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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陆九川出列,他不再避讳了,掀袍跪下,“陛下,臣认为靖远侯是更合适的人选。京中防务关乎陛下亲征后顾之忧,臣觉得靖远侯威名远播,足以震慑宵小——”
萧桓目光扫过陆九川跪在底下的身影,语气渐冷,“少傅啊,这段时间你不止一次暗示让朕选他。朕好奇,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陆九川将头伏得更低了些,“回陛下。自然是臣自己的考量。以靖远侯之才,若就此埋没,实乃朝廷之失。”
大殿顿时一片死寂。
皇帝并未再表现其他的意思,萧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说,那朕还得再好好考虑一下。”他却并未收回旨意,只道:“退朝吧。”
自这之后,陆九川便成了皇帝书房的常客,无论最开始说什么,最后总能弯弯绕绕地落到“臣觉得让臣领城防大营,此事不妥”上。
可萧桓也仿佛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是铁了心在他亲征这段时间里,要把京城城防大营的指挥权交给陆九川,任凭他之后多少次明示暗示都不管用。
最后一次,萧桓实在被念叨烦了。
他当时正在批折子,将手中的折子随意地往桌上一丢,一句话将陆九川钉在原地:“别的不说,你说你不会领兵?陆九川,说着玩玩给别人听就行了,别入戏太深,自己都信了这番说辞。”
“臣……”陆九川当即僵立在萧桓面前,被戳破谎言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开来,传到四肢百骸,他的嘴唇张张合合,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脑中一片空白。
除了一声“臣”,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
萧桓也没想到一句话就能让他反应如此剧烈,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陆九川回过神来后,才松了一口气,冲他无奈挥手,“算了,你退下吧,朕也乏了。”
都这么说了,陆九川当然不好站在这继续碍皇帝的眼,应了一声“诺”后,几乎是踉跄着从书房中退出去。
穿过廊檐走进院中后,陆九川忽然觉得脸颊一凉,仰头看着这阴沉沉的天气,拿手一接,才知是有些落雨。
雨越来越大了,从皇帝书房出来时原本还只是小雨,等陆九川回到府上时,雨就已经在马车上淋得噼啪作响,有了瓢泼之势。看样子今夜是不会停了。
陆九川刚回到屋中,他的侍女泠鸢一向机灵,立马发觉今日先生的脸色不好,有些发白,衣服也被淋湿了。
泠鸢还以为是先生在路上受了凉,忙要去关窗,被陆九川拦下了。
虽然不解,但泠鸢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她疑惑道:“先生,这雨飘进来恐怕会着凉的。”
“着凉……?”
陆九川透过窗户望向铅灰色的天和密密麻麻的雨丝,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淋湿的发尾,心中登时便有了一个计划——既然无法说动皇帝改变主意,那至少不能让这件事如此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若自己由此“病”了,甚至病得无法下床呢?
真实的疾病就摆在眼前,一点也做不了假,就算皇帝已经猜到是他是故意的又如何?这样暂领城防大营的人选皇帝就不得不重新定下了。
思及此,陆九川便一反常态,直接走到窗边,任由冰凉的雨吹进窗户然后扑在身上和单薄的衣衫上,似乎铆足劲要去淋雨。
他犹嫌房中的雨不够大,大步踏出房门,冷静地吩咐府中的其他仆役,“你们去把我的躺椅搬到廊檐下面——
随后吩咐泠鸢,“泠鸢,天亮之后你往宫里递消息,说少傅因为风寒病得快死了,今日怕是来不了朝会,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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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病逃避上学上班这个法子真的是自古以来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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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帝王心术
“呸呸呸,先生要长命百岁的,您可不能这么咒自己!”泠鸢不明白陆九川要做什么,但她还是依言照做,毕竟先生的要做的自然有他的考量
嘴上一边依旧劝着淋雨对身体不好,但她还是手脚利落地帮陆九川的椅子搬到廊檐下面,确保这个位置吹得着风,淋得了雨,然后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去小厨房煮姜汤了。
雨下了一整晚,陆九川就这么在廊檐下硬挺着在廊檐下风吹雨打淋了一晚上。
到了破晓时分,雨终于停了,陆九川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等他被仆役扶回床上时毫不意外地高烧不退。
他的脸烧得通红,思绪一片混沌的时候,还不忘指挥泠鸢去他官袍的腰带上解下进宫的玉令,叫她去宫中告假。
“先生放心,泠鸢一定能做好;你们几个快给先生把湿衣服换下,我在小厨房熬了姜汤,你们快给先生喂了。”
说罢,泠鸢打着伞捧着陆九川的玉令,一路跑到宫门口,哭道:“侍卫大人,奴婢是陆少傅的家仆,昨夜陆少傅染了风寒,现在高热不退,奴婢奉命来宫里请太医。”
正好是都在上早朝的时候,宫门口有不少官员经过,他们都看见一个小姑娘捧着什么东西在侍卫拿哭得梨花带雨。
一打听,竟然是少傅大人病了。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少傅大人一贯一不见外客二不赴宴,神龙见首不见尾,想与他结交都是难事。往日里这些有求于陆九川的人,今日便和闻到味一样,全冒出来了。
等泠鸢回府时,不止请来太医到少傅府替陆九川把脉,不一会后面还乌泱泱跟来了一群说是要进去探病的官员。
门口挤成一片,吵吵嚷嚷的,少傅府的仆役挡在府门口不叫他们进去,“各位,我家先生的病需要静养,而且府里规矩,非先生相邀,任何人不得进内!”
