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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净宁愿司青将仇恨的矛头对准自己。
樊净笨拙地寻找着借口,试图安慰着又露出沮丧神情的司青,“今晚我可以睡在这里吗?”他指了指司青床边支着的小床。
司青抬眼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你不用可怜我。”
樊净讪讪地搓手,辩解道,“其实是我,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就当是你帮帮我,好不好?”
司青没再理会他,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樊净,樊净看见他摆弄着手上复健用的瑜伽球,左手还好,右手还是颤抖得厉害。
一个月后,海市国际机场。
离开华国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整个海市都被缤纷的街灯装点得浪漫非常。
樊净走在前面的时候,总是会担心司青没有及时跟上,可这一次的司青很乖地跟着他,恍惚间给了他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这次出国用的是樊净的私人飞机,在华国私人飞机大多是有钱人充当门面的东西,起飞一次要申请航线权,还要符合起降国的空域要求,樊净嫌麻烦,二来也是为低调行事,所以很少动用自己的几架私人飞机。
但这一次不大一样,司青的身体虽是可能出现各种意外,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身体状况趋于平稳,但樊净并不想赌,即便是头等舱,总归是有外人在的。
樊净选择私人飞机,完全是出于隐私和司青的安全考虑,一点儿在司青面前显露财力的意味也无。
不过司青并不在乎,私人飞机也好,廉价航空也罢,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出行方式罢了。
从海市飞到S市需要十几个小时,樊净很是妥帖地准备了书、画册和平板电脑。司青盯着舷窗外忽明忽暗的白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S市,这是司青第三次来北美,带着和此前全然不同的心境。前两次,他急于寻找樊净,目标明确地直奔vanilla大厦,根本无暇留意沿途风景,可以说,对于司青来说,这就是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从机场到医院的这段路程,恰好经过熟悉的vanilla办公楼,三年前他就坐在办公楼前树荫的长椅下等着樊净。
他偏过头,那把他曾坐过的长椅还在原地。
樊净突然叫了停,车子停靠在路边,樊净跑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汽水。
“我全都知道了。你之前,来这里找过我。”樊净拉开拉环,将冒着气泡的常温汽水递过来,司青接过,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和三年前相互重叠,司青这才想起来,原来三年前自己就已经喝过这种酸甜口味的饮料。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司青想不明白当时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樊净,是从何种渠道得知这种细枝末节的。樊净很期待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询问,可是他却已兴意阑珊。
之前,樊净从来不许他在车里喝味道大的东西,因为樊净不喜欢在坐车时闻到食物的味道。现在的樊净却结果他只喝了两口就失去兴趣的汽水,丝毫不在乎形象地仰头灌着。
两种行为形成的鲜明对比,但司青并不想思考这种转变的缘由,毕竟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樊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的期待转成失落,他道,“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坐在长椅上等我。”
“你像小孩子一样,买冰汽水喝,还喝了两瓶。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肚子痛了?”
不止是肚子痛,甚至犯了肠胃炎,那时的司青尚未闯出名堂,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支付不起北美看病高昂的医疗费,只能拖着病体匆匆回国。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次樊净邀请到的文森特医生,世界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之一,不过本人的形象和性格和以冷静理性著称的神经科医生大不相符,年纪不大却蓄着络腮胡,穿着蓝白格子衫,一见到司青眼睛就亮起来,用典型的美式俚语夸赞道,“你和照片里一样可爱,我可爱的亚洲甜心。”
司青瞬间感觉脊背发凉,樊净黑着脸,回道,“他是我的人。”
文森特耸耸肩,对司青道,“迷人的甜心,这个宛如发情的狮子一般的男人,是你的丈夫吗?”
