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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宇抱着厚重的专业书从教学楼走出来,镜片后的眼睛习惯性地扫过路旁。脚步顿住。
谢诩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落在他身上,发梢和肩头都染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诩舟?”邵宇走过去。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实验楼的小径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会投入我的全部时间和精力,不会太劳累你,抱歉。”
邵宇推了推眼镜:“本来我就有尽快拿出成果的打算,哪怕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所以,不用道歉。”他看了谢诩舟一眼,察觉到谢诩舟眉宇间压着的沉重,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
“现在去机房?我昨晚把数据集预处理完了。”
“好。”
***
一晃两月。
机房里充斥着低低的机器运行声。
两人并排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滚过一串串代码。
谢诩舟盯着屏幕,眼神专注。
这当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攻克的东西。更别说谢诩舟还要与穹寰集团拉锯。
——这段时间谢诩舟查阅资料,咨询法律援助,尝试各种协商方案和延期偿付请求。
但他清楚的知道陆铮野的意图,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果然,每一版方案最终都被以各种合同条款或公司规定为由驳回。
诉讼如期而至。
开庭,举证,辩论。
谢家毫无意外的败诉。判决书下来,支持穹寰集团的全部诉求。接着是强制执行程序启动的通知。
好在,正如张承所说,从开庭到判决到实际执行,都有一段缓冲期。
谢诩舟必须在这期间取得足以吸引学校大力投资的突破性进展。同时,他还要兼顾父亲的病情。好在父亲最近情况没有恶化,这让谢诩舟在焦头烂额中勉强喘了口气。
市一院。
李秀红坐在医生办公室,手指发抖着在面前那份《临床研究志愿者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的瞬间,她眼圈一红,泪水滚落下来。
“王医生,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她哽咽着,反复道谢。
王主任神色平和,收起文件,温声道:“李女士,您真正该感谢的,是愿意投资支持这个方向研究的慈善人士。是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和资源。”
李秀红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语无伦次的道:“您能告诉我是谁吗?等我们家度过这个难关,我一定去好好谢谢人家!”
王主任:“具体情况我不便透露。不过,你儿子认识他。”
李秀红愣住,泪水还挂在眼角,表情茫然。
诩舟......认识?
一家私人会所。
白墙黛瓦,曲水流觞。一池锦鲤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摆尾,红的、金的、白的,在阳光下粼粼生光。
陆铮野站在池边的太湖石旁,身上是一件质料柔软的浅米色羊绒开衫,透着一股闲适的矜贵感。
他手里捏着少许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水中,引得锦鲤纷纷聚拢。
这时,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踱步过来,停在陆铮野身边,顺着陆铮野的目光看了看池子。
“哟,喂鱼呢?”
陆铮野将最后一点鱼食撒完,拍了拍手,语气淡淡:“饲养的鱼,靠投喂才能活。但喂多少,什么时候喂,有讲究。喂少了饿死,喂多了......”他目光落在一条抢食最凶、腹部已显圆鼓的金色锦鲤上,“会撑死。”
男人懒洋洋的嗤笑一声:“说点我不知道的——听说你最近手笔不小,南边那个新能源产业园,真让你啃下来了?”
“还在谈。”陆铮野斜睨了他一眼,“风向有变,提前布局而已。”
男人挑眉,感叹道:“啧,家里有上面的人就是好啊,消息灵通。这风口,一般人可摸不准。”
陆铮野没接这话。
池塘里,那条抢食最多的金色锦鲤似乎有些游不动了,慢悠悠地沉向水底阴影处。
***
学校栽种的枫树叶红透了。
机房。
几乎同时,谢诩舟和邵宇停下动作,目光从各自的屏幕上移开,于半空交汇。
屏幕上的最终测试曲线平滑地跃过了设定的阈值,关键指标全部飘绿。冗长的日志最后一行,显示着“Validation Passed”。
邵宇眼里充满明亮的振奋,他推了下滑到鼻梁的眼镜:“成了!只要把这个阶段成果报上去,学校那边肯定会追加资源,我们就能全力冲刺最终模型了!”
谢诩舟望着那行代表成功的字符,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
但这喜悦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时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即便学校追加支持,要完成最终可交付、能经得起市场检验的成品,依然是一场与时间的疯狂赛跑。
而且,就算做出来了,卖给谁?怎么定价?这笔钱,也不可能他一个人独占。
虽然这些问题,他早已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反复掂量过。
他要卖的,不仅仅是框架本身,更是它背后代表的、能够持续迭代和拓展底层技术的能力与潜力。
他赌的,是这个“潜力”的价值。
邵宇带着数据和报告迫不及待地去找周教授了。实验室里只剩下谢诩舟一人。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爸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李秀红说,“医生刚来看过,说指标稳定。你就别操心了,好好读你的书。”
这段时间,每次通话李秀红都是这套说辞,态度坚决的让谢诩舟别管,反复强调谢父情况在好转,让谢诩舟专心学习。
谢诩舟握着手机,心情沉重。
他怀疑母亲报喜不报忧。
他原本打算跟母亲说一声自己过去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我知道了。妈。你也注意休息。”
挂电话后,谢诩舟想了想,给邵宇发了条信息,然后离开了实验楼。
深秋的风带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谢诩舟走出校园,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市一院。”
...