不远处传来勒马的声音,人群静了一瞬,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辆挂着明黄色皇家旗帜的马车飞快驶来,停在少傅府门口。
马车里的萧桓也不顾亲卫的搀扶,急匆匆地跳下车迈进大门,站在卧房里都能听见皇帝一路而来时的声音,“九川你怎么病了,朕不能没有你啊,九川。”
“臣等叩见陛下。”
挤了一门口和院子的大小官员齐刷刷为皇帝让出一条路后,跪地顿首用余光目送明黄色的龙袍远去。萧桓没时间理会他们,只留下一句“免礼”就匆匆,叫亲卫在外头候着,进了陆九川的卧房。
这些人之间,有人官职太低,这次是第一次面圣,已经吓得魂不守舍;有些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都知道陆少傅最得圣心,今日一见才知道陆少傅竟然如此被皇帝器重,这下可一定要攀上这个高枝。
卧房里头,陆九川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半昏半醒的时候,听见皇帝的声音由远及近,长捷颤了颤,下意识喃喃,“萧桓,声音小点,吵……”
这句话被刚进门的萧桓听个正着,他也顾不上左右劝着“陛下龙体重要”“陛下小心会传染”直接撩袍坐在陆九川床边,往他滚烫地头顶拍了一巴掌,“陆九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对朕都敢直呼其名。怎么朕来看你,你不满意?”
这巴掌将陆九川拍得清明了几分,他吃力地睁开眼,嗓音沙哑,“……谢陛下恩典,恕臣实在无力起身迎驾。”
“还迎驾呢——太医呢?”
被点到的太医连忙从侧面出列,跪在皇帝面前听候命令,“臣在。”
“陆少傅的病这是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
“回陛下,陆少傅的病是因风寒入体所致的发热,大概与昨夜下雨有关,喝了汤药睡一觉,将寒气排出体外便能好。”
“哦,”萧桓的话意有所指,“这是冻着了?”
“陛下所言不错。”
这萧桓就看不懂了,少傅府里头又不是荒郊野岭,下一场雨而已,怎么住府里的人能叫雨给淋冻着?
“府里下人是怎么做事的。”
泠鸢适时出来,“扑通”跪在萧桓面前又抹上眼泪了,“昨夜是奴婢……如果奴婢及时在夜里关了窗先生也不会呜呜呜……”。
她把陆九川交代给她的话向皇帝重复了一遍,一边哭一边说,字字句句都是自责,恨不得今早躺在这的是自己。
外头又一阵骚动传进来,有人急匆匆地过来通传,“陛下,外头是靖远侯来了,陛下要他进来吗?”
萧桓不悦地皱眉,“啧”了一声,“谢翊?这小崽子不在书阁,也不回自己府上,跑这来干什么,还外头嫌不够乱啊——叫谢翊在外头候着吧。”
“诺。”内侍退下后,卧房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只留下清苦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
陆九川躺着听见萧桓与内侍的全部对话,知谢翊已经来了便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为难道:“城防一事,陛下还是委托别人吧,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咳咳咳咳……”
“你别起来,快躺下。”陆九川咳得吓人,萧桓一掌将他重新按回床上,还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行,刚好谢翊在这,我跟他说,你好好休息,喝点药打起精神一会还有件事朕必须委托给你。”
谢翊伸长脖子从门外往屋里东张西望,可惜萧桓坐在床边将陆九川堵个严严实实,直到萧桓从里头出来,他才问:“陛下,先生病情如何了?”
