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军,教孤打仗与骑射吧。孤手脚健全,身体力强,不缺什么不差什么,凭什么被萧菁压一头?待父皇凯旋那日,孤定要将他比下去。”
“呵呵。”谢翊唇间溢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冷笑,语气抱歉道,“承蒙殿下厚爱。但其实我也不会射箭,更别说骑射了。军中是有人会,但和你们学的不一样,你们学的那个叫……”
“君子六艺。”陆九川端着水进来,接过谢翊的话头,对着两人煞有其事地开始掉书袋子,“古书云:养君子以道,教以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谓之君子六艺。”
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谢翊听着就头疼,他及时打住陆九川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总之就是这么个东西,等会再说吧,念得我头疼。”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先用清水冲掉干涸的血块,露出来破损的伤口,然后把止血的药粉均匀撒上去。萧芾疼得五官皱在一起,伸直了胳膊一点也不躲。
布条一圈圈缠上去之后,重复着将手肘与膝盖的伤口都处理完,这才算是全部结束。
完事大吉,谢翊还有颇有闲心地往萧芾的胳膊的伤口上绑了个不是很端正的蝴蝶结,顺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萧芾抹了一把冷汗,低头去看,蝴蝶结的带子正在自己手臂上晃晃悠悠,荒谬又好笑。
谢翊拍拍手宣布大功告成,他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把剩下的半瓶药丢给萧芾,“明早早起半个时辰,自己偷偷把药换了。其实这点擦伤没什么,只是你这伤实在太大了,等结了痂再痒都千万别碰。”
萧芾整理好衣服道过谢,陆九川在收拾棉布的间隙适时开口,又问起了萧芾这身伤的来历,“殿下还没说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一提起身上这些伤的来历萧芾就生气,别说人前的礼数,连衣带是否系上也顾不上了,气鼓鼓地将今日在城西猎场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两人。
萧菁看不起他这个兄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萧芾当然看得明白,不说出来只是觉得他们都是父皇的子嗣,而且萧菁年龄还小,犯不上和他去计较这些言语上的胜负,等他稍微大点懂事了就好。
结果萧菁年岁渐渐大了,不仅没什么长进,行事也愈发地过分了。
原本还只是背后议论萧芾几句,这几年已经是当着萧芾的面指桑骂槐。
直到今日,他竟然敢在城西猎场将萧芾马鞍上的系带偷偷松了。
城西的猎场说不上大,能猎的只有鹿和兔子,但这里的草场茂盛,让两个养尊处优皇子比比骑术也是足够,不至于摔得太疼了。
替萧桓将书信从北疆送进京城的副将,正站在台子上传达萧桓叫他带给这俩兄弟的话,“朕自离开京城至北疆已经月余……朕这次让齐副将回来,代朕问问你俩的功课,叫你俩比比骑术箭术什么。”
不过说实在的,这两位皇子的骑术高上底下,都说不上特别差,也不算得特别好。要比的话也就是比临场发挥谁更好,谁的马更跑得更快。
萧芾牵着缰绳,抬手安抚地抚摸着鬃毛,喂给马一些吃的。他的额头抵在马身上,嘴中念念有词“一会就靠你了,可千万别出事啊”,一阵咯咯的笑声飘过来,打破了这还算安详的画面。
这声音一听就是萧菁。萧芾心底不爽,他这弟弟年轻挺小,坏毛病倒不少。
萧菁捂嘴笑着,这幅模样落在萧芾眼里有点讨打,他眼尾一扬,得意嘲讽道:“皇兄拿什么和孤比呢?舅舅可是特意为孤寻来这匹良驹。”果然,萧菁的马夫牵出来一匹上好的枣红色骏马。
萧芾牵强附和着呵呵干笑两声。
在人前他对这个兄弟包容得不像话,所以怎么看都是萧菁年龄小被赵贵妃宠坏了。萧芾在心底冲萧菁翻了个白眼,无视背后的传来冷嘲热讽,牵着马去空地热身了。
赵家有萧菁这个好外甥真是倒血霉了。
薛蓝体贴萧桓的国库暂时空虚,下了懿旨叫宫内各处节省开支,特别中宫皇后以身作则将首饰头面都充了公,宫里其他妃嫔的吃穿用度也是一缩再缩,以备国防,支援北疆前线。
整个后宫也就赵贵妃因着赵家时不时送银两进来过得太过滋润,引来了不少议论。
这么看得话,御史台参赵家的折子还是太少了,改日得去找趟表哥,叫他再参几本。
不过首要之事不是参几本折子。萧芾活动着腰和肩膀,一会他们要从这里出发,骑马到十五里之外的终点,而这一路有不少障碍。
他踮脚探头四处张望,脑中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一条合适的路线。自打传言父皇可能会叫人回京考查他们的功课,萧芾一直不敢放松,为的就是这一刻。
旁边的狗皮膏药没甩开,萧菁跟着他一道过来,“听说最近皇兄在命人到处搜寻兵书,读那么多兵书有什么用啊?”萧芾命人四处给他搜罗兵书的事,显然萧菁已经知道了。
“兵书虽是兵家著作,但里面也有不少做人的道理,对于你确实值得读一读。”萧芾笑得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
萧菁不解回道:“什么做人的道理?”
