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内灯火通明,可哪里都没有司青的身影。
这么晚了,人会去哪里?樊净坐在床上,心中有些隐约的不悦。他想,司青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喜欢各种聚会的,或许只是和同学出去玩。
可转念又想,司青就是个小书呆子,整天闷在房间里画画,根本不擅长与人交往,他会和谁出去,又会去哪里呢?
正思忖着,却听房间一角传来一声细微声响。
没关紧的衣柜露出睡衣一角。
樊净带着疑惑,一步步走上前,拉开衣柜。司青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野兽,昂着脸,小脸被泪水浸透得泛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
司青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男士衬衫,如果樊净没记错,正是他之前穿过的那件,而衣柜里更是被衣服塞满,显然,都是司青为他买回来的。
像是筑巢的小兽一般,司青将自己圈进在他的衣服中间,整个人因为过度的哭泣微微发抖。
樊净的心一瞬间软得不成样子,他蹲下身,抹去少年脸上的泪水,动作是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温柔。
“怎么哭成这样?”樊净问,“因为我不理你,你生我气?”
少年好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扑进他怀中,同时伸手用力抱住他。
樊净伸手托住少年的臀部,少年就好似一个布袋熊一般,双手双脚盘在他身上。樊净哄小孩儿似的柔声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司青用力地摇头,闷闷地说,“我不生气。”
“但你不要不理我。”司青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声音很小,“我怕你不喜欢我,又不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连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都没有.......”
樊净拍着司青的肩膀,听他细声忏悔着,心中突然充满了罪恶。他突然很是懊悔,他并没有想到,少年的心敏感细腻到了这种程度,还不到半个月,就因为他的刻意忽视枯萎憔悴到如此地步。
在几次确认他没有走,最终相信他今晚会一直留在这里,司青终于睡着了。
樊净一边轻柔地诱哄着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少年,一边让李文辉继续调查司青。
其实,最初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司青的背景干净,以至于只有寥寥数语,短暂得甚至没有引起樊净的注意。
孤儿,得到宁家慈善基金资助,后考入华大美院。
樊净遭逢变故后,在北美曾接受过一段时间心理咨询,对于一些心理疾病略有了解,通过和司青的短暂接触,他发觉少年的不安和恐惧。
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结合他小腹上狰狞的疤痕。
少年或许在初中或高中时期,经历过严重的校园霸凌。虽然档案上并没有详细记录,但从少年的种种反应不难作出这样的推测。
樊净想,他绝对不会耽于任何一段稳定关系的温床,丧失危机感,最终被枕边人所害。
但司青或许是个例外,他那么弱小,像是秋风中一吹即断的细弱草茎,他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大约是头一天吹了风,又或许是守着司青整整一夜,第二天樊净的头便隐隐作痛。
偏头痛是老毛病了,每次犯病都很是受罪。司青很是内疚,全然不顾自己还病着,一会儿跑过来摸摸他的头,一会儿跑过来喂他喝水。
樊净犯病最怕吵闹,本来闭目养神,几次被打扰心中自然烦躁,刚准备发火,就听到司青的声音,“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樊净心里刚升起的一点火气马上灭了下去,他拉住少年的手,将人按紧怀中,低声道,“让我抱抱。”
司青在他怀里安静了几分钟,又挣开他的胳膊,冰冷的手指探上他的太阳穴,小猫儿似得揉了起来。
力气很小,但意外的舒坦,樊净享受着小猫踩奶一般的轻柔抚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疼痛已经变得很轻微。
司青在小声讲电话。
“没关系,作业我来完成。”
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孩儿,声音很大,一开口就是一连串地道歉。樊净没有睁眼,但也大概拼凑出这件事,大概是几人是同一小组的,本来大作业要一起完成,但是女孩和另一名组员的偶像在国外开演唱会,两个女孩要去看偶像,所以作业只能拜托司青。
女孩显然对自己的行为很是内疚,又提出请司青吃大餐。在司青多次拒绝后,还是哀求着说给她个机会赔罪。
“......不行,我不能去......”司青顿了顿,压低了音量,“我对象生病了,我要照顾他。”
对方顿了顿,司青直接挂断了电话,呼出一口气。再抬眼时,却见樊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定定地盯着他。
“头还疼吗?”
