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魏谦之后,萧芾回来换了身常服,乘马车径直往靖远侯府去。
按照陈太医的计算,谢翊的病情在这几日应该会好很多,是能下地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的。仆役通传萧芾要来,两人忙不迭去了外头,萧芾到时,正好看见陆九川陪谢翊在廊下晒太阳,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萧芾来了,便停了话头,转头看过来。
“老师的病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萧芾快步上前,凑近仔细打量谢翊的脸色。
谢翊笑着拍了拍陆九川的手,“多亏某人看得紧,药一顿不落地灌。”说着还瞥了他一眼。
陆九川面不改色,“药是给你喝的,又不是给我喝的。”
萧芾被这两人逗笑了,但很快他又收敛了神色,将今日与魏谦的商议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谢翊听得很仔细,偶尔嗯一声,与陆九川交换一个眼神。萧芾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其实学生也不懂,为何此时要让父皇去巡狩,先不说使臣未归,云上郡的支援差不多最近才到,至少给他们一些时间。”
“殿下可知,为何我与九川要让你插手这件事?这件事本可以由我或者九川直接和魏谦说就好,我们也是老交情了,这点事讲清楚利弊他会答应的。”
萧芾不明所以,试探地答道:“因为学生是太子?”
“不止。”谢翊摇头,抬抬下班示意他先在石凳上坐下,“因为有些真相,你迟早要知道。”
他看了陆九川一眼,陆九川微微颔首,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只木匣,放在石桌上。
木匣里面锁着那一页地方志以及蟠螭玉佩拓印的纹样,萧芾拿过来看了又看,犹豫道:“这是……”
赵允郴在朝堂上当中攀咬陆九川似乎是前朝什么灏明王的后裔,萧芾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越调越快。
“很抱歉,我们一直瞒着你。”谢翊声音平静,“赵允郴说的不错,九川确实是灏明王世子,堪称真正的前朝余孽,我之前被赵家绑架也是因为这件事。”
萧芾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陆九川,那个总是默然浅笑着站在谢翊身后的男人,此刻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灏明王的事我听了多少遍了懒得讲,你要是感兴趣等我一会睡着了让当事人给你讲就行。”说着,谢翊抬手拽了拽陆九川的衣带,“杜恒那边,我们让他以陆九川的名义行动;一个已经入当朝皇帝后宫这么多年,膝下一子的贵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贵族后裔,那些聚居在渔阳的遗民一定有他们的选择。”
萧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贵妃知道九川的身份,她没拆穿的原因是她一直想借前朝遗民的力量,为她赵家翻盘,然后把暗中与前朝余孽勾结的罪名推到陆九川头上,毕竟赵家当年是归降了。”
“啊……”萧芾长大了嘴,听得心潮起伏,他尚且年少,对于朝堂中事也只是浅尝辄止,从未想过这些事情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
他转头看向站在谢翊身后陆九川,他的少傅先生垂眸将手掌搭在谢翊肩上,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那陆先生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陆九川答得干脆,他很难得没在萧芾面前扮演那个儒雅先生的模样,“前朝昏庸无道,前朝皇室与我也有灭门之仇,所以他们的覆灭很大程度上有我一份功劳。如今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何必再起战火?但赵贵妃不这么想,她暗中联络了那些还想复国的遗民,许以重利,想要借他们的手,在渔阳制造一场大乱。”
“然后趁乱以平叛的名义将父皇引出京城?”萧芾立刻明白了,“老师卧病,只能是父皇或者杨太尉亲征,那此时提议巡狩,岂不是……”
“我知道。”谢翊平静地点点头,叫萧芾先冷静一下,“但赵贵妃要做的事,对我们其实未必是坏事。”
“什么?”
