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净不在,他没有愿望要许。
看出他兴致不佳,李文辉很是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
“这是樊总亲自给你挑的。”
李文辉又一次说了谎。送司青生日礼物,的确是出于樊净的授意,樊净的原话是,“挑个礼物送给他,越贵越好。”
有人出钱,李文辉自然乐意花,兜兜转转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块八百万的满钻男表,虽然看着和司青并不匹配,但若是有一天,老板终于厌倦了司青,露出暴君本性,翻脸不认人将人扫地出门,那么这可怜的少年也不至于吃亏。
包装精美的礼盒并没有让少年的心情好一些。
李文辉看着,司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盒,明明眼眶红了一圈,还是小声地道谢,心里突然微微发酸。
送走了李秘书以后,司青在客厅坐着发了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将礼盒拆开。
手表躺在黑色丝绸中,钻石闪烁着璀璨夺目的火彩,昂贵又精美的饰品总是能轻易让人类分泌多巴胺,但对于司青来说,这种钻石制品却不及樊净在他身边的万分之一。
樊净接到李文辉的电话时,正在和vanilla高管开跨国会议,他起身离开会议室,接起了李秘书的电话,
“按照您的意思,蛋糕和花都送到了,礼物也送了,只不过.......”对方沉默了一瞬,“状态不好,瘦了很多,去的时候他正在画画,应该是没吃晚饭。”
“知道你不去,快要哭了,但是一直忍着,还对我说谢谢。”
心头升起绞痛,让樊净忽略了李文辉汇报时语气中微微的谴责之意。
“老板,我看这样不行。”李文辉斟酌着说,“不是上课,就是整天闷在屋里画画,哪里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受得了的。我看,应该给司青找点课外活动做,至少能交几个朋友。”
“对了。”李文辉切入正题,“美创在华大不是有个创意设计中心吗?不少学生都在申请去实习,这几天刚刚开始面试,我看司青是学艺术的,专业也对口,成绩也好,不如给他单独设个轻松些的岗位,在年轻人多的地方,也许人会活泼些。”
是个好建议,李文辉心思难得这样细致,樊净同意了这个建议,并让李文辉尽快落实。
挂了电话,樊净再没了开会的心思,他倚在门口,连抽了几根烟,他点开少年的微信界面,这段时间,司青给他发的消息并不多,一开始还会分享他做了什么菜,后来则是小心地询问,问他是不是很忙,累不累,只字不提的思念被樊净轻而易举地读懂。
其实司青每次发来消息,樊净都会第一时间看,甚至看不止一遍,但都没有回复。到最后,甚至有些惧怕少年持之以恒的毅力。
最新的消息是一张图片,拍的是手表,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份以自己的名义送出的生日礼物,现在看来,李文辉的品味很是一般。
配文也很简单:
谢谢你的礼物,手表很漂亮。你赚钱很辛苦,只要你送给我,便宜一点的礼物我也会很喜欢。
樊净想,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人心动。他承认,他确实在刻意躲着司青,他怕这个少年成为牵动他心神的“软肋”,怕在温柔乡里沉沦,耽于一段亲密关系又被狠狠伤害。楚慕勋就是最血淋淋的证据,他想,自己绝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可一听到司青过得不好,此刻他很想问问司青,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吃饭?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
樊净呼出一口烟气,删掉了尚未发出的消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对于司青来说,情路坎坷,学业也不是很顺畅。
原来教灯光场景写生的老教授退休了,接替她的老师名叫胡志辉,据说背景很强,没什么出色的作品但还是能毕业就留校任教,教学风格十分严肃而且偏重理论。
胡志辉接管灯光场景的第一次课,就采取了分组的模式。徐楠惯常要和司青一组,却见胡志辉“啧”了一声,摇摇头,对徐楠道,“你基本功扎实,应该带一带画得不好的同学,和司青这样的人一组,完全发挥不出你的实力嘛.....”
徐楠一根筋,听不出胡志辉话里有话挑拨离间,还以为自己被表扬了,稀里糊涂地被分到了另一组。胡志辉转过头,笑眯眯道,“郁司青同学,拆开了你搭档,你不会有意见吧?”
看似热络,实则带了些微不可查的恶意,司青敏感,听得出来,却并不在意。
胡志辉将作品投影在屏幕上,让大家分组讨论,周围响起讨论声,只剩下司青独自坐着。
“郁神,要不咱们一组吧....”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司青抬头,是个粉头发的女孩,名叫郑灵儿,平日和自己没什么交际。
郑灵儿对他眨眨眼,“真的画不明白这堂课的大作业,所以拜托了郁神,带一带我们差生吧......”