...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谢诩舟坐上住院部的电梯,走向那间熟悉的病房。
他停在病房门口,习惯性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随后呼吸一窒。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
谢诩舟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睡眠不足导致他在受刺激后头晕目眩。踉跄了一下,谢诩舟用手死死撑住旁边冰凉的墙壁,才没有当场软倒。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视网膜上的黑斑渐渐退去,但手脚仍是虚软的。谢诩舟强迫自己站稳,脸色苍白的走向护士站。
“请问之前住在1121床的病人......”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谢建国?那位病人于一周前办理了转院。”
【作者有话说】
文章内出现的所有设定都与现实无关,作者瞎编的,不要考据qaq
第9章
谢诩舟有半个多月没踏进医院了。
一是算法那会攻关到了最吃紧的阶段,课程和学生会的事务也不能完全丢开。二是上次他来探视时,李秀红红着眼睛将他推出病房,语气崩溃:“都叫你别总往这儿跑了!晦气不说,让你爸安心养病行不行?你杵在这儿,他看见你更愁!”
......护士说父亲是一周前转的院。
整整一周,母亲只字未提。
秋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是冷的,没什么温度。谢诩舟站在医院门口,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陪你爸啊。”李秀红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哪个医院?”
“就市一......”李秀红下意识接话,随即反应过来,卡住。
谢诩舟抬眼,望着眼前的市一院住院部大楼,“我现在就在市一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诩舟......”隔了好几秒,李秀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声音很小:“我这不是怕你担心过头,影响学业嘛,你现在的主业是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我和你爸才能放心啊,家里的事——”
“妈。”谢诩舟打断她,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胀痛,“是不是爸的病情严重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李秀红急忙否认,“你爸病情控制住了,真的!就是换了个地方治疗。”
谢诩舟闭了闭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静:“你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不能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才会更担心,更没法安心学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李秀红吸了口气,苦笑道:“王医生,大约一周前找我,说有个顶尖的医疗团队,在搞临床研究,专门针对你爸这种病,招志愿者。他说成功率不好说,而且我们家这个情况......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希望的办法了。”
说到这,她语速加快,像要把堵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胰腺癌...我上网查了,也问了人,知道这是非常凶险的病,大概率是治不好的,而且需要砸钱,很多很多钱。咱们家现在这样,哪里还有钱?所以我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签了字。不告诉你,是真的怕你太担心,影响你正事。”
“而且,我以为...你知道的。王医生说,你认识那个出钱搞这个实验的投资人。”
谢诩舟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比深秋的风更刺骨。
***
穹寰集团顶层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神色肃穆的高管和项目负责人。
陆铮野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铂金钢笔。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打破了严肃的氛围。
汇报人立刻闭嘴,会议室里所有人也同时一顿,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或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谁这么不知死活,在陆总的会上不调静音?
铃声持续响着。房间就这么大,人也就这么多,众人的目光很快聚焦到主位上。
陆铮野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而后抬了下手,说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下次别再拿这些垃圾来浪费我的时间。”
众人:“......”
陆铮野握着手机起身离开会议室,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下属。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陆铮野接起电话。
听筒里先传来的是一阵略显急促呼吸声。
“陆先生。”过了几秒,谢诩舟的声音才响起,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我父亲的转院是你安排的?”
陆铮野唇畔弯起,语气漫不经心:“是吗?有这事?”
“你——”谢诩舟哽住,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再开口时声音咬牙切齿,“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铮野低低笑了一声,气音透过电流,莫名染上几分暧昧的黏稠。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上次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谢诩舟,选择权在你手里。”
谢诩舟没有回答。
陆铮野眼底映着下方一览无余的城市缩景,眸光深邃。
“你父亲现在接受的,是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干预。时间对他来说很宝贵,对你亦然。”
最后那句,他嗓音压得低柔,像诱哄,也像最终的通牒:“舟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话音落下,他没等任何回应,结束了通话。
***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谢诩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手臂垂落下来。
谢诩舟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碎的枯叶。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车声、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忽的,他喉咙里滚出两声低笑。
再抬起头时,谢诩舟眼底的茫然和挣扎不见,独剩一抹锐利的光。
呵,糖衣炮弹。
那就把糖衣吃掉,炮弹扔掉。
只要还清那笔债,父亲的病......世界这么大,顶尖的医疗资源并非只系于一人之手。只要有钱,总有路可走。
火焰在他眸底静静燃烧。谢诩舟转身,离开了医院。
***
周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论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旧纸和咖啡的味道。
邵宇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阶段性报告和测试数据汇总。
“综上所述,基于目前的架构优化,我们在保证模型精度损失不超过0.5%的前提下,成功将计算负载降低了37%......在另外三个不同结构的基准模型上测试,也取得了平均30%以上的效率提升。”
邵宇推了推眼镜,最后总结道:“我认为,这个方向不仅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在移动端部署等实际应用场景里,前景也非常明确。”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听得很仔细。
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眼神却依然犀利。等邵宇说完,他沉吟了半晌,拿起报告快速翻看了几页重点。
“数据确实漂亮。”看完,周教授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比我想象的进度要快,效果也更好。不过,要学校追加投入,甚至推动后续的产学研转化,光有阶段性数据还不够。你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综合评估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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