“殿下,为君者,有时须行险棋。但险棋不是莽撞,而是算准了每一步,看透了人心。”
萧芾怔怔地看着谢翊,又看向陆九川。
午后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明白了,谢翊要让他参与这一切是为了教他,什么是真正的朝堂,什么是为君的责任,让他尽快在东宫扎下根,长成一颗能够独自面对风雨的参天大树。
“至于剩下的……”谢翊朝他卖个关子,他眉眼弯弯,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嘘,天机不可泄露,到了那一步殿下会知道的。殿下现在要做的就是成长起来,一定一定有独立面对朝堂纷争的能力,这样我们才好进行下一步。”
“好。”萧芾挺直脊背,点头如捣蒜,“学生会的。”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萧芾才起身告辞,临走时,谢翊叫住他,“殿下,此事凶险,你若有犹豫,现在还可退出。”
萧芾回过头,少年人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稳重坚毅,“老师,学生是太子,有些责任,不能推脱。”
谢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会是个好皇帝。”陆九川在他身后说。
“我知道。”谢翊轻声说,“我只是希望,他不必经历太多我们经历过的黑暗,这也是我们能脱身的唯一途径。”
三日后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北疆使臣迟迟未归,边境蛮族活动日益频繁,渔阳郡的流匪之乱仍未平息。龙椅上,萧桓面色阴郁,阶下群臣争论不休,这么多人吵得不可开交,怎么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就在满朝群臣都争执不下时,萧芾出列了。
少年太子的声音清朗地回荡在大殿中:“父皇,儿臣有一议。”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萧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讲。”
“儿臣建议父皇巡狩四方。”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萧芾不慌不忙,依照前几天他们商议好的理由继续道:“古来帝王皆有巡狩之制,非为游幸,实为安邦。《尚书·舜典》载:‘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周天子巡狩四方,诸侯宾服。如今北疆不宁,渔阳有异,父皇若能以巡狩之名亲临,一可察边情,二可振军心,三可安民心,四可慑宵小。”
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萧桓并没有答应下来。他靠着龙椅扶手,两指指着萧芾点了点,“你小子,跟着九川别的没学会,光学会掉书袋了。”又把陆九川叫出来,打了个哈哈揭过此事不再多说,似乎只是想替这个年少莽撞的孩子递一个台阶。
但朝会散后,萧桓又单独召见了魏谦。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萧桓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老魏,芾儿今日的表现,你怎么看?”
魏谦躬身,答得中规中矩,“殿下天资聪颖,且勤勉好学,实乃社稷之福。”
“连你也开始这样了……只是聪颖吗?”萧桓转过身,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思虑颇深,“他今日提出的巡狩,那段话你听听,像是一个十几岁小孩独自谋划的吗?陆九川这个家伙最爱这么说话。”
“殿下受九川教导,而且近日常往靖远侯府请教,谢翊那边就是九川一直在照顾他。”
“谢翊……”萧桓一拍窗沿,念着这个名字,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你说他的病,真的那么重吗?”
“陛下当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已经成那样了,要真是演得,臣倒觉得这宫里有些埋没他,应该让他去戏班子或者宫中的乐坊。”魏谦说得真切,这一板一眼地,还真有几分可信。
“小心他听了这话跟你急。”
萧桓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那你觉得,芾儿说的巡狩真的有必要吗?”
“臣以为,确有必要。”魏谦颔首,“北疆之事,表面是蛮族扰边,边民,实则有更深的内情。陛下亲临,或可看清真相。”
“更深的内情?”萧桓眼神锐利起来,“你指什么?”
魏谦斟酌着词句,“前几日奏章上,渔阳郡守来报渔阳流匪行动有章法,不像寻常匪类。且与月前边民暴乱时间相近,其中恐有牵连。臣怀疑,可能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终于,萧桓开口打破了书房令人窒息的缄默,“既然如此,便依太子所言。命太常拟订巡狩礼制章程,黑羽卫规划路线,预备秋后启程。你去安排,要稳妥,也要快。”
魏谦应声,退了出去之后一刻也不敢停,直接去了太常令处与他商议相关对策。
书房内,萧桓依旧在深思熟虑。如果只是平乱,探明真相,朝中有那么多人,太子、丞相……那么多心腹总有一个可用,实在不济,只要谢翊不是一碰就死,他也能上。
为什么偏偏要天子巡狩四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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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某种意义上,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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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无诏调兵
巡狩定在秋分后的第三天启程。
诏书下达时,满朝震动,但萧桓的意志已定,无人能改。
太常寺与黑羽卫昼夜不休地拟定好仪制与路线,圣驾出京城北门往东北走,沿途经琢郡,广阳,最后至上谷、渔阳二郡,巡视北疆边防,全程预计两月。而这两个月期间,监国之权交付太子萧芾,京城戍卫则由陆九川总领,另调中郎将周勉负责城内街防。
散朝后,朝臣们熙熙攘攘地往外走,都在议论着这次暂领京中各方事务的人选。
“这次陛下选的人也忒奇怪了。”
“对啊,太子行监国之权不奇怪,魏丞相辅佐政事不奇怪,京城戍卫给了陆少傅想来情有可原,这眼看是要重用太子一脉的人了——可周勉又是谁?”