见他不动,郑灵儿眼珠一转,干脆和小伙伴一起把画架搬到司青身边,“你不说话,就这样决定啦!”
郑灵儿和女伴心思细腻,见司青不愿意说话也不强求,两人凑在一起切切查查地说话,偶尔又问问司青两句话,似乎在担心他被忽视。面对善意,司青有些无措地倒拘谨了起来,一边听着两人聊天,一边在画布上勾线。
“你去面试了吗?美创招实习生,据说是和樊氏美业合作的项目?”
“好多学姐学长说,这次选人特别严格,据说这个项目樊氏特别看重,要是干得好,也许能直推进樊氏呢,那可是我的梦中情司。”
“豪华工作餐,巨额年终奖,又不怎么加班......除了难进以外没有任何缺点呀!就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也要去试试,万一过了呢?下课咱们就去碰运气吧......”
郑灵儿两人正畅享美好生活,突然听到一记清凌凌的嗓音,“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司青被两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参加面试。”
面试的地点在华大学生活动中心,司青几人赶到的时候,面试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司青早晨就没吃饭,学生活动中心人头攒动,氧气有些稀薄,司青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他抱着作品集,深吸了一口气。置身人群中时,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强忍着不适,终于走进了面试间。
面试官是个暴躁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才说了几句,就被打断,“同学,你说你擅长绘画,但在华国美院随便哪一位,都可以这样说,在学校难道你没参加过什么竞赛或者学生会吗?”
司青有些慌了,无措道,“但,介绍上说岗位职责是色彩设计......”
还没等他说完,面试官就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年轻人除了学术能力,最重要的还是经历和为人处世的能力,连最基本的沟通能力都欠佳,这样的人就算画得再好我们樊氏也是不会用的......”
司青忙将作品集摊开,放到面试官面前,解释道,“我虽然没参加过学生会,但我可以克服不擅交际的缺点的,请您先看看我的作品......”
“同学。”作品集被随手丢到桌边垃圾桶里,发出咣的一声,面试官不耐道,“请你马上离开,面试已经结束了。”
司青知道自己又一次搞砸了。大约是从昨晚就没有吃东西,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谁告诉你,选人的标准是参加学生会?”熟悉的声音响起,司青瞬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抬头。
只见屋里另一道门被推开,是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哪怕一身休闲西装,男人气势依旧凌厉而迫人,原来学生活动中心刚刚装修完不久,原本的大会议室还在散味道,樊净刚好来华大和校领导谈事儿,因此就选在一处刚好和面试间连通的小会议室。
其实司青刚进来,樊净就听出了他的声音,虽然不认同面试官的价值观,但他也不想当着校领导的面儿,为一个本该不认识的“普通”学生打抱不平。可当他听到司青小绵羊一样介绍着自己,被打断数次又执着地解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司青可怜巴巴的模样。
可当他打开门,看到了司青的第一眼,心脏就再也压抑不住地疼了起来。
消瘦了太多,本来就小的脸已经瘦得不剩下什么,甚至于带了些病态,虽然还是美的,但瞧着怎么就这么让人可怜。樊净压抑了一个月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若不是还残存着理智,只怕当即就要搂住少年,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可他不能这样做,于是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已经吓得白了脸的面试官。
“当年我在华大的时候,也没参加过学生会,所以现在我也达不到樊氏选人的标准?”
樊净向来没什么表情,皱眉的时候就代表他已经很生气了。
“樊氏选人的标准,能力排在首位。”樊净冷笑一声,“兰亭杯金奖画家的作品集,看也不看就扔到垃圾桶里,你,很有眼光。”
樊净难得人前刻薄,几个在会议室陪同的校领导都面露惊异。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樊净对他轻轻眨了下眼,又道,“这位同学,我会让更专业的同事面试你。”
第16章 优先级
更加专业的同事,就是陪同老板来华大的李文辉。
李秘书自然知道自家老板的心思,明明已经给人挖了萝卜坑,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了几个专业性问题,司青回答得很快,引经据典又不空泛,言之有物又不枯燥。
不少校领导频频点头,樊净心中骄傲,面上却不显,直到司青回答完问题出了门,心思才重新回到工作上。
樊净不愿意承认,方才不过见了司青一面,被强压下去数日的心又被撩拨得酥麻酸痒,简直一刻也坐不下去,只想尽快去少年身边。
好容易散了会,不等李文辉开口,樊净先道,“去岚翠府,晚饭订养心阁的营养餐,还有,明天雇个保姆过去照顾他。”
“...算了,让赵妈去。”
李文辉一边跟住老板的脚步,一边听老板的要求一个连着一个,一边心道,看不出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挺会关心人的。
还差两个路口到岚翠府,樊净的电话响了。后视镜里,樊净接起电话,只说了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抬手让李文辉先回樊家老宅。
会客室里,宁家家主宁远程正不安地踱步,宁夫人杨溪则裹着披肩,无声地啜泣。宁远程顿住脚步,低声呵斥道,“你哭什么?当年我就说过,别听你弟弟投资什么房地产,现在暴雷了才知道后悔?”
