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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玙眼睑微垂:“我就是证据,她现在以为我手里有证据,肯定会对我动手。”
只要她忍不住出手了,就有了实证。
钟妗思急道:“投鼠忌器,我和你爸爸担心的就是这个!”
现在能继承江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黄颖彤的儿子江嘉豪,一个是钟妗思的儿子江玙。
只要动了黄颖彤,清算她做过的那些事,那无论江嘉豪是否贤德,都会受到母亲的牵连,被踢出继承人的范围。
江家就只能由江玙继承。
相反地,如果黄颖彤被逼到绝地,铤而走险,率先杀死江玙的话,那么哪怕她最后死了,但江家也还是要到江嘉豪手上。
因为没有别的继承人了。
钟妗思对江玙说:“黄颖彤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已经是明牌在打,输掉是早晚的事。玙仔,你是这整局棋眼,是不能动的,否则就算她死了,手里还有江嘉豪这张底牌,而我和你爸爸只有你了,你是不能拿你的命去换她的,你明白吗?”
江玙沉默几秒,只说了一句话:“不,我信不过爸爸。”
钟妗思错愕到近乎失语:“什,什么?”
江玙眼眸低低垂下:“大哥死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外面都在说是三哥做的,但爸爸让我不要乱说话,让我多考虑江家的名誉。”
可名誉又有什么用呢?
大哥江彦的名誉倒是很好,可结果呢。
连死了都要为声名所累。
因为他温文,因为他仁善,人们说如果江彦活着,定然不愿因自己的事而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他们连死亡都能替江彦原谅。
所有人都告诉江玙,江彦是溺海而亡,说这是意外、是不测、是天命难违。
可所有人也都知道,江彦作为船王长子,游泳技术毋庸置疑,最长能在水下闭气十几分钟。
即便真有意外,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救援。
这明明就是谋杀。
江玙那时候只有八岁,被人以保护的名义拦在灵堂之外,连大哥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们说溺亡者全身肿胀苍白,遗容不够安详,小孩子看了会害怕;说江彦倘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不愿意江玙看到他这个样子。
即便后来江玙给江彦报了仇,即便事情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但江玙还是忘不了。
大家都觉得他该释然了、该放下了。
只是要怎么放呢?
大哥离开的时间,已经比照顾江玙的时间还要长了。
可江玙还是好想他。
“爸爸要考虑得太多,要周全的也太多,”
江玙声音冷然无畏,平静到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思忖过千万次的想法:“但我要考虑的就只有一件事。”
谁要大哥死,他就要谁死。
江玙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得到江家,也不在乎家产会落到谁的手里。
可在他爸爸的世界里,为江彦报仇并不是当务之急,放在最前面永远是江氏一族的荣誉与基业。
这是江玙不能理解,也不能赞同的。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江玙都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原谅父亲了,所以他成年后离开了江家。
最开始创建网红账号时,江玙确实想过利用互联网的影响力,为自己达成些什么。
一个人的声音总是太容易被埋没。
十二年前,江玙明明那么大声地、跟那么多人都说过大哥的死有问题,可惜没有人能听到,也没有人会替他调查。
江玙的声音被阻断在灵堂外,他大哥再也听不到了。
“爸爸明明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但为了家族产业的平稳,却可以几年不追究江嘉逸,十几年不清算黄家。”
江玙抬起眼睛,目光坚定而决绝:“十年前他没做的事,现在就一定会做吗。”
江家产业由江乘斌一手壮大,几十年风风雨雨,江乘斌对这份基业的感情,远胜于父子之情,也胜于失子之恨。
可在江玙的世界里,不是这样的。
江玙很冷静地对钟妗思说:“妈妈,你说的我都懂,我不会再怨爸爸,但也不相信他。”
在为大哥复仇这件事情上,江玙只信他自己。
因为只有他,是被江彦亲手养大的。
只有他,知道大哥有多么好。
别人没有经历他经历过的一切,永远无法对他的仇恨、他的执念感同身受。
江玙不会再怪江乘斌,因为他们站的位置本来就是不同的。
江乘斌有一份沉重而荣耀的产业,有叱咤风云、受人敬仰的身份,还有四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儿子。
他心里有其他分量更重的东西,压过了江彦死亡的重量。
所以他能隐忍,他能放下。
但江玙不能。
在江玙一无所有、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在他还什么都不懂,被饿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
是江彦带走了他。
江彦保护江玙,就像江乘斌守护江家基业那样,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
江乘斌有四个儿子,只要他愿意,甚至还可以拥有很多继承人。
可江玙只有一个大哥。
再也不会有了。
*
如江玙所料,黄颖彤果然忍不住动手了。
在江玙准备回港城的前一晚,她居然都等不及江玙回去,就直接派人找到了京市。
夜深霜重,北风呼啸。
江玙和叶宸打完视频通话,抱着猫侧躺在床上,都准备睡觉了。
正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江玙猛地睁开眼。
翩翩也‘蹭’地跳起来,慌慌张张地钻到床下面去了——
这是家里有人进来时,它特有的反应。
江玙迅速起身,刚抓起床边的卫衣套上,卧室的实木门就被蛮力撞开。
‘嘭’的一声巨响,两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一人手持匕首,朝江玙扑了过来,开口就是一句:
“照片呢?!”
