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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有将司青放到和自己同等的地位。
所以,在司青竭尽全力地想要争取一个和自己并肩而立的机会时,他从不曾关注过司青的决定,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他开心而说出的“谎言”。
他从来不曾相信过爱,不曾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毫无保留地爱他,所以面对怀疑,他轻而易举地舍弃了司青。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樊净终于意识到,在这段畸形的感情中,他给予司青的那一点儿东西,和司青全身心的付出相比,简直少得可怜。他和司青的确不相配,只不过,他才是配不上这段无私真挚情感的人。
在司青出院的前夕,樊净去了司青和他同居前,曾租住的房子。
司青并不是一个很有理财观念的人,哪怕搬走也一直没有将那间房子转租出去。
司青虽然年轻,在画坛根基不稳,但他的作品并不愁销路。所以当初,才能在利玛维花了几十万填满他的衣柜。
当时他还沉浸在被自己包养的小情人“反向包养”的别扭情绪中,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在他穿着私人订制,享受着司青从金钱到身体无微不至的关怀时,并没有意识到司青的衣着用度过分简朴。
作为司青的男朋友,他不该看不到司青穿到开线的薄卫衣,不该看不到微微开裂用胶带缠住的旧画板,更不该看不到司青小腹上的那道陈旧的伤疤。
司青就好像一束本应该生长在温室里的玫瑰,因为意外在荒野扎根,他需要的是遮阳的树荫,需要孤独时的陪伴,需要在夜晚默默流泪时,一双抱住他的臂膀。
冰冷的钞票和名贵的钻石,配不上这份高贵的爱。可悲的是,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认清楚这个事实。
一年多未曾打扫的房间积满了灰尘,寒风从破旧的窗子钻进来,将墙上的画作吹得哗哗响。
屋子很小,樊净几步就能走完,可他还是在小小的屋子里徘徊了许久,仿佛能够看见,司青就是在这间狭窄、逼仄的房间中,拮据地生活着。
刚毕业的司青生活困窘,又不肯申请助学贷款,靠着在街边卖肖像画勉强维生。直到靠着关山月的牵线,他成功卖出了两幅作品,后来获得兰亭杯金奖后,他的手头才逐渐宽裕。
可司青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小小的廉租房。
年轻的少年,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但爱人的能力与生俱来。所以才让樊净恃宠生娇,以为司青可以一直无底线地宽容下去。
回到病房的时候,正巧赶上关山月和夏瞿风探望前来,郑灵儿和几个同学也过来坐了一会儿。
司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无悲无喜,仿佛一个精致的玩偶,破碎了又被重新拼凑起来,虽然精美,但毫无生机。
直到一周后,他的身体状况终于稳定下来,被樊净接回家,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一连几日都是连绵阴雨,带着秋天的寒意,带走了海市残存的夏。即便家里的湿度始终维持在一个适宜的区间,可司青还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而衰弱下去。
他躺在床上,瘦得两颊深陷,哪怕樊净抛下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照顾他,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慢慢凋零。
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而司青是世界上最沉默的病人。对于身体各处的隐秘缠绵的痛楚,他始终保持着缄默,可身体的生理反应不会骗人,惨淡的脸色,紧蹙的眉头,还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都清楚地证明了他正在遭受着什么。
每到夜晚,只有在他为司青按摩头部后的几分钟,司青才能顺利入睡。可一旦进入睡眠,噩梦便紧随其后,樊净无数次叫醒了梦中痛苦蜷缩挣扎的爱人。
司青睁着失去焦距的眸子,浑身发抖,他怔怔地望着他,无意识的泪水默默落下,浸湿了枕头,带着腐蚀性,几乎也将樊净的心脏吞噬了一小块儿。
即便是最顶级的医生,面对司青这样的情况,也是束手无策。身体上的疼痛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可是现在司青的状况,更加严重的显然是心理问题。
心理医生来看过,在樊净否决了住院的提议后,只得放弃让司青在精神科接受治疗的提议,只开了几样抗抑郁和缓解焦虑的药物。
面对这些突然多出来的,每天都要吃的小药片,司青没有表露出任何抗拒,甚至没有询问药物的效果和可能存在的后遗症。
对世界甚至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一视同仁的漠然模样,令樊净心中惴惴。
但至少,司青服下了药,就代表他还有主动接受治疗的意愿,那么一切都并不算太糟。
连绵的秋雨终于过去,在樊净的精心调理下,司青的身体终于有些些许起色。尤其是在复健开始后的一段时间,司青几乎将全部热忱投入其中,康复师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要反复练习,做到最标准。
粘连的经络重新舒展开,是很疼痛的一件事。司青是那样怕痛的人,樊净不知道他是如何忍下来的。
司青咬住毛巾,握住弹力带,再缓缓松开,反复几次,冷汗就浸透了他身上厚实的毛衫。
之前樊净承诺的“安慰剂”终于发挥了作用,在经过一周的复健训练后,司青终于可以用右手握住汤匙。
于是他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是对着赵妈说的,樊净当时也在场。
