈现在在哪个医院?那个人渣又去哪了?”陆英嘉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
“唉,正是因为现场没有监控,才会引出这么多纠纷。”警察也很为难,抽出了一大沓资料摊在他面前,“我们走访了你们家附近的邻居,都说你母亲和赵光宗离婚很早,也没听说过他们有经济纠纷,认为赵光宗只是单纯的无理取闹。但是,他那边又能拿出他们当时有夫妻共同债务的证据,因为时间过于久远,我们这边也没有相关资料,无法判断真伪。”
陆英嘉一把抓起资料,那是一封K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说明离婚后陆宁需要负担共同债务的百分之二十,总共八万元。但那个年代的八万已经是一笔巨款,以陆宁的性格,他不相信她会放任赵光宗在自己眼皮底下欠下这么大一笔债。“赵光宗是个赌狗,这你们知道吗?”
“他赌博是一回事,但如果是因为赌博欠下的债务,法院是不会让陆女士承担的。”警察摊了摊手,“只能说从判决书来看,他说的确实没错。”
“判决书也有伪造的可能吧?”
警察连忙摆了摆手:“你要这么说,那事情就超出我们的解决范围了。就事论事,他俩打架属于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肯定双方都要拘留罚款的,债务的事情只能你们自己去商量。”
陆英嘉啧了一声,只能复印了一份判决书带走,打听了陆宁所在的医院位置,又打了一辆车往那边赶。在路上他仔细阅读了一遍内容,发现这笔四十万的巨款是从K市的一家小贷公司借出的,而用途居然是“子女医疗费”。
他怎么没听说过自己三岁前生病花掉过这么大一笔钱?
又想起临祈之前猜测自己的阴阳眼被人封印起来过,陆英嘉的手颤抖了起来。民间传说中不是总有这样的故事?有的小孩小时候总能看到鬼,后来就会发一场很严重的高烧,等到烧退了,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到了医院,他在司机震惊的目光中几乎脚不沾地地往住院部冲。陆宁已经从抢救室出来了,但还处在昏迷状态,病房门口有一个打瞌睡的辅警守着。陆英嘉隔着病房窗户望着她头上的绷带,只觉得心如刀绞。
赵光宗虽然恶心得过分,但陆宁也绝对不是这么冲动的人,除非对方触到了她的逆鳞——能威胁到她的,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陆宁还有什么隐瞒着自己?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周家的阴谋,那他们肯定掌握了比自己更多的线索。
陆英嘉在病房门口蹲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寻找赵光宗的这份裁判文书。但不知是因为时间太早还是因为涉及了离婚判决问题,它并没有在网上公开。仅凭赵光宗的一面之词,他还是不能相信它的真伪。
判决书上的女方律师名叫苏雯,隶属于K市阳光律师事务所。网上显示这家事务所已经倒闭,没有电话地址等信息,但这时人脉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乔家统管西南地区,在K市的公安系统里肯定也有他们的人手。
陆英嘉打电话给了乔怀茵,对方听完他的讲述,竟然笑了一声:
“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陆英嘉沉默着。他其实早就有过怀疑,但对方是他最亲的人,他只是害怕真的揭露出一个谎言而已。
还好乔怀茵只是调侃一下,做事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很多,不到一个小时就给他发来了一个电话号码。陆英嘉立刻迫不及待地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十分吃惊,但很快就爆发出了欣喜的叫声:
“哎呀,是嘉嘉啊!你妈也真是的,搬到F市去居然就不联系我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了呢!”
苏雯和他之前联系过的陌生人都不一样,十分健谈,话甚至比他还多,很快陆英嘉就知道了她是陆宁中学时的闺蜜,两人以前十分要好,她当年全程帮陆宁打官司、办手续,甚至一分钱都没收。
“她说要离婚的时候,我真是双手双脚赞成。你知道我们做这行的有直觉,我早就看出那个死男的不对劲,但无论我怎么劝,她都一定要和人家结婚,发现他赌博了还说什么相信他为了孩子一定会改的,气得我都差点要和她绝交了……后来出了次车祸,嘿,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居然把恋爱脑撞好了,一出院就让我帮她写协议,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陆英嘉不得不打断她问了下细节:“等等,你说我妈出过车祸?”
“是啊,大概在你……两岁多的时候吧,为了保护你,头部受伤很严重,好像掌管记忆的部分也有点受损,所以医生说性格会变也正常,不过我更相信她是触底反弹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她中学的时候就是超级恋爱脑,特别喜欢看琼瑶小说什么的,耳根子还很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所以当年她说要搬到F市,我还以为她是开玩笑,没想到真的一去不回头了。”
陆英嘉终于明白见到赵光宗那一刻就产生的违和感是什么了——他认识的那个陆宁,那个雷厉风行、坚韧又温柔的陆宁,就算是为了孩子,也绝对不可能忍受和这种人结婚三年。
“那……我在车祸里受伤了吗?”
“你的伤比较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术后感染的并发症特别严重,在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所以,判决书上写的医疗费是确有其事了?”
“什么医疗费?”苏雯疑惑道,“你的医疗费都是我和你妈家里人出的啊。”
陆英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加了苏雯的微信把手里的判决书发给她看后,两人同时爆了粗口:“我*,这个狗东西!”
苏雯冷静下来后,还是跟他分析道:“伪造判决书足够让他蹲几年牢子,但这种方法风险太高,如果只是为了骗八万块钱其实不值得,你要好好想想背后有没有别的问题。如果想找到原始判决书,那就只能去法院的档案室了。”
这点其实不用她提醒,陆英嘉已经猜到他就是周家人放出来搅混水的,但是陆宁想要在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呢?
