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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樊净又想,如果一年以后,司青发现了真相,识破了“会好起来的”不过是个用来延续他生命的谎言,那么司青一定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选择。那时,或许司青已经攒够了足够致死量的药片,而他或许不会和今天一样幸运,及时发现司青的异常。
某种程度上来讲,樊净或许要感激这个庸医让司青知道了他的病情,至少司青用这场并不成功的自杀告诉自己,他并不至于傻到在被自己抛弃了一次后,还毫无顾忌地相信自己说的一切。
但药物还是对司青的身体造成了影响,在他住院接受治疗的几天,樊净识趣地没有往他身边凑,他也明白这样的行为惹人厌烦。
关山月代替了他守在司青的病床边,她将司青签下的器官捐赠书撕扯得粉碎,脸色铁青,但始终没有哭。
司青醒来后,就看到关山月坐在一旁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见他睁眼,就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司青声音小小地叫了一声,“老师......”
“以后不要管我了。”
“我一次次,让你失望......”我不配做你的学生。
关山月哼了一声,刚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随后她用手提包掩着脸肝肠寸断地痛哭起来。
病房外,樊净侧身收回视线。倚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病房里的哭声清晰可闻。
对着虚空,他喃喃道,“对不起。”
可迟来的抱歉,对于受害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樊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大错已然铸成,樊净唯一的期望就是用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换取一个让司青活下去的机会。
司青快出院的时候,在经过几天的忙碌,樊净终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病床被调高,面前支着小桌板,上面摊开放着一本书,可司青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书上。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司青呆呆地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
一沓厚厚的文件搁在司青面前,好半晌,呆滞的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司青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失神的眼眸倒影着樊净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我在国内外全部的房产、珠宝、股票、期权.......还有公司的股份。”樊净耐心地数着,很多经济学术语甚至司青从未听过,“再过几天,还有一部分公证手续做完,这些都是你的了。”
樊净指着一份合同,道,“所有资产可能会带来债务的部分,由我承担,利润和分红都是你的。”
“以后我给你打工。”樊净认真地解释,“以后每年的分红,还有我作为管理层的全部工资,我都会上缴。”
“如果你不放心我,那么可以咨询律师。”樊净将签字笔塞进司青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司青的,在纸上缓缓签下一个名字,“只要你签字,你就是海市甚至全华国最有钱的人,我会给你打一辈子工,如果你看我不爽,可以扣我工资,或者炒掉我,让我变成一个连便利店打折便当都吃不起的穷光蛋。”
这话或多或少带了点夸张的成分,但樊净只想给司青看到自己的诚意。被包裹住的手很冷,僵地停住,樊净温柔地带着他的手,缓缓签下第一个字。
司青突然道,“这样有意义吗?”他松开手,签字笔落到被子上,晕开一片黑色墨迹。这是这几天以来,司青说的第一句话。
第56章 电休克
作为华国最有影响力的商人,樊净的产业遍布全球。哪怕财富的主人阴晴不定、手腕狠毒,但依旧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
如此巨额的财富,只要樊净稍微松松手指,露出一点儿,就足够养活无数产业。只要肯让渡一点儿利益,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之争斗得头破血流。
可如今,象征着巨额财富的转让书就这样被丢到一旁。
“有意义,至少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拥有很多东西。”
“我给你这些,是因为除了我的一颗真心,我只剩下这些身外之物。”怕司青并不理解这份礼物的意义,樊净将他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司青听,“我知道你不在乎金钱,但这是给你的一份保障,有了这些钱,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你可以报复我,而不用担心我会恼羞成怒,只要签下字,我的余生可以任你驱使。”
将少年重创后冰冷的手拢在掌心,樊净轻声诱哄道,“你可以打我,骂我,把你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但是司青,你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此前,樊净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将自己的把柄、身家性命尽数交托给另一个人。就好像在教一个天真的小孩玩儿匕首,那把匕首极有可能会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不言不语的爱人,就好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阵风吹来,他就隐匿在云雾中再也找不见。
他恐惧这种虚无缥缈的状态,这样随时可能失去的滋味令他胆寒。他宁愿司青恨他,因为恨也是一种情感,恨也可以构成司青和这个世界的链接,他才能感受到,司青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而不是留给他的虚幻的剪影。
终于,在他期待、求肯的目光中,司青微微勾唇,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不是开心喜悦的笑容,而是冷笑,带着淡淡的嘲讽,“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樊净心里泛起苦涩,他道,“你还有我。”
“我要你做什么?”因为这句回答,司青的情绪罕见地激动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骤然拔高,嘶声道,“我要这些做什么?我要你你做什么?”