看吧,人还是不能和猪脑子计较的,不然得气死自己。
“那两位殿下就准备上马?不用太紧张,陛下也只是想知道殿下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荒废学业。”
随着一声锣响,两人驾着马齐齐冲了出去。
马蹄掠过草场时,漫天的尘土飞扬。萧芾双手紧握缰绳,他听着耳畔风声呼啸,坐骑如离弦之箭,很快便领先了半步。
萧菁见状不甘落后,猛地一拍身下的,枣红骏马嘶鸣着追了上去。
赛程过半时,两人并驾齐驱着,前面出现了一道矮坡。萧芾全神贯注,正准备策马跃过去时,他忽然觉得身下马鞍不稳——
马鞍的系带断开了!
萧芾心说不好,此时马已经一跃而起,跨过眼前这个矮坡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被这巨大的冲击力自马背上甩了出去,重重摔到草地上滑出去好远。
“殿下!”
“快叫太医来——”
整个猎场的宫人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涌向萧芾。他忍痛从地上起身,不远处的萧菁自马上下来,脸色煞白,攥着马缰站在原地,不知道时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迟迟不肯上前。
还好,没摔倒骨头。萧芾心中庆幸,今日的事传到母后那他也好交代,不让她担心了。只是膝盖和手肘处火辣辣的疼,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摔破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的。因着萧芾这一摔,他最焦虑的射术考核今日先免了,等萧芾的伤好了再说。
他松了口气,回宫后匆匆处理伤口之后,便去应付完薛蓝关切的念叨,趁着夜深人静,从自己宫里溜出来跑到书阁来找谢翊了。
听完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谢翊顿时有些心疼萧芾,幸亏他遇见的只是个矮坡,要是其他障碍,这样重地摔下来,不小心伤筋动骨还得再遭一回罪。
陆九川却在想另一件事。
“殿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安慰的话?”陆九川不便多言,他目光深沉,摊开双手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萧芾。
萧芾沉默良久。他察觉到少傅不同寻常的严肃,心中的探究欲战胜了原本的委屈,对陆九川道:“孤想听真话。”
“臣私以为,此事应该不是皇子菁所为。皇子菁对殿下的不满大概是来源于赵贵妃,与其他无关,大概也只是单纯看不惯殿下罢了。”
萧芾没想到陆九川竟是这样想的,可白日在猎场除了萧菁,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要陷害自己,他只好虚心求教,“您为何这么说?”
陆九川一摆手,示意他先不急,然后从头给萧芾讲起赵贵妃的故事。
“赵贵妃,殿下自然熟悉,原本是赵家姨娘的二女。当年,各路诸侯割据一方,以赵家为首的世家提议以联姻的方式保住家族的荣华富贵,便将各家中适龄的女儿全部嫁了出去保全自己——所以赵贵妃做了陛下的侧妃也不是什么豪赌,光撒网而已。”
毕竟当时的萧桓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运气稍好的农民头子,一点也不重要。赵家挑挑拣拣,选了最不重要的女儿送去最不重要的人身边做筹码——如今的赵贵妃赵桐。
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登上帝位的是萧桓,能保住荣华富贵的成了赵桐。也不知道当时册封的旨意下来时,赵家人是否能还坦诚地面对她?
“贵妃娘娘觉得赵家为了陛下出钱又出力,皇子菁的储君之位哪怕不是板上钉钉,陛下都该给她与赵家一个保证,结果三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这才对皇后与殿下出言不逊;皇子菁对殿下没有敌意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以臣之见,他是干不出去特意弄坏纽扣,让马鞍不稳,叫殿下掉下来这种事的,真凶应该另有其人。”
“要这么说,是孤错怪他了?”
