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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餐,在一片和谐里进入了尾声,直到这顿饭结束,林昀川也没能找到与季明希说上一句话的机会。
最终,林昀川鼓起勇气,说出了他见到季明希后的第一句话。
“明希,你能送送我吗?”
原本欢乐的氛围,在这道声音落下后,戛然而止。
安禾女士心思细腻,她似乎察觉了什么,忙拍了拍季明希的肩膀,笑道:“明希,你看你还坐在这儿,昀川和清和要离开,你不赶紧去送送吗?”
季明希无法,只好站起身,拿起外套,道:“清和。”停顿了两秒,他重又看向了林昀川,声音含糊,“昀川哥,我送送你们!”
林昀川心中一动,忙站起身,就要跟着离开,仓促间险些忘了拿自己的外套,还是孟清和递给他,才慌乱地接过。
季明希家在郊区乡下,周围就住了几户人家,其中一栋还是林昀川的外婆家。
此时外面,空阔寂寥,三人走在乡下的碎石小路上,却无人说话,只有偶尔踩在小路上的干枯落叶发出的咔嚓声。
孟清和一向善解人意,他知道季明希不愿和林昀川单独相处,便没提急着离开。
林昀川这一整天都在找机会和季明希说话,此时更是不愿放过机会,他直接道:“孟先生是打算怎么走?”
孟清和听懂了他的逐客之意,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季明希,等待着他的选择。
事情到了这一步,季明希也知道,这一遭早晚躲不过,从他决定跟着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于是对孟清和歉疚道:“清和,这么晚了,你回去注意安全,我这次的事,多麻烦了你,以后找时间,我请你吃饭。”
孟清和笑容清浅,语气温和:“明希,我们是朋友,你不用这么见外。我的司机已经在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说着他挥挥手,转身,从容离去。
一架飞行器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面前,舱门走动打开,他迈步走了进去。
直到那架飞行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季明希才重新收回了目光,平静地看向了林昀川。
“昀川哥,你找我是要说什么事?”
夜色如墨,转眼间乡间小路只剩下季明希和林昀川两人,远处的零星灯火影影绰绰,近处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没有季文昌和安禾女士在场,也没了孟清和的缓冲,此时此刻,季明希脸上的疏离更加明显,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审视。
林昀川被他这样看着,原本鼓起来的勇气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气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明希,我……我错了,我真的大错特错!”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也带着恐惧,“我没想到加纳德会那么疯,更没想到他会对你下手……我只是,只是不甘心,想给克莱尔找点麻烦,但我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真的后悔了,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知道你出事时,我脑子都要炸了,如果早知道这件事会牵扯到你,我绝对不会……”
“昀川哥!”季明希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魔力般止住了林昀川后面的话。
他看向林昀川,眼神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说你没想到……可是你转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钱会被用来做什么吗?加纳德逃狱的新闻铺天盖地,你没想过这件事跟你有关吗?他可是一个对克莱尔恨之入骨的疯子啊!”
林昀川脸色一白,嘴唇颤抖着,却没说出辩解的话。
“你给了他逃狱的机会,给了他资源,无论你是否想过他会不会对我下手,你都间接导致了这件事发生……”季明希叹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不少,说出的话却刮骨挠心,“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新闻,加纳德出狱后制造了两起恐怖袭击,又伤害了多少人呢?”
林昀川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惨白,他像是被这些话钉在了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季明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如同剜刀,剥开了他虚伪的外壳。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昀川哥,你知道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什么吗?”季明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淡的疑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将你当作可以信任的哥哥,就算……”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就算你真的对我有超越友情的想法……”提到此,他的眉头微蹙,似是带着不适,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昀川哥,这些事,你都可以说出来,甚至用正当的方式去争取。可是你的选择是什么呢?你去资助克莱尔的政敌,放出了一个恐怖分子,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克莱尔不再出现在我面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了,这是嫉妒,是扭曲……”
“不是的!明希,我只是……”林昀川急切地想要辩解,他想要抓住季明希的手臂,却被对方闪过去了。
他那只伸出的手,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最终悻悻地放下。
季明希平静问道:“只是什么?”
第96章 一别两宽
林昀川面色惨白,没有回答,他整个人站在夜风里,整个人如同树上随风飘落的枯叶,找不到容身之地。
季明希摇了摇头,失望地移开了眼,“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正如他此时说话的语气。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的一时糊涂,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差点要了我的命,也差点……毁了克莱尔,如果不是他拼死相救,我可能现在都无法站在你面前说这些话。”
提到克莱尔,季明希的声音不自在的顿了下,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林昀川的眼睛,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明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林昀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来弥补,那些遇害者家属,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你……别这样看我,别把我当陌生人……”
他声声如泣,字字泣血,几乎是在哀求了。
季明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件事如同蝴蝶扇动翅膀,最初只是林昀川给克莱尔的政敌打了一笔钱,但后续,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然而追根究底,若是没有那笔钱,加纳德不会从K19监狱逃出来,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夜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树林的沙沙声。
“昀川哥。”季明希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有些错误,不是道歉和弥补就能一笔勾销的……就像你我之间的裂痕,我需要时间……”他看着林昀川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眸,继续道,“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不会轻易抹去,以后一定会见面,但至少是现在,我希望我们能够保持距离……”
“我需要足够的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顺便理清一些事情……”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绝交”,却是在他们之间清晰地画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痕。
这道界痕,远比愤怒斥责更让林昀川感到绝望,可是这些时日的煎熬,早已将他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现在这些,又怎是他愿意看到的。
这一刻,林昀川清楚地意识到,若是他不能改变季明希的想法,那么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明希,那你原谅……”他的嘴唇翕动,终于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克莱尔了吗?”