司青的眼里落下泪来,他将那双满是伤痕,只举着就止不住微微发抖的手掌摊开,痛苦的哭喊声是从肺腑间泵出的,是万念俱灰的语气。
“我要我的手!我想继续画画!”
司青并不是一个会夸耀痛苦的人,自受伤后,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或者被厚实的手套包裹着,此时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每一处被拧碎的伤痕,每一处缝合的疤痕,每一处打入骨钉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落,司青失声痛哭起来,可是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有这样大的情绪起伏。哮喘再度发作,司青浑身剧烈地颤抖,在雾化器的面罩罩在他脸上之前,司青还在艰难地哭喊着,对着这个陌生又令他憎恶的世界,“我不要你,我不想要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司青每说一句,樊净都应一句。
好,不要我。
好,治好你的手后,我会消失。
我会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是司青自受伤后,情绪第一次外露得如此激烈,镇定剂推入颈动脉,司青安静了下来,他费力地喘息着,昔日光彩灵动的一双眼眸笼罩着阴翳。
司青说,让我死吧。
樊净默然垂首,无声地守在一心求死的爱人身旁。
电休克治疗,以一定功率的电流通过大脑,引起意识丧失。虽然经过改良,在治疗前会通过神经麻醉和肌肉松弛剂,尽最大可能避免抽搐带来的伤害和并发症,但依旧有较大概率留下后遗症。
记忆力衰退、偏头疼、神经元紊乱......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司青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所以在一开始,这种针对重度抑郁,且有强烈自杀企图患者的治疗方法就被樊净排除在外。
可就在司青情绪剧烈起伏后的第二天,司青反应令他不得不将这一残酷的治疗方案列入日程。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明亮却又不会刺眼。餐盘上盛着丰盛的早饭,熬得软糯的米粥,清爽的小拌菜,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一碗他亲手做的双皮奶。
柔软的大床上,少年清瘦得没剩几两肉的身体深深陷了进去,薄薄的一小片儿。
和往常一样,他将床头调高。软硬适中的靠垫被安置在少年后腰、颈间处。樊净一边调整,一边注意着司青的表情。
他想寻到一点儿蛛丝马迹,至少看出司青舒适与否。
可是他失败了。
少年安静地坐着,对于他的聒噪无动于衷。
于是他自说自话,他讲了今天的米粥是赵妈亲自熬的,火候把握得刚好,讲了今天的豆浆是甜的,因为加多了糖......照例没有任何回应。
白瓷小勺盛着金黄的米粥,他轻轻地吹着,终于到了一个适合入口的温度。往常,少年虽然不情愿,可为了“不吃就不会好起来的”那句威胁,还是会蹙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勉强吃一点儿。
可悬停在少年唇边的米粥冷了,少年还是没有张嘴喝下的意思。
于是他诱哄道,“喝一点吧,这几天你都瘦了,喝完了粥,赵妈过来陪你看电视好不好?”