有人知道事情真相如何,“据说他是因在去年北伐中护驾有功,这才得了提拔。”
“这样看竟没有靖远侯府和太尉府什么事了……”
不管外头如何说,萧桓还是留他们几个到偏殿,又叮嘱了几句。
“朕离京期间,国事由太子决断,魏相辅之。军政要务,报太子定夺;日常政务,魏相可先处置,再呈东宫。京城戍卫,陆九川统领。城内治安,周勉负责。你二人需每日将戍情汇总,报与东宫。”
陆九川与周勉齐声应声。
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仿佛这场巡狩不过是帝王一次寻常的出行。但殿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皇帝离京两月,将权柄如此分散下放。
其中深意,绝非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
秋分后第三日,天色未明,御驾已齐备。
北门外旌旗招展,三千黑羽卫在城门两侧列队肃立,玄甲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因只是巡狩,萧桓一身盛装冕冠,登上轿撵时,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外的方向。
那里,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谢翊被仆役搀扶着下了车,靛青色官服外罩一件墨色鹤氅,脸色依旧脆弱苍白,但步伐间已不见前些时日的虚浮。晨风吹起他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站在熹微的晨光里,脆弱易碎,偏偏又那么地坚韧。
“陛下。”谢翊走近,欲行礼,被萧桓抬手止住。
“你病着,不必多礼。”萧桓迈下轿撵,快步走到他面前,对谢翊的到来似乎很诧异,“太医不是说还需静养?怎么来了?”
谢翊难得轻快地笑了笑,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清透,“陛下巡狩,臣岂能不送?况且躺了这些日子,也该出来透透气。”
他说得倒是轻松。但萧桓看见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变得更加粗重的呼吸,便知这一趟对他而言已是勉强。
“你好生养着。”萧桓的声音难得温和,握住了他的手,“等朕回来,希望看到你已大好。”
“臣遵旨。”谢翊微微躬身,抬眼时,与萧桓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陆九川站在谢翊不远处的队列中,发觉了他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深意。
君臣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萧桓嘱咐谢翊要好好保重身体,谢翊颔首恭祝陛下巡狩顺利,平安归来。这场面和睦得谁看了都会感慨一句君臣情深,任何人来了都挑不出一点错。
辰时正,号角长鸣。
萧桓稳坐轿撵之上,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伴随着太仆令扬鞭策马,马车缓缓而动,三千黑羽卫如黑色的洪流,随着御驾向北而去,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谢翊仍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直到最后一抹璇色也消失在视野里,才吐出一口气。
“回去吧。”陆九川扶住他的手臂。
“嗯。”谢翊点头,转身时脚步绊了一下,陆九川及时将他揽住。
马车驶回城中,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谢翊偏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何必亲自来送这一趟。”陆九川低声道,将一件薄毯盖在他膝上。
谢翊睁开眼,丝毫不见方才一步三喘的病弱模样,“最后一次了,这场戏总要演全了,我这次若连送都不送,反倒惹人生疑。况且,我也确实想看看,陛下离京时,哪些人是真心来送,哪些人连来都不会来。”
陆九川默然片刻,回想起今日城门外的人,确实少了几个熟面孔,但既然皇帝不介意,他们也就当做不知道,“今日来的,比预计的少。”
“是啊。”谢翊望向车帘缝隙间流动的街景,“聪明人已经开始选择了。”
皇帝离京后,东宫正式开府理事。
萧芾卯足了劲,势必要在这两个月内成为让朝野都赞叹和合格储君。
他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前至议政的偏殿——那里在皇帝巡狩期间临时改作太子监国理政之所,魏谦依照约定好的早早等在偏殿,今日起他便要担任在旁辅佐太子处理政事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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