是个寻常的午后,赵妈端出来一杯她自己蒸的双皮奶,献宝似地给司青尝,司青自己用汤匙抿了一小勺,突然开口说了句,“谢谢。”
赵妈乐不可支地和樊净炫耀,说整个屋子里,司青最喜欢的还是她。
整栋宅子的所有人都为司青的进步雀跃,因为这一声“谢谢”,也短暂地给了樊净希望。
第二天樊净依葫芦画瓢,按照食谱做了一碗滋补的燕窝羹,司青赏脸地吃了一小勺,于是樊净也得到了同样的一句,“谢谢。”
还有紧跟在后面的一句,“辛苦你了。”
在司青的手能够握住画笔后,他终于走进了画室,那间自从出事后就再未踏足的画室。和樊家老宅一样的布置和陈设,樊净将司青的画室原封不动地平移了过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樊净熟练地给他裁好胶布,贴好画纸,他抓住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斜斜的线。
樊净忐忑地觑着司青的表情,可是依旧是令人心里发慌的平静。好在司青并未因为暂时的画不好而露出任何消极的情绪,他饶有兴致地在纸面上涂抹着,很快画出一只歪歪斜斜的小猫。
虽然落笔不稳,但依然很漂亮。樊净将那张小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抽屉。
此后的一个月,司青做完复健,都会在画室停留一小会儿。
偶尔晚上吃饭的时候会对樊净的话做出回应,虽然只有几个字,但足够令樊净高兴一整晚。
“想出去走走。”
所以在司青提出这个请求后,樊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贴身的羊绒衫,外面罩着一件羽绒马甲,厚实的大衣一直垂到脚踝,羊皮手套护住冰冷的一双手,再捧着一个小巧的暖手宝。樊净将司青打扮得像个瓷娃娃,瓷娃娃在前面走,樊净带着一群保镖紧随其后,活像滑稽电影里的场景。
于是这种散步持续了两天后,司青终于忍受不住,“不用别人跟着,我想自己走。”
这当然不可以,且不说会有娱乐八卦记者盯着司青,单是司青的长相就足以让不少人搭讪。
可是这些天已经让樊净养成了习惯,他对司青言听计从,无法对司青的任何要求说不。
“好,只让保镖远远地跟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们不会打扰你的。”将围巾给司青系好,樊净又伸手理了理司青的大衣,不死心地问,“真的不用我去?不如让商场清场?这样会更安全些。”
司青摇摇头,樊净不知道他在否定清场,还是在否决自己跟着去的提议。不过他自欺欺人地想,或许是前者。
于是樊净改口道,“也好,不清场,这样能逛得更自在些。”
遵守着对司青的承诺,樊净果真没有一起去商场。这些天的工作积攒了一堆,一些不得不由他决断的事情已经拖无可拖,白天照顾司青,晚上哄着司青睡觉,剩下极少的时间用来睡眠,司青出去散心的时间,正好是绝佳的工作时间,可他只看了堆积如山的邮件一眼,就将笔电推到一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反反复复地踱步,像是一只被困在窄笼里的野兽。他想给跟着去的助理打电话问问,司青在做什么,可上一次给助理发消息还是在五分钟以前。
助理说,司青买了一小份华夫饼,但是没有吃。
已经五分钟过去了,不知道司青有没有吃完那块儿华夫饼,樊净心里这样想着,手已经不自觉地抹到了手机,可还未等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对方就先打了过来,助理的声音焦急,说,司青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股热血滞闷在胸腔里,可寒意从脚底蔓延,仿佛将他浑身的血液冻住,幸好他还存着几分理智,知道自己这个情况,无论如何也不能开车。他拉着司机跳上车,大吼着去国展,要快。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对方的电话再度拨了过来,这一次是好消息,“樊总,我们找到郁先生了,在一家饮品店里。”
大喜大悲和过度的惊吓一下子抽干了樊净所有的力气,他松了口气,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一个事实。
司青从来不曾喝过市面上的那些饮品。
而国展,距离一家颇具名气的私立骨科医院,只有一站地铁的距离。
第55章 寻死
樊净赶到的时候,司青正靠在饮品店门口,对着墙上错杂的地铁线路图出神,密密匝匝的各色线条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的交通网络,更像是一个硕大的迷宫,没有出口,扑朔迷离。
司青穿着中午他亲手披上的那件毛呢大衣,就连围巾系着的样子也丝毫未变,可樊净还是一阵后怕,大约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司青先开了口,“想喝冰的,他们不让。”
这段时间别说冰水,因为一直在养病,连稍微带点儿调料的东西都很少给司青吃。司青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会让人觉得他受了委屈,所以责备的话没法子说出口,反倒先反思起来,这些天是否对司青过于苛待,是不是应该让营养师更新菜色。
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樊净长呼出一口气,他想,幸好司青没事。以后不要再乱跑了,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没事就好。”
当晚,司青服药后和往常一样睡下,一整晚他都很平静地侧躺着。如果樊净没有神使鬼差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或许一切真的会如司青所愿——因为平静的表象而丧失警惕的樊净,任由司青躺在床上,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窒息,在清晨的时候留给樊净一具冰冷的尸体。
樊净很轻易地在枕头下发现了小小的药瓶,不难推断出这药瓶里曾装满了此前两个月积攒的几十片药物,而司青离开的决心,在这两个月的时间从未动摇过。