司青摇摇头。文森特立即露出得意的眼神。
文森特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手下人办事却很专业,在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后,文森特端详着检查结果,下了结论,“左手受到的伤害较小,经过一年的复健治疗,有望恢复百分之百的机能。”
“右手短期内的确是回不到从前了,不过如果长期复健,神经性的抽搐和震颤可以完全治愈。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影响握笔和画画。”文森特道,“如果你是电竞选手,那么你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
“但还好,你是一名画师,那么你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
在治疗手伤的这件事上,樊净并没有欺骗他,司青想。隔着玻璃窗,他听见樊净和文森特小声地交谈着,两人语速很快,夹杂着长长的医学名词,樊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仿佛治好自己的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盯着樊净的脸,看了不知道多久,司青这才意识到,这是出事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曾经他深爱过,却又伤害过他的男人。
专注、高贵、低调、沉稳、聪明,这个男人身上汇集了无数曾令他心动的品质,可是如今透过玻璃窗再看着他,却只觉得陌生,可虽然恍若隔世,自己的一颗心,却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突然在梦中惊醒,醒来时屋里亮着暖黄的夜灯,樊净坐在小床上,上身趴在床上,高大的人睡成扭曲的两半。
他的手边散落着各种资料,不少地方用黑笔画了线,密密匝匝的英文,司青粗看了一眼,是关于手部神经手术的论文。
樊净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过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告诉了自己两人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恋爱,而是彻头彻尾的包养。
司青不怪他,可也没办法再爱他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下贱的举动。
复健时间约在明天下午,这期间留给司青倒时差。出了医疗机构的大门,阳光普照,司青灰色的大衣沐浴着带着暖意的风,他的心情突然很好。
“我刚刚想过了。”司青道,“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并不欠我的,能帮我治疗,帮我复健,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轮椅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樊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请再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以后,你的手恢复了,你仍然选择要我离开,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以后不管你是回华国完成学业,还是去米兰交换,亦或是喜欢北美要留在这里,我都不会打扰你。”
“但是现在,请让我照顾你。”樊净蹲坐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樊净的手带着异常的热,他这才注意到樊净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段时间樊净很忙,一开始怕司青自杀,后来又怕北美的专家再度给出令人失望的答案,忙着工作又忙着照顾病人,将近半年缺乏睡眠和休息,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带着他回到了位于北美市中心的公寓,樊净被助理强行带走治疗。司青逛了逛这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公寓,樊净一定为了这间房子准备了很久。
装潢几乎完全照搬了岚翠府房子的设计,甚至他在岚翠府买的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都在这间离华国万里之远的地球另一端,被完美复刻。
司青躺在床上,床品是他睡惯了的材质,竟然生出一种从未出国的错觉。
他以为樊净今天晚上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去找家庭医生要了一片安眠的药物。经过上次的事,他在家庭医生面前信誉度几乎为零,所以医生坚持要看着他吃药,甚至还要检查他到底有没有把药咽下去。
可刚刚吃了药,樊净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带来一大束鸢尾百合,右手提着一大包牛皮纸袋,烘焙粉的香气和水果的清香扑面而来。
“是哈弗的甜品店。”樊净介绍道,“华国人开的,整个约城只有一家,一点也不甜。”
如果不是右手还贴着输液的留置针,司青会以为他并不是去治病,只是去逛超市。
原本以为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司青不想让病人睡在地毯上,于是在樊净求肯睡在他旁边时,并没有拒绝。
樊净的体温还是有些热,他眉头皱着,一副十分不舒服的样子,可还是用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了他的手。
那晚,司青难得睡得很好。
第58章 俯首
每隔一天,司青都要去医疗中心接受两个小时的治疗,第一天因为过度的疼痛,造成了晕眩和呕吐,可等他从手指尖锐的刺痛缓过神,他便立即对医生道,“没关系,我们继续。”
额头噙出汗水,又聚成股流下,被咬住的下唇很快破皮流血,司青将文森特递来的毛巾咬住,眨眨眼睛。
扯开粘连的筋膜时,痛楚到了最极致,有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歪了一瞬,一双手将他揽在怀里,安抚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樊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或许是门口,或许是房间里的某个角落。
司青没有留意过,但却知道他在这里。
“今天就算了。”樊净蹲下身,平视着司青,“我们慢慢来好不好,这样对你身体不好,你会休克的。”
司青固执地摇头,罕见地露出生气的神色,“不,我要做。”他转头对文森特道,“我可以坚持。”
复健的过程艰辛又痛苦,但是司青能从无数次疼痛中窥见希望的色彩。在坚持复健了三次后,医疗中心的所有医生、护士都对这个坚强又勇敢的亚洲少年心生好感。
但有樊净这尊大佛在,所有试图和司青搭讪的人都要思量一番,除了文森特。
在第一阶段复健治疗告一段落后,文森特再次对司青开展攻势,
“亚洲甜心,在下个月做神经修复术前,你有将近一个月空档期,一想到要在下个月手术前才能见到你,我就伤心欲绝,华国有句古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文森特特地学了一句蹩脚的中文,他眨了眨蓝眼睛,“我刚刚好在这个月休假,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佛罗里达的农场里看看?我奶奶家的袋鼠会后空翻。”
袋鼠会后空翻?司青不认为这是个玩笑,但现实中是否存在这个可能?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原本坐在角落里的樊净突然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大,即便司青有意忽视他,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司青拒绝了文森特的农场和后空翻的袋鼠。
回程的路上,樊净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口中哼着歌。在地下车库,樊净探身帮他解开安全带,突然开口道,“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用去医疗机构报道,这段时间你想做什么?”