萧芾沉吟片刻。
可除了萧菁还能是谁?这样大费周章地解开马鞍的系带,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先不说戕害皇嗣罪同谋反,诛三族;如果真要图他的性命,就是想办法在他的餐食里下毒,恐怕都比现在这样容易得手得多。
-----------------------
作者有话说:谢翊:很久没见过这么勇的人了
(偷偷在包扎的时候用点劲(并不是))
第38章 身世谜团【万字三合……
月色渐渐西沉了,萧芾却不显半点倦意,仍旧在想着今日发生的事。
谢翊答应了萧芾,一定替他查出来今天是谁动的手,正准备开口劝他早点回去休息,便听见旁边陆九川又提起了萧芾最开始说要学射箭的事。
“臣刚才进来时听殿下说想学射箭。真是巧,臣早年还真学过射箭。”
此话一出,屋里的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谢翊朝他诧异挑眉,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射术,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少年时候的事了。现在还记得点动作,但准头一般,就不拿出来叫大家看笑话。”说着,他虚虚做了个挽弓的动作,看着确实是十分地流畅标准,“殿下动作要是不对,臣还是能看着纠正一下的,不过学成什么样,臣便不得而知——臣的准头恐怕还没有殿下好,只能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了。”
说话时他的目光掠过谢翊,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微微一笑,对萧芾道:“其他的等明日再说吧,今夜时间不早了。臣送送殿下。”
说着,陆九川起身替萧芾拉开门,举手投足间俨然是一副主人公的做派,目送着萧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返回合上大门。
他一转身回屋内,谢翊不知何时已从柜中抱出了自己准备的被褥,他利落地抖开被子,厚实的棉被在空中展平,落在一早准备好的褥垫上。
陆九川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失笑,道:“你这是准备打地铺?动作倒是熟练得很。”
“这个自然是给你的,总不能让少傅大人睡地上吧。”谢翊头也没抬,手下动作没停,将被角全部掖平整之后才起身,嘴角噙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我在旁边凑合一晚就行。”
他说出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到底谁睡这个地铺,两人推让了好久,眼看着再推让下去他们今晚都不用睡了。谢翊大手一挥,趁陆九川不备,用被子当胸一揽,便将人带倒在那刚铺好的褥垫上,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
“欸你——!”
关上窗的书阁一片黑暗,借着一丝微弱的光,他们只能看清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
“还好,这被子大,盖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谢翊真的很容易被自己的一些决定所满足。他惬意地舒展着身体,被褥间两人身上不同的气息很快纠缠在一起。正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自然没注意到身边侧躺的陆九川已经快要熟透了,身体紧绷着,话也说不利索,“这不妥吧——至少、我…”
“两个大男人挤一挤怎么了?”谢翊不以为意,甚至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行军那些年大通铺都是和几十个大老爷们挤一块的。”他这才想起来,当时陆九川是唯一用着单人营帐的人,还以为是他自个讲究,又补上一句,“我这被褥定期晒着,衣服昨日刚换的,沐浴也沐浴过了,干净着呢。”
“我没有说这个。”两人并肩躺在一起,谢翊衣服上的皂角香飘了过来,气味清浅,扰得人心神不宁。
不只是皂角香。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翊的体温自身侧隔着衣料传过来,耳边是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陆九川欲哭无泪,只能用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不难想象,如果现在还亮着,谢翊应该会发现他浑身上下红得像煮熟的虾。
谢翊忽然侧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旁,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还是说...你其实是姑娘家,咱俩此时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却让陆九川不由得紧张起来。
“别闹——”陆九川下意识往后缩,但狭窄的空间他根本无处可躲。
“既然不会发生什么那就不担心了,睡觉。”谢翊见好就收,把唯一的枕头推给对方,自己则枕着手臂,心里还在回味着陆九川方才那罕见的无措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陆九川往旁边挪了挪,几乎要睡到地板上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会发生些什么呢?”
“咱俩还能有什么啊。”谢翊依旧是这副混不吝的态度,翘着腿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实在搞不清楚他是在装没听明白,还是真没听明白。
陆九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偏头望了一眼他黑暗中的侧脸,暗自叹了口气,翻过身去背对着谢翊。
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得他浑身难受,只能尝试着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少占点地方,两人中间就这么在隔了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了片刻,最终还是谢翊先开了口,清亮的声音回荡在书阁里,“刚才你说你要教皇子芾射术,可眼下皇宫并未开辟射圃;如果皇子芾想要好好学,可能还需单独辟出来一处地方。”他盯着天花板出神,已经开始想皇宫和京城里哪适合做射圃了。
陆九川思绪也被拉回了正事上,沉吟道:“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借军营的射圃就好。皇子芾不就有可以自由在军营行走的特权?”
31/111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