江玙迅速后退拉开距离,抓着床头的台灯,朝那人砸了过去。
一句话,足以让那个江玙确认对方身份。
是黄颖彤派来的杀手。
江乘斌和钟妗思都以为京市足够安全,殊不知当人被逼到绝境,就会变得无比疯狂,当杀死江玙成为她唯一的生门,那么无论江玙在哪里,她都会忍不住出手的。
聪明人偶尔犯一次蠢,也犯得让人很猝不及防。
电光石火间,门口那个壮汉也冲了过来。
闪着寒光的匕首,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刺向江玙面门。
江玙猛地矮身,匕首擦着他耳侧扎向窗台,江玙顺势旋腰转身,手肘狠狠砸向壮汉后颈。
壮汉痛哼着躲避,江玙趁机扣住他手腕,指节发力一拧,骨节错位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那人手中匕首应声落下。
江玙抄起匕首,在左右两肩的位置各剜了一下。
壮汉登时惨叫出声,倒在地上痛得直滚,两只手软软垂下,竟不能再移动半分。
江玙握着匕首,反手抹去颊侧溅上的鲜血。
最先进屋那人隐在阴影中,似是一道阴沉鬼影,见同伴倒地,不仅不慌张,反而抬手鼓了鼓掌。
江玙抬眼向那人看去。
“早听雇主说你会很难杀,怪不得佣金翻了三倍,”
那人抬起右臂,掌心赫然握着一柄黑黝黝的手枪:“还嘱咐我们一定要带上这个。”
江玙瞳孔霍然收缩,浑身肌肉绷紧,闪避的动作已快成一道残影,却终究赶不过子弹上膛的轻响。
枪膛火星亮起微光。
‘嘭’的一声,子弹擦着江玙肩膀,炸开一道血花,射在他身后的玻璃上。
玻璃碎裂的声响中,江玙捂着肩膀,迅速回过身。
三米外,漆黑的枪口抬起。
正对江玙眉心。
江玙心跳如擂,须臾间,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绝对、绝对不能死在叶宸家里。
否则等叶宸从北欧回来,看到的就是……看到就是……
江玙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怎么不开枪,你雇主还有别的交代吗?”
杀手用枪指着江玙,警惕地后退半步:“你知道我雇主要什么,把照片都交出来吧,给你个痛快。”
江玙说:“照片在我电脑上,胶片在书房抽屉里。”
杀手点点头,踢开地上哀嚎的同伴,慢慢朝江玙走过来,同时掏出一个手铐,显然是想把江玙先铐住,再去找照片。
一步、两步、三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江玙屏住呼吸,始终保持不动,精神却高度集中,计算着最佳的攻击距离。
就在枪口抵上额角的前一秒。
江玙忽然动了!
他一脚踢向杀手手腕,猛地将枪踢飞!
黑色手枪落在地上,擦着大理石瓷砖光滑的瓷面,转圈滑了出去。
江玙和杀手同时扑向手枪。
正在这时,一道棕色猫影从床底下蹿了出来,推玩具球似的,一个飞身滑铲,把杀手手边的枪推出去好远。
杀手:“???”
他抽出腰间匕首,想也不想便朝那猫刺去。
江玙一把抓住杀手衣领,硬是将人拽了回来:“翩翩快跑!”