临祈在一旁早就看透了他的表情变化。等到陆英嘉放下电话,他第一时间就说:“我们去K市。”
他们买到了一趟凌晨在K市降落的红眼航班。
在飞机上,临祈一直抓着陆英嘉的手。连续好几天的奔波却让他脸上来不及显示出疲惫,经历过失去好友的悲伤、自责过度的麻木,他反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恨不得立刻就让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
但他的手仍在颤抖着,直到飞机落地也无法停止。
因为恐惧“瘟疫”,凌晨三点的街道上没有任何车辆和行人,只有机场大巴把他们拉到了市中心的一处广场。陆英嘉对K市没什么记忆,只从手机导航上看到法院离他们有好几公里,而从苏雯那里打听来的另一个地点却走过几条街就能到。
三点四十二分,K市第一人民医院只有急诊大楼还亮着灯。
病案室位于地下一层,就在太平间的上方。或许是因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医院只在楼道和大门口各安装了一个摄像头。他们一进去就感到了扑面而来的阴气,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鬼,正飘在摄像头前吐着鲜红的舌头。
“保安都睡着了,你卖萌给谁看?”
陆英嘉面无表情地用符咒指着它,提出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把监控给我掐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们没有开灯,也没有打开电脑。年代那么久远的病历不一定录入了电子系统,而且这里的电脑一般都有保密程序,随便使用反而打草惊蛇。还好这家医院的档案管理还算细致,陆英嘉捂着鼻子在标着“L”的旧纸堆里翻找,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进入纪念堂地下的时候。
那时的他还天真、懵懂,对自己即将打开的黑暗世界一无所知。
“找到了。”临祈把一本泛黄的病历递给他。
陆英嘉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先对照了封面信息——姓名,年龄,照片,家庭住址都对得上。病历的内容很详细,从入院原因“车祸导致头部受伤”到治疗过程中使用的影片、药物一应俱全,只是手写的笔迹很潦草,他看不太清楚。
但是翻到最后一页,他却突然能看懂了。
“20xx年5月10日上午9点xx分,患者突发xx,引起xx,经抢救无效死亡。”
第130章 何以为家
陆英嘉抓着病历的手很久没有翻动。
他仿佛一下子被吸进了黑洞中,看不见色彩,也听不到声音。往日的旧画面在脑海中滚动,分明是他的人生片段,却遥远得像在另一个时空播放的电影。
廊下的雨,路边的面包店,餐桌上的蛋糕,海边的落日……
画面中的女人用自己不曾弯曲的脊梁,为他默默撑起了一切。
但是她已经死了!
在他的记忆中还不曾刻下她的映像时,她就已经死了!
那么,自己迄今为止经历的人生算什么?他的力量算什么?他所依赖的“家”又算什么?
在临祈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来安慰他时,陆英嘉就猛地扔下了病历,冲出了病案室。门口的男鬼不甘心地朝他冲过来,被他的符咒毫不留情地砸在脸上,嚎叫着烟消云散了。
要去哪里呢?要在哪里才找得到昔日的证据呢?
路边有一排共享电动车,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使用的交通工具。陆英嘉用不断颤抖的手指在手机上输入了病历上的家庭地址,看也没看距离,跨上车就冲了出去。
K市似乎刚下过雨,地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水潭,电动车的灯光倒映在水中,与陆英嘉眼中时不时闪过的鬼影一起,组成了一副怪异的地狱变相图。有些鬼魂能察觉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能量,会主动远离,它们沉溺在自己的冤屈中太久了,也看不懂他脸上悲愤交加的表情从何而来。
电动车停在了一片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前。
从周围大大小小的红色“拆”字上可以看出来,这里已经被划入了新城市开发的范围,但破旧的蓝色窗户外飘荡着的衣物、阳台上生机勃勃的花盆,仍诉说着居民们杂草一般扎根的执着。
陆英嘉记得赵光宗好像早就因为赌博把房子给抵押掉了,也不知道这几十年里,这个败类究竟把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在没有路灯的小区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正确的单元楼。这栋楼里的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仅剩的几家也没有亮灯,他不得不打着手电屏住呼吸前行。走到顶楼的时候,发现自己要找的那一户竟然没有关门。
没有阴气,但是也没有人气。陆英嘉懒得去想是什么原因,大步跨进了这间已经布满灰尘的屋子。
房子的装修和大部分上世纪的旧屋一样,皮质沙发,方盒子电视,墙上贴了识字图,地上散落着小孩子的汽车玩具。茶几上的茶杯里甚至还有水,卧室里的被子也没叠起来,这里的一切仿佛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像剪纸一样从记忆中被切去,只有一指厚的灰尘说明它还在被时间长河残忍地冲刷。
陆英嘉走进了卧室。
屋子很小,卧室只有一间,角落里放了一张婴儿床,旁边的墙上全是彩笔画出来的各种图案。大床的床头本来应该有一张结婚照,但不知被谁取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白框。
他拉开了房间里的柜子,一层一层地翻找。自然不可能找到任何现金或是证明材料——任何有用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只有一些碎裂的光碟、重物撞击的痕迹,显示着当年在这里爆发过多么激烈的争执。
当他抬起床头柜的时候,终于在地上摸到了一张褪色的照片。
这是用很多年前的胶片相机拍下来的,人物只能勉强看出个形状。一家三口站在K市人民公园的花坛前,右边的女人笑靥如花,左边的男人也勉强像个人样,两人共同抱着一个白生生的男孩,空白部分用娟秀的字迹写着“20xx年x月x日,小嘉第一次去公园”。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落在了光滑的照片纸上。
他见过陆宁的旧照片,和这上面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法院……能出庭和赵光宗打官司的陆宁,必然不可能是已经死了的。只要找到存放在那里的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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