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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点,别抻着手。”
司青不理他,左手提着画架,闷声不响地上了车。
孩子们很高兴,尤其是小玛卡,拉住司青的手小声地叫“妈妈”,在道别时,司青忍不住落泪,说明天一定会再来。
走出房间时,樊净正在和负责人聊着什么,神情严肃。司青本以为是在聊工作,于是转身想走,却被人叫住,樊净满脸是笑,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到负责人面前,一张申请表递了过来。
是领养申请协议。
“领养手续两个月才能办完。”樊净解释道,“送你回国后,我会留在北美一段时间,办完收养玛卡和法利莱的手续后,我就回国找你。”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留下,我们这段时间可以时常来看望两个孩子。”
喜悦击中了司青的心,他的心脏再一次跳动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樊净,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可是樊净的脸上只有真诚。
“谢谢你。”司青道。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感谢樊净。樊净露出了个傻傻的笑容,正想说什么,眼神却骤然转成惊诧,耳畔响起剧烈地爆炸声,一股热浪夹杂着无数玻璃碎片席卷而来。
樊净惊叫,“小心!”将他拉进怀中,两人被爆炸造成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司青的头被死死按在樊净怀中,鼻端铺天盖地传来樊净身上的气息。
夹杂着呛人的硝烟味,还有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头痛,晕眩,司青费力地支起身子,樊净额头染血,也同时睁开眼睛,两人都在望向彼此的目光中察觉到关切。
“或许是恐怖袭击。”负责人用手帕包着头上的伤口,尖叫着冲了过来,“樊总,郁先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那孩子们怎么办?”司青话音刚落,教室里就传来孩子的哭声,是玛卡!司青的心被瞬间揪紧,他推开负责人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教室。
司青沿着硝烟弥漫的走廊奔跑,循着哭喊声,终于找到那间教室,他叫着玛卡的名字,可是却无人回应,他心中更是慌张,摸索到了门口推开门,屋内熄了灯,硫磺的味道总算淡了些。
他一边咳着一边叫着玛卡的名字,突然,一柄冷硬的管状物抵住了他的腰。
灯亮了,玛卡惊魂未定的大眼睛满是泪水,不住地对着他摇头,而玛卡身后坐着一个蒙面大汉,带着武装手套的大手紧紧蒙住玛卡的嘴巴。
屋内的几人身材壮硕,皆以黑布覆面,露出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显然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雇佣兵。用枪抵住他的男人嚷嚷了一句什么,捂住玛卡的那名雇佣兵似乎是这群人的首领,他将呜呜哭泣的女孩打昏丢到一旁,饶有兴致地凑近了司青。
司青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他们的眼神中,却能体会到无穷无尽的恶意,粗糙的大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带着血腥气的大手捏住脆弱的颈子,一开始,司青还能用愤怒的眼神回瞪着几人,可是很快,捏着颈子的粗糙大手探进他的衣襟。
美丽的东亚少年的肌肤柔软得堪比丝绸,细腻柔软的触感令雇佣兵首领惊异地睁大了眼,迫不及待地摸索着这句美丽又柔软的身躯。
突然,夸下传来一阵剧痛,他嘶叫了一声,柔软的少年眼神是野狼一般狠厉。
“滚开。”那个东方少年大声叫道,他护在个瑟瑟发抖的小孩身前。眼神凶狠,可瘦削的身躯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明明很害怕却坚持着不退缩的反抗。
司青并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更容易激发这群男人的暴戾欲望,被推倒在歪斜倾倒的课桌上,脊背一阵剧痛,司青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这一瞬间,他才明白自己还是没有任何长进,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别人,可是却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雇佣兵首领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几句,捏住他的下巴,他在绝望的阴影里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昏暗的禁闭室,三天水米未进虚弱的身体,透过门缝,他看着高挑英俊的少年,一身黑色小西装,带着谦和的笑容跟在美丽干练的女人身后。
他抓着门,指甲痛苦地翻卷断裂,原本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获救希望,可是在优雅的钢琴曲停顿的间隙,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受人仰望的,神祇一般的少年却突然回头,听见了那声改变了两人命运的细小响动,穿过两人之间隔着的天堑,一步步向他走来。
一声巨响后,脆弱的门板裂成两半,记忆中少年倨傲的脸和现实重叠。
樊净满头满脸都是泥土,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扑向正欲向他施暴的雇佣兵。
樊净身材高壮,但实战经验和杀人如麻的雇佣兵相比还是差了一截,但方才司青遇险的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了他,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樊净居然占据了上风。
身后的雇佣兵很快反应过来,抽出匕首就向樊净后背刺去,司青喊叫一声,拼命挣扎着起身撞向那人。
司青太瘦了,被重重搡到地上,那雇佣兵只后退了半步,旋即露出被挑衅的愤怒目光,刀口调转,向着司青狠狠刺去。
好在樊净很快解决了雇佣兵首领,一脚将刺向司青的刀子踹飞。
“没事了,没事了司青。”
雇佣兵首领的尸体横在眼前,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鲜血已经停止喷涌,可却好似有生命一样在地上蔓延着。这样的视觉冲击,令司青有些目眩,尝试了两次都无法起身。樊净踉跄着走过来环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别害怕,剩下的雇佣兵已经被解决了。”
“呜,妈妈.......”