人的速度比起猫来,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杀手一刀劈空,又拿枪无望,只能骂了句脏话,转身和江玙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江玙抬手握住杀手手腕,挡住他挥过来的一刀,顺势向反方向掰去,卸去对方手中匕首,左臂灵活地绕向杀手颈侧,呈环扣状锁住敌人动作,手肘同时紧紧抵向喉结,形成一个裸绞的雏形。
奈何杀手的体重远高于江玙,同时也深谙近身格斗技巧,不住挣扎之下,江玙锁了几次,都未能将锁成。
二人犹如两只困兽,都在用尽全力绞死对方。
剧烈打斗中,卧室床头的东西纷纷落地。
翩翩听到屋内‘噼里啪啦’的声响,毫不意外地应激了。
猫应激时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它估计是理解错了江玙口中‘快跑’的含义,化身为一道发疯的闪电,浑身的毛炸成一团,在屋内疯狂逃窜。
慌乱中,翩翩惊恐地跳上高处,又被高度吓到,慌不择路般一跃而下。
就这么带着自身重量和惯性,从天而降。
狠狠踩在了杀手脑袋上。
杀手大声惨叫,手上钳制江玙的力气顿时一松。
正在和杀手相互裸绞的江玙:“……”
翩翩显然是摔得有些懵,为了稳定住自己,有什么就抓住什么,爪子下面的杀手晃得越厉害,它抓得越紧。
四肢尖爪张成锋利的小钩,每一个爪尖都深深扣进皮肉,嵌得紧紧的,竟是甩也甩不掉!
杀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身体猛然后仰,惨叫声震得江玙一阵耳鸣。
翩翩吓得直接蹿走了。
江玙借势欺身,拽起杀手头发狠狠砸向地面。
世界终于安静。
江玙剧喘着站起身,环顾满地狼藉,缓缓叹了口气。
总算拿到了确凿的证据。
黄颖彤这次,是怎么都跑不掉了。
第89章
黄颖彤近日坐立难安。
港城警务处已经开始调查她了, 派去找江玙的杀手也失去了联系。
多半是失手了。
追到京市杀江玙是一步险棋,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江玙在港城总是前呼后拥,身边跟了数不清的保镖, 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
时至今日, 黄颖彤不禁怀疑, 江乘斌是不是早就在防着自己。
是她被江玙搞同性恋这件事搅昏了视线,才一步步错过动手的良机,可这也不能怪她不警惕,毕竟风平浪静了十几年,江玙又始终对家产毫不在意, 一成年就跑到了内地去。
如果不是江乘斌强加干涉, 江玙根本就不会回港城!
而且就算江玙回来了, 暂时掌管着货运公司, 也没展现出什么管理能力, 不是在摆烂混日子, 就是无意义地加班乱干,后来更是不怕得罪人,直接理了旧账上门催收货运款。
江玙的心思在叶宸身上, 怎么瞧着都是一副不打算留在港城, 只等时间到了就要走的态度。
江氏集团最终还是需要她、需要黄家的呀。
黄颖彤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已经胜券在握, 为何会一夕之间急转直下。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
更令黄颖彤感到焦虑的是, 江嘉豪身边出现了许多新面孔, 似乎有人在跟踪他, 不知欲意何为。
她不禁想起十年前在江彦灵堂内,自己和钟妗思的对话。
钟妗思一袭黑色长裙,冷艳得似一朵食人花:“黄小姐, 江彦的母亲不在了,你不该欺负他没有妈妈。”
黄颖彤春风得意,挽了挽耳边的长发,说:“是啊,这孩子命苦,母亲去得早,父亲又病了,你儿子过继在他母亲名下,那算起来你们也有段母子缘分,既然如此,那替他擦脸穿衣的活儿,就请你代劳吧。”
她有意为难钟妗思,可钟妗思却不觉得为难。
黄颖彤心中有愧,不敢靠近江彦的棺椁,更不敢触碰江彦的遗体。
可钟妗思却只觉得哀痛、只觉难过。
她接过佣人手中水盆,放在棺椁旁,半扶着棺沿为江彦擦脸换衣。
最后端着水盆离开的时候,钟妗思停在黄颖彤身侧,低声说了一句:“黄小姐,江玙还小,对你是没有威胁的,你愿意相安无事的话,我就同你相安无事,但如果你敢对江玙下手……”
黄颖彤斜眼睨向她:“怎么?”
钟妗思眼睫微抬:“你对玙仔做什么,我就对你儿子做什么。”
每每想起钟妗思说这话的表情,黄颖彤心头都不由自主猛地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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