樊净摇头,道,“你可以去参加同学聚会,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年轻,应该是爱玩的年纪,不该整天闷在屋里,应该多和同学出去玩玩,交交朋友。”
司青露出个很浅的笑容,他摇摇头,说,“他们不能和你比。”
作者有话说:
----------------------
求收求互动呀[玫瑰][玫瑰][玫瑰]领导斗争我成为了炮灰,很开心!!(上班上疯了。)
第17章 奋不顾身的勇气
暑假前夕,司青考完了最后一门课程,美创的实习项目也正式拉开帷幕。他拿到的是美工岗的offer,平时工作地点就在华大校园合作中心。
部门领导经验丰富,虽然不苟言笑,但很照顾司青,看他脸上总是缺乏血色的样子,还特地将空调不直吹的最好的一个工位让给他。
凭借天才的感知力,他敏锐地觉察到樊净不再对他的亲近表示抗拒,因为樊净不再故意冷落他,虽然来岚翠府过夜的次数还是很少,但樊净会常常约他出去,有时是新开的餐厅,有时是一家稀奇的店铺。偶尔,樊净也会和他通电话,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樊净极少谈及工作,但他总能通过樊净的语气猜到他的心情。
但事情注定不会这样顺风顺水,至少对于司青来说,每到一个他觉得很好的节点,总会生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故。
这几日,美创中标一个政企合作项目,为京市会展中心设计光影艺术屏,司青并不擅长C4D动画,但同组的一个计算机专业同事突然生病住院,他熬了几晚才将初稿做了出来。
正巧有两个小国开战,vanilla的一批订单出了问题,樊净回了北美,因此司青也不急于回家。
他在寂静的校园里走着,一边低头回复樊净的消息,告诉他饭有按时吃,也有好好照顾自己。偶然间一抬头,他却突然怔住。
不远处站着一个背影,纤细高挑,一身紧身运动装,手中还拿着直播设备。
宁秀山画着最时兴的清透妆容,笑容满面,说话时带着嗲嗲的尾音,是近年最流行的阳光小狗,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
司青却如堕冰窟,窒息的感觉再一次漫了上来,他想要后退,本能地逃走,可双腿却好像被名为恐惧的铁钉钉死在原地。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也曾无数次反抗过,即便反抗换来拳脚和殴打,他也没有屈服过。
可那一夜发生的一切撕碎了他,冰冷的储藏室,宁秀山如花的笑靥,烧红的铁丝,无数落在身上的拳脚......这就是困住司青的梦魇。
明明现在的宁秀山,已无法再为他带来一丝威胁,可恐惧已经成为本能刻在骨髓里,即便惨痛的一夜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可他还是会为了宁秀山的一个侧影而心头颤栗。
宁秀山似有所感,目光转向他的方向,司青如梦初醒一般,背过身去,逃似地往回走。
回到岚翠府,已是凌晨,樊净的视频拨了过来,司青按了接听键,屏幕中的自己眼眶通红,发丝凌乱,狼狈不堪,他立即将自己挡住,他不想和樊净分享自己的狼狈。好在樊净周围的环境似乎很是嘈杂,并未意识到司青状态不佳。
司青缩在衣柜里,盯着手机中的樊净看着,听他说,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他需要即刻从北美去马奇拉,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回来。
不过,樊净也说,马奇拉的松饼很有名气,只要他乖乖照顾好自己,就会给他带回来许多好吃的。
第二天司青请了假,睡了一整日。傍晚时分,他才从衣柜中腰酸背痛地爬出来,手机里果然躺着几张照片,是几张色泽金黄的松饼。
他还是忍不住,打开微薄搜索了宁秀山的账号,ip地址显示在南市。司青松了口气,他想或许是自己的神经太过敏感。
请假的组员还没有归队,组长见司青已经完成了雏形,又接到消息去京市对接另一个项目。司青不负所托,带着另外两个实习生,加班加点赶出了作品。
连续一周的连轴转,如今终于完工,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两个实习生跑出去庆祝,司青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樊净这几天发的消息,却被突然弹出来的信息吸引了目光。
“德克堡总理宣布停战协议无效,与马奇拉正式开战,并于27日向马奇拉首都发射导弹,造成6人死亡,200余人受伤,失踪18人,目前,撤侨工作正在有序开展。”
司青只觉得整个世界骤然旋转了起来,化为一滩巨大的漩涡,越来越黑暗,他站起身,喉头仿佛哽着一股血气。
拨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司青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马奇拉首都,金迪。
交通全面瘫痪,难民们涌入地铁站作为短暂的避难所,夜幕降临在断井颓桓之上,陷入漆黑与寂静,昔日繁华的“沙漠之星”已成为无人问津的焦土之城。
李文辉握着手机,焦急地踱步,樊净已经失联了整整二十小时。
七小时的轰炸,不少信号塔皆被炸毁,周围伤员满地,放眼望去皆是废墟,周围堆满了报废的车辆......即便从前和樊净在北美打拼被私生子刁难,被设下圈套和FBI几番周旋,李文辉也从未觉得疲惫。
此刻,似乎当真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李文辉头一次期盼幸运之神能够光顾樊净。
他正这样想着,只见遥远处突然亮起一束光,发动机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李文辉矮身藏在矮墙后,警惕地盯着那束刺眼的光。
驶来的是一台改造过的跨式摩托,一名黑瘦中年开车,身上还穿着当地民兵的衣服。李文辉正暗自好奇,却见摩托后座上,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年跳下车子,对那中年人说了句什么,随后摘下头盔,向避难所走来。
“司青!”李文辉惊讶至极,奔上前,惊道,“真的是你?”