孩子的哭声唤回了司青的神志,他抬起头,玛卡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女孩儿嚎啕大哭着,对着司青的方向伸出手,迈着小短腿向他奔来。
玛卡,司青推开樊净,也向着小小的孩子伸手,就在两人的指尖相触的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在他耳畔。
女孩浅蓝色的上衣炸出巨大的一团殷红,炸裂的弹片带着女孩儿身体里的鲜血,在司青脸颊擦出一条殷红的痕迹。
女孩儿小小的身躯倒下,露出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此后发生的一切,好似是梦。
他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抱住他的人肩膀晕开大片的鲜血,眼睛被人强硬地蒙住,那个人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
“司青,不要看。”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樊净。”司青眼里流出泪来。
樊净的手还掩在他的眼睛上,可是那双手的温度却在迅速地流逝。
后来司青得知,袭击救助站的是国际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evolution,该组织被白人至上,自然选择等偏激理论洗脑,对北美境内“孤儿院”“学校”“流浪汉收容中心”多次进行“自杀式恐怖袭击”。
这次袭击早有预谋,十名雇佣兵杀害救助中心两名看守后,潜入教室将十四名孩子杀害,留下最小的玛卡作为“诱饵”,原本想将更多的警察引进来再引爆炸弹,却不想这天正好是樊净和司青探访孩子们的日子。
等不及警方,樊净的保镖和雇佣兵发生了火拼,保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有人数优势,很快击毙了数名雇佣兵,却没注意到有一名雇佣兵受伤潜逃,在杀害玛卡后被乱枪打死。
在被送上救护车前,担架上樊净苍白的脸色刺痛了他的眼睛,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樊净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先回家去,我没事,别担心。”
司青看出樊净眼底的渴求,他希望自己可以上救护车,以家属的身份。
他垂下眼,不去看他。
“没关系,过几天,你可以来接我出院。”樊净笑了笑,低声道,“我们说定了,但如果你食言,也没关系,我不会介意。”
后来从助理口中得知,子弹炸碎了樊净肩膀上的骨头,在体内爆开的碎片几乎划伤了颈动脉,可以说,樊净完全是捡回了一条命。救护车隔绝了两人交汇视线的一瞬间,樊净血压骤降,陷入休克。
三天后,樊净终于有清醒的迹象,司青这几天一直守在病房外。
包括樊净助理们在内的很多人,并不认为这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可以支撑很久,无论是从他的身体,还是曾经和樊净的爱恨纠葛,以及这段时间他对樊净冷漠而疏离的态度。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三天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房。
尽管脸色因为体力透支而苍白,但在医生为他体检并做了简单治疗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几个助理没能劝说得动这个固执的少年,也无人胆敢用半强迫的手段让他休息,所以只能将樊净的情况事无巨细地禀报。
在樊净受伤的第一个夜晚,几个助理被叫了进去,十几分钟后律师匆匆赶到,司青被拦在门外,等了半小时才看到众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表情各异,但所有人面对着司青都愈发恭敬。
司青还是不能习惯各色目光,即便不带有任何恶意。他垂下头,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指腹上还沾着樊净的血,他攥紧了拳。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过因为失血暂时还未清醒。”
“郁先生。”助理提高音量,唤回了司青的神志,“医生说,您可以去探望了。”
司青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病床上的樊净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的不同。樊净是个很强壮的男人,即便因为外伤失血,在两天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跳骤停,可是并没有迅速萎靡成憔悴的样子。
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一头黑发被剃光,脑袋被白色纱布缠着,眉头微微拧着,十分疲惫的模样。
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将近一年,再强壮的身体也会垮掉。
樊净的手摊在被子上。
如果那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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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俩人的手都会好的[爆哭][合十]最近忙,发完就跑[合十][合十]揪几个小宝发[玫瑰]包