萧桓分给他一个眼色,答非所问,绕过了少傅府院中挤挤嚷嚷的人,抬腿去了后院客房的方向,“谢翊,走,朕想同你说会话。”
“诺。”
少傅府内有不少没用的房间,萧桓七拐八拐地在府里的后院找了一个最遗世而独立的角落,推开门进去。
他也不管里头的家具多久没用,上面落了多少灰,一甩衣摆直接坐在椅子上,谢翊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桓身后,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皇帝是要做什么。
前院的人还没走,关上门后他们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萧桓随意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叫他坐下,他自己翘着腿,破天荒地拉起了家常,“谢翊啊,寡人有多久没和你坐下好好说说话了。”好好想想,他们君臣自打谢翊回京之后就没有单独坐下来说话的时候。
“陛下恕罪,臣不知道。”谢翊并未落座,单腿跪在萧桓面前,头埋得极低,将眼睛轻轻阖上。
萧桓换个了自称,打定了要和谢翊回顾往昔君臣相睦,亲密无间的岁月,“时间过得真快,得有好几年了,寡人第一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呢……”
谢翊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答应他,要装哑巴,装聋子,总之这个京中能轮到他的,准没好事。
“这段时间事,寡人对不起你,但寡人也是有难言之处,你能明白、体谅寡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不,谢翊你记得,眼前这位已经不再是那个能与你把酒对饮,谈论将来的王上主公了。他是皇帝,是无情帝王家,你是生是死就是他一句话。
“你让寡人亲征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寡人走之后城防大营无人统领;寡人原本想交给九川,但他不是病了吗,寡人思来想去,京中的话此事最适合的人还是你。”
谢翊猛然瞪大双眼,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萧桓。
皇帝的脸上并无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要不是他一身的明黄色太过扎眼,谢翊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对面的还是那位信任他的王上了。
“陛下……陛下真的打算将城防大营交给我?”他诚惶诚恐地俯首,右手半握拳,往地上一叩。
“这下舒坦了,”萧桓伸出双手将谢翊从地上扶起,在对方表情一片空白的时候乘胜追击,“那朕…寡人明日就在朝上下旨,将暂领城防大营统领之权交给你?”
谢翊还愣在原地,萧桓却已经准备往出走了,“那你先在这呆着,寡人去和九川说两句话,你要看他的话一会再去。”
“……诺。”
卧房里,陆九川已经强撑着从床上起来,半靠着靠枕,额头还顶着降温用的布巾。他看萧桓回来时步子极为轻松,就知道皇帝的目的达成了,有气无力贺道:“陛下看起来是把事情解决了。”
“嗯,那小子还挺好哄。”
他是最相信谢翊忠心的人,也是最了解他想要什么的人,再多的赏赐和刚才这几句话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换个自称,再说句“我相信你”的软话就能换来一个人死心塌地的追随,这个可不亏。
陆九川无奈叹声道,“谢将军为人便是如此,一贯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朕知道,但这等大事可不是为人如此就可以全然托付的。”其他仆役全部退出去后,萧桓这才靠近他,压低声音,极为严肃,“有些事朕交给你,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后面的话让陆九川瞬间脊背发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朕是把城防大营交给谢翊,但朕要你看着他——朕回去就下密诏把权力给你,朕不在京这段时间只要他敢动一丁点歪心思,你可以先斩后奏,直接杀了他。城防营的兵认的是谢翊的承岳剑,朕还想着怎么问他给你要过来,还要不让他知道,现在倒好了,记得提醒他随时把剑戴着。”
“陛下不信他,为何还……”陆九川一着急就开始咳嗽,咳个不停还不忘大不敬地抓着萧桓的衣角,想问个清楚。
萧桓抬起手,手指弹了弹陆九川额头上的布巾,意有所指,“你说为什么?朕刚说完叫你管这城防大营,昨天还在朕面前活蹦乱跳,怎么这么巧,今天你就病了呢?”
陆九川闻言不再勉强,松开拽着萧桓衣摆的手,装作听不懂他的话,靠回床头去,依旧病殃殃的模样,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政务繁忙,朕就不久留了,你好好养病,芾儿菁儿还说等着你回去给他们上课。”萧桓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少傅府,又坐上马车回宫了,还顺手帮他遣散了外头想探病的人。
直到府中一切都归于寂静后,谢翊这才从后院探出来,往陆九川的卧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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