眼前的少年衣衫破旧,一路走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牛仔裤被擦破,露出血淋淋的一块皮肉。少年眼睛亮了一瞬,可又很快暗淡下去,他顾不上许多,拉住李文辉让他上了摩托,又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对那中年男人说道,
“中央地铁站没有要找的亚洲人,去下一处避难所。”
李文辉承认,一开始,司青在他心中不过是个凭借皮相上位的小情人,可后来,渐渐地他发现,司青的脑回路似乎和正常人并不一样,尤其是遇到和樊净有关的事情。这次在万里之外重逢,司青带着头盔一言不发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样子,雷厉风行,干净利落,和从前柔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模样大相径庭。
司青又一次给了他全新的震撼。如果司青接近樊净,当真是为了金钱和利益,那么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区这般大海捞针的搜寻——甚至极有可能寻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如果这也算做戏,那么假也合该是真的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司青真的爱着樊净,毫无保留,超越生死。
他看着司青沉默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嫉妒。樊净不愧是天选之子,即便家里上演了小三逼宫的狗血戏码,但在被驱逐后失去一切还能触底反弹,在人生最空虚的阶段,又有司青这样的人,毫无保留地迷恋着他。
李文辉重重地叹了口气,暗自祈祷,樊净一定要活下来,只有他活着,才能担得起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只有他活着,才能回报少年付出的深情。却听司青的声音和着风响起,“你别担心,樊净不会有事的。”
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防空洞内,外面的爆炸声透过层层岩石,传递来令人心悸的余波,哭声、呻吟声连绵不绝,直到凌晨,各种错杂的人声才渐渐安静下来,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睡着了。
纵横交错躺了一地的人,其中大多是外国人的长相,只有角落僻静处,倚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华国青年。
原本得体的衣衫沾染了斑斑血迹,手臂被简易夹板固定吊在胸前,可即便沦落到如此污浊的环境,可那青年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凛然气度。
樊净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最初抵达金兰时,一切尚且在他掌控范围内,其实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vanilla的几个经销商因为片区问题开了火,用了vanilla的军火,本不用他出面,但vanilla毕竟是樊氏的北美分部前身,为了解决潜在的外事问题他才亲自过去解决。
回机场的路上,要经过一段荒原,车子突然抛了锚,几辆装甲车拦住去路,此后便是一阵混乱的枪战。樊净和金兰诸多势力交往密切,当地□□不可能动他,更何况,几名杀手各个实枪核弹、训练有素,身份很可能是雇佣兵。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妄图夺取樊氏权利,后来又被他驱逐,带着残存的势力,狼狈不堪地逃到亚欧地带一个小国避难的,他的小叔樊令嵘。
好在他并非全无准备,金兰当地保镖立即与对方火拼,可这群雇佣兵显然是为了樊净一人而来,混乱中,樊净手臂被弹片擦伤,血流不止。
直到震天撼地的一声爆炸。
远处,金兰城升起冲天火光,数道白线划过天际,漂亮的白色弧线映在天幕之上,又划着优美的弧线坠落,在地平线上开出朵朵银花。抱着血肉模糊孩子神情麻木的母亲,拖着残肢满身血污神情疲惫的人群,在废墟前寻找主人的宠物.......
樊净自诩心里承受能力极强,可一闭上眼,惨绝人寰的景象便会一幕幕闪现。只有弱者才会恐惧,樊净想,只有弱者,才会臣服于人性,被恐惧击败丧失思考能力。他极力想着曾经发生过的美好,试图击败恐惧。
他想到楚慕勋满脸嫌弃却又忍不住抱住正在撒娇的猫,想到楚慕勋出席发布会时钻石胸针在闪光灯下折射出靓丽的火彩,想到当年他意气风发站在华大门前唾手可得的前程锦绣。
他突然想到了司青。
想到那天他借着酒劲儿,告诉司青他将私生子弟弟处决,告诉司青他的卑劣手段,他的冷血无情,司青带着小动物一般懵懂纯净的神情,却用一种很疼,很痛的眼神看着他,小声问他,“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13/57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