赵妈,是第二张感情牌。
赵妈和司青认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两个人的感情却出乎意料地深厚。和关山月的严厉不同,赵妈永远笑眯眯地,一双大手温和宽厚,变着花样地做出各种美食。
在潜意识里,司青对于赵妈的依恋并不比对关山月的少。
赵妈喂司青吃饭时,他也会很给面子地多吃一些。
樊净识趣地起身,将位置让给赵妈。赵妈瞧司青状态不好,眼睛先红了,安抚道,“乖乖,小乖乖,吃一口粥好不好。”
可往常都会乖乖听话的少年,却好似一尊木偶,无声无息地呆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已经将近半天水米未进,少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一般。
樊净深吸了一口气,心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揽着少年的肩膀将人扶起,他俯身吻上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将米粥渡了进去。
之前,有几次司青昏睡着无法进食,插管辅助进食的方式太过痛苦,他也采取了这种喂食方式。
可现在,米粥顺着紧抿着的唇角,沿着瘦得发尖的下颌缓缓滑落。少年睁开眼睛,神情呆滞而茫然,素来干净体面的人儿,竟任由脏污黏在唇角,甚至没有擦拭的动作。
“木僵现象。”医生下了诊断,“病人无法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任由其发展,甚至会丧失吞咽、言语等基础反应能力。”
在经过几轮专家会诊后,樊净终于下定了决心。
电休克治疗的手段日趋完善,在麻药的作用下,病人不会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但对于手术室外的人来说,这一等待格外煎熬。
一小时后,处置室的门开了。
司青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一般。樊净紧张地呼唤他的名字,医生阻止道,“让他自然苏醒吧,这几天他太累了。”
于是樊净坐在病床前。他有很多话想对司青说,比如他想告诉司青,宁家和季家都被连根拔起,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威胁他了,很快,他们就会去北美,在那里他组建了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虽然不敢保证司青的手可以恢复如初,但或许可以恢复到,能够继续拿起画笔的程度。
司青可以接着画画,追求自己的理想,就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一样,自由地生活。
可美梦很快惊醒,甜蜜的泡沫被戳破。他猛地坐起,床上的少年正低声啜泣着。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他的心悬了起来。
司青睁开眼,这次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他望着樊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他小声道,“我没有偷东西。”
“我不知道戒指为什么在我包里。”
电休克疗法会让人对近期经历的痛苦麻痹,有时,病患回忆起十几年前的童年经历。
司青蜷缩在他的怀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禁闭室里默默哭泣的孩子,小声询问,“你会带我走吗?”
樊净的心几乎要被这个轻柔又低弱的问句搅成一团,将怀中人凌乱的黑发理顺,樊净轻轻拍着他,回答道,“我相信你。”
“你没有偷东西。”
“我已经把坏人都赶走了,他们不会再来伤害你。”
“我来带你回家。”
司青偏了偏头,穆地微微笑了。樊净愣在原地,司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幸福且毫无顾忌的笑容了。
他的笑容,要么带着小心的讨好,要么带着轻微的苦涩,亦或是为了留住他而强颜欢笑。
现在,在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伤害后,病弱的爱人却在他怀中,轻松且愉悦地笑着。
视线变得模糊,怀中人好奇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温热水珠,眨眨眼睛,好似明白了什么。
伤痕累累的手笨拙地擦去眼角的泪水,虚弱的少年眼睛明亮,笑意清浅,他说,“别哭呀,你很好,我很喜欢你的,一直很喜欢你。”
那是五年前,司青来不及说出的告白。
第57章 触不可及
失忆的症状只维持了几天。
在某次从睡梦中醒来,司青再一次对樊净的接近表现出微弱的抗拒。
“很正常的事情,电休克疗法并不会让患者失去记忆,只是会将近期的痛苦降低到患者本人可以接受的阈值。”
换而言之,如果对一个人的憎恨、厌恶足够深,即便接受了治疗,也会被排斥。
所以出院后,樊净降低出现在司青面前的频率。
但很快,樊净就发觉,司青离开他的陪伴后,状况愈发糟糕,尤其是岌岌可危的睡眠。樊净在时,虽然也是噩梦连连,但最起码能在晨光微曦时安静地睡上两三个小时。
心因性依赖症,神经科医生解释道,病人受到重大打击或伤害后,会本能的将救他出危局的人视为“救命稻草”。并不等同于斯德哥尔摩,心因性依赖症只表现为对于“救人者”的触碰、气味、声音的极度依赖。
从一开始禁闭室的出手相助,到那一次病房里的探望,甚至包括重逢后的那次施救,樊净都是司青意识昏聩中,第一个下意识依赖的人。
所以即便司青再也不想见到自己,可是司青对于自己是病态的依赖却没有减轻分毫。
很明显,司青也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在某个夜晚,樊净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出现在他的床边,他又流露出那种厌恶的神色。
樊净知道,司青这样的人,即便是恨,也只会恨他自己。他恨自己不受控制地依赖着所有伤害的源头,恨自己无法离开这个他已无任何牵挂和留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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