杨溪将被眼泪浸透的手帕扔到宁远程脸上,声音骤然拔高,“你还有脸说我?当年,是谁眼巴巴地托我的关系联系上了樊令峥,拿了个樊家子公司高管的位置?”
“你吞了樊家多少钱?现在东窗事发,还不是要靠我和慕勋的交情给樊净递话?你凭什么指责我?难道我没和你说过,樊净和他老子不一样,是个狠角色让你收敛些,可你听得进去吗?”
宁远程被戳到痛处,立即转移战火,对立在一边的宁秀山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管管你妈?在别人家里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终于在儿子身上找回了些当家人的权威,宁远程越骂越起劲儿,“画了好几年也搞不出名堂,还闹出丑闻,逼我拉下这张老脸给你四处求人转学。真是白养了你了。”
宁秀山哭了出来,气道,“要不是为了家里的事情担心,我至于四处筹钱耽误功课吗?那些饭局可不是我要主动参加的,明明是你逼我去的,我没时间画画,不找代笔难道要等着被学校开除吗?”
宁秀山越说越委屈,大声道,“现在家里入不敷出,全靠我的自媒体账号接广告养着,我被曝光代笔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这件事情要是闹大了我被封杀,那咱们全家还怎么活?喝西北风吗?”
眼瞧着战火逐渐失控,宁夫人也不再哭泣扮柔弱,拉住剑拔弩张的父子俩,气道,“都少说两句,咱们来找樊净是有求于人家,现在人还没见到先吵起来了算怎么回事?”
樊净到别墅时,面对的便是诡异的尴尬,宁夫人看似热络地寒暄着,宁远程青着脸在一旁不住点头,而宁秀山则满脸喜色,故作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袖,叫他,“净哥哥。”
被这一声净哥哥叫得直犯恶心。
一直以来,樊净都觉得这一家人假得很,从小就很抗拒去宁家拜访。但母亲又和宁夫人林溪交好,他总不至于拂人面子。宁家此次来访意图也很明确,让樊净罢手,恢复樊氏旗下某饮料厂业务,原因更是昭然若揭。
宁家斥巨资参股了这家饮料厂,并借职务之便造假账吞了不少钱。樊净并不想戳穿,自然也不会同意,林溪哭得凄凄切切,从和楚慕勋相识开始诉说心路历程,而他们那个儿子则更加令人疲于应付。
仗着不错的皮相,不住往他怀里靠,一口一个“净哥哥”,仿佛在表演射雕英雄传。大概是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宁秀山忍不住哭了起来。
宁秀山哽咽道,“净哥哥,求你,就这一次,当年楚阿姨每次来,都抱着我,说我太瘦了,怎么吃都不长肉....楚阿姨当年最疼我,如果楚阿姨还在,她一定会帮我的......”
樊净不耐地蹙眉,对于母亲的旧友,他不吝帮助,只是这家人的目的性太过明显,以至于让人心生反感,直到他无意间瞥见宁秀山的侧颜。
模样和司青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又差得太多,尤其是眼神,宁秀山的眼神似乎总是带着算计,皮相虽美,却令人厌倦。可垂下头哭泣时,总能令樊净想到那个少年苍白憔悴的神情,带了点令人无法拒绝的凄楚。
所求也不多,不过是转学。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安排李文辉打发走了这一家人,天色已晚。从别墅到岚翠府需要一个小时车程,樊净只用了一秒钟就做出决断。
中途下起了小雨,缤纷的街灯将车窗上的水珠照出梦幻的色彩,像极了司青搁在客厅里的那副《艳光》。
今晚司青并没有发消息,但是樊净知道,他一定在等待着自己。这种被人等待的感觉很好,至少对于樊净来说,他空虚的内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饱胀感了。
他开了窗,朦胧的细雨扑了进来,像少年轻柔的亲吻。
出人意料的是,岚翠府的房子灯火通明,少年并没有和想象中的一样,第一时间出来迎接他,露出腼腆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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