第60章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双手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在第一次爆炸发生时,樊净飞扑过来护住他的时候留下的。
这双血肉模糊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保护他,照顾他,奇怪的是,也是同样的一双手,曾无情地羞辱他,伤害他。
人类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会自动屏蔽掉曾经几乎击垮自己的痛苦,记忆甜美的藤萝缠绕住那些不堪的过往,以绿叶、花朵和蜜果矫饰痛苦。
那些彻夜难眠,独自哭泣的夜晚已经离他很遥远。
他努力地不去自怜自伤,自怨自艾。可看到樊净的伤处,他的心还是会微微抽搐。
司青伸出手,摸了摸樊净手腕处没有受伤的皮肤。
在心里,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再见。
他的手已经恢复了大半,按照原定的计划,他本就该早早离开。樊净意外受伤,并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定。
心跳监护仪屏幕上平稳的曲线骤然跳跃。
他转过身向病房外走去。
助理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地解释,“郁先生,您真的不等樊总醒来?”
司青摇头。
助理顿了顿,停住脚步,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递给司青,“郁先生,这是两天前樊总签署文件的复印件,我知道虽然樊总没有交代,但他清醒过来后肯定不会同意我给您看,但我想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让当事人知晓的。”
文件袋里是很厚的一沓文件,充斥着复杂的法律术语,最后一页是樊净的签名和手印,以及当事人意识清醒的证明。
整体来说,是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遗嘱,如果樊净在这场意外中死亡,那么他会继承樊净绝大部分财产。
“郁先生,樊总真的知道错了,也很用心地在弥补。”助理请求道,“真的不能再多留一天?您已经守了他这么久,要回国也不差一时半刻,如果樊总醒来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他身边,他一定会高兴得疯掉。”
十八小时后,纽城到海市的航班起飞。
司青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已经决定要放手,就没必要充当陪护家属的角色。与爱无关,他接受的教育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
舷窗外,薄薄的晨雾将整座城市笼罩,高楼大厦变成小小的格子块。而在某个格子块里,病床上的樊净睁开了眼睛。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抵达海市机场时已是深夜。关山月一身皮衣,带着墨镜,剪短的头发没有再留长,挑染了一撮粉色,用徐楠的话形容就是“看起来法力高强”的样子。
“很酷。”
接受了关山月硬邦邦的抱抱以后,司青第一时间对老师的新造型表示夸赞。
“化疗后的头发留长了也不好看。”关山月摘下墨镜,甩了甩头发,抱怨道,“不喜欢这个造型,还是以前更好看,不过你师兄说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尝试。”
靶向治疗后关山月的病情得到控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尚可,她捏了捏司青的胳膊,“不错,一年前还是骷髅架子,现在多少长了点肉。”没想到,樊老狗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
几人边说边聊,向停车场走去。樊净的人早早等在那里,司青没抬头,和关山月一起坐上了师兄的小轿车。
“刚刚那是宾利吧?宾利坐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男人看了豪车反应都是激烈的,师兄一脸兴奋地请教司青。副驾上的关山月给了他一记肘击,才让他平静下来。
司青倒不知道那辆车就是宾利,他对于汽车不太敏感,只记得自己之前坐的车是黑色的,外观看起来和这台没什么差别。
但其中发生的事情,并不愉快。
那天是樊净砸碎了小猫挂件,指责他安装窃听器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樊净喝了很多酒,酒醉的人控制不好力度,捏着他的下巴,下颌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哭着说疼,不要,可是樊净还是撕碎了他的衬衫。在车里做出了那种超乎他接受程度的事。
司青不喜欢追思过去,苦难和伤痕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属于过去的痛苦记忆却如影随形,他不知道那是ptsd的症状。
当晚,他做了梦。
储物间,摇晃的灯泡,铁丝,手骨断裂的声音,子弹,鲜血,还有玛卡倒下的身影,炸弹的计时声滴答响起。司青睁开眼,将震动的闹钟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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