司青趁着樊净睡前洗漱的短暂空隙,若无其事地将那些足够置人于死地的药物吞了下去。为了避免被发现,故意侧躺着,背对着樊净。
关于这次突如其来的自杀,司青没有什么隐瞒,也已经做好了绝不会失败的准备,带着必死的决心。
樊净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响彻整栋别墅。
不知道司青到底吃下去多少药,但四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对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等不及救护车,樊净抱着人冲上车的时候,司青还残存着微弱的意识。
这一路上受了些颠簸,又被暮秋的冷风一激,司青半睁开眼,带了点儿疑惑地注视着正紧紧抱着他的人。暗淡的眸子倒影出樊净的脸。樊净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像是一场温热的雨,落在司青的脸上、唇上。
“司青,是我错了,别离开我。”樊净嚎啕着,可一股气滞在心头,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哽咽。
“樊总......”
樊净睁大了眼,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司青惨白的脸,可的的确确是司青的声音,大约是见他没有反应,司青又低低地唤了一声,“樊总......”
“司青。”司青还活着,樊净的一颗心瞬间从地狱被拉回天堂,他惊喜万分,连声呼唤着司青的名字,可是司青却只是摇摇头。
在药物的作用下,司青的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从很深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的困倦和疲惫。
“我原谅你。”司青说。
樊净停住了一切动作,“我原谅你”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已经成了这段时间,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可如今,在疾驰奔向医院的车子上,司青依偎在他的怀中,声音低弱地告诉他,“我原谅你。”
没有任何喜悦的情愫,涌上心头的更多是惊惶和一种失控感,他感到一种失重感,整个人都茫茫然、飘飘乎地悬浮着,仿佛到了距离地球几百万年的星球,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怀中紧紧抱着的人。
“让我死吧。”司青说。
我原谅你,所以你让我死吧。原来这才是司青要表达的。
于是樊净开始坠落,从天堂到地狱,理智又强行将他堕入地狱烈焰的神志重新拉回现实。樊净想,原来司青所谓的原谅,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更加彻底的远离。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司青吞服了四十粒治疗失眠的药物以及抗抑郁的药物。幸好吞服的数量并不够多,发现的又足够及时,因此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但还是经历了一场极为痛苦的洗胃,司青被推出手术室时已是凌晨。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嘴角和鼻端还还残存着洗胃时流出的血痕。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陷入昏睡,抑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包括樊净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樊净坐在病床前,本能地伸手,欲抚摸司青苍白的脸颊,可是在碰到司青的一瞬,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缩回,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要查出司青自杀的原因很简单。在失踪的二十分钟里,他乘地铁去了事先约好的骨科医院,那里的庸医一定用惋惜和同情的语气告诉司青“他的手永远不可能恢复了,他永远不可能再画画了”。于是司青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也消散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停留,所以,当晚他就用樊净端来的温水,送服了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所有药片。而就在一个月前,算下来,是司青刚刚开始接受复健治疗没多久的时候,司青瞒着所有人,签订了一份遗体捐献书。
指定的受捐人是关山月。
樊净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那样敏感又聪明的人,他哪里看不出关山月的病情,虽然不知道是癌症,也清楚地知道关山月并不会允许他做这样的事,可是他还是做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司青对于一切都表现出一种漠然的态度,可是他的底色又是那样的温暖而善良,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着所有他爱的人。哪怕因为爱一个人而受到伤害,甚至毁掉了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他也依旧要用自己最后少得可怜的一点儿东西,保护这个世界上他最后放心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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