“冰岛有一个雪中小屋,很适合修养,现在是八月,刚好会有极光。”不等司青回答,樊净又快速补充道,“联合医疗的前任首席医生,专攻手部神经修复术的派克博士,现在在冰岛旅居,签证已经办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他家里拜访——顺便,去雪中小屋住几天。”
樊净急于补充派克博士的线索,他知道司青不会出言拒绝。虽然这次冰岛之行不是因为“想出去度假”,而是带上“不得不去”的色彩,但樊净有自信,这次旅行,相互陪伴,一定能让司青心中的坚冰融化。
不过对于司青来说,他并不知道樊净的笃定和志在必得。他只是有些好奇,眼前这个男人的耐心还会维持多久,“值得吗?”花了这么巨量的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折腾得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司青没有忘记樊净之前说过的话。
‘我是一个生意人。’
可现在这个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商人之一,却在做着亏本的买卖,而且这种亏损肉眼可见地还会维持很久。
可樊净却很自然地回答,“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们是爱人啊。之前说好的,在你复健的一年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樊净取出小本子,将其上用黑笔圈出的日期给司青看,“在剩下的一百六十九天里,我一直是你的恋人。”
从前,樊净没有记笔记的习惯,所有的一切都记在他的脑子里。但如今却随身携带着这种带着日历的古早记事本,日历表上的某个日期,用红笔特别圈出,还画了个圆滚滚的爱心。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那天他答应了樊净“陪他复健一年,一年以后放他自由”的要求,不知道为什么被樊净曲解成了“一年期情人”的约定。
不像是樊净这种人会做出的事。司青偏过头,不去看那个小本子上刺眼的红。
抵达冰岛赫尔辛基机场,当地正是九月,天气已经转冷。
他穿着一身加厚的羽绒衣,刚出机舱门走动两步就热出了一身汗。
前来接站的是前樊氏位于冰岛的一家分公司总经理,一身西装的发胶绅士很热情,向司青介绍道,“我们公司是vanilla军工旗下的子公司,主要业务是加工鲱鱼,是全世界最大的鲱鱼罐头厂。”
傍晚,两人抵达位于郊区的林中小屋,说是林中小屋,其实树木并不茂盛,别墅稀稀落落地排列在树荫下,在人烟稀少的冰岛,这里已经算是人气顶好的度假区。樊净安置好两人的行李,便提议去看赫尔辛基最出名的钻石海。
司青沉默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樊净立即开口,语气十分诚恳,“派克博士在野外钓鱼,等他回来我们马上就去拜访。”
“但是九月是最适合欣赏钻石海的时候,尤其是今天天晴,景色会很好看。司青,去看看吧。”
去看看也无妨,司青换下厚重的羽绒衣,跟在樊净身后出了门。步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了海滩,享誉世界的钻石海果然名不虚传,雪白的海浪退潮,显露出潮湿的黑色石头滩涂,晶亮的冰块点缀其间,远远看去被傍晚八点的落日映照得光辉璀璨。
从前二十二年的人生艰辛又简朴,即便后来从未缺过钱,但他却从未想要在物质享受上犒劳自己,更不热衷于旅游度假。小小的画室就是一方天地,尔今面对这种奇景,被咸咸而带着凉意的海风吹拂着,司青精神为之一振,自受伤后心中一直积郁着的滞闷之气一扫而空。
那晚他们在海滩边逗留了许久,司青被这种奇景所吸引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樊净站在他身侧,目不转睛地默默看了许久,眼里带着一点晶莹的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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