林昀川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季明希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从他醒来后,一直避免往这方面想,现在却是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经历了加纳德这件事,他才知道,原来在他与克莱尔之间,横亘着那么多的误会,原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是他……要原谅克莱尔吗?
或者说,他有资格说原谅吗?
夜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路旁的枯枝簌簌作响。
林昀川一直紧紧盯着季明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到季明希眼中的迷茫,以及迷茫之下的复杂情绪,他的心脏也跟着抽疼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明希,比起我做的那些混账事,克莱尔难道就无辜吗?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会被卷入这些是非当中?你还记得那年,你易感期发作……”
他把自己最不堪的心思摊开,却也把季明希一直试图回避的伤口,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季明希的呼吸窒了一下,他想起加纳德的那些话,在他易感期那晚,克莱尔在经历一场追杀,他从未想过放弃自己,是他被蒙在鼓里,一直误会对方。
所以,他有资格说原谅克莱尔吗?
林昀川以为自己将这件事拿出来就将克莱尔比下去了,便不顾季明希的心情,继续在他撕开的伤口上撒盐。
“明希,你不要被克莱尔骗了,这次他去荒岛上救你,是因为加纳德指名道姓让他过去,若是换了我,我也一定会奋不顾身救你,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加纳德伤害你分毫……”他抓住季明希的肩膀,语气迫切道。
“现在我已经在让专业团队实验可以安抚alpha易感期的抚慰剂,以后,你都不会再受易感期的痛苦了,再也不会有人抛弃你!”
季明希任由他抓住肩膀,似乎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明希,克莱尔的身份不同,加纳德一事一直是他负责,他去荒岛上救你,很大可能是出于政治考量,你别被他蒙骗了!”
“够了!林昀川!”季明希甩开了他的手,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都到这个程度了,你还要把自己的错推给别人吗?”
林昀川被他这一声吼得有点懵,他面露委屈,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
季明希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突然翻涌的情绪压下,他平静地望向林昀川,再次出声:“昀川哥,你有没有欺骗过我什么事情,有关我和克莱尔的。”
林昀川想说“没有”,可是在触及到季明希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时,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静默了几秒后,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没有,明希,我对你和克莱尔之间的事情并不了解,甚至很多事情都是从你这儿知道的,我想了想,没有什么是瞒着你的。”
季明希看着身旁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好像从未认清这个人。
最终,他失望地移开了眼。
“时间不早了,昀川哥,你早点回去吧!”季明希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是再不容拒绝的送客之意。
不等林昀川再说什么,季明希已经转身,朝着自己家亮着灯的院子走去,他的背影决绝,不再回头。
林昀川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冰冷的夜风吹透了他的外套,他却不觉得冷,只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没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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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季明希就开始了他的修养之旅,但在家休息的这几天,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轻松,他的父母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回学校处理落下的学业,刚一提出来,就遭到了他爸妈的强烈反对,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被“软禁”了。
不仅如此,甚至连通讯设备都给他没收了,理由是这样不适合修养,搞得季明希连探听克莱尔醒了没有都做不到。以前在学校时总想着回家,现在真的在家了,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了一周,医生叮嘱的复查时间到了。这次的复查,其实没那么必要,但是有了光明正大出门透气的机会,他并不想放过。
更何况,他需要个理由出门,趁机去看看克莱尔。
谁知,他爸妈坚持要陪着,季明希没办法,只好同意与他们一起去,心里则盘算着到时候找个机会悄悄溜走。
到了医院,趁着他爸妈跟医生在诊室里讨论他身体恢复情况时,他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溜了出来。
依然是熟悉的路径,依旧森严的守卫,他能进来,还全靠是刷脸。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特护病房区,经过繁琐的消毒,穿上了宽松的无菌防护服后,他终于再次站在了那扇观察窗前。
然而,玻璃窗后的病房里空荡荡的。
那张病床上空荡荡的,连之前维持克莱尔生命体征的设备都不见了,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季明希的心里猛地一沉,他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往坏处想。他僵立片刻,转身离去,只是脚步显得有些踉跄。
在走廊的转角,他拦住了一名脚步匆匆的护士。
“请问,之前住在特护病房01号的那位先生……他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清晰,却有多处停顿,正如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护士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眼露诧异,但很快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01号病房?那位议长阁下?今天上午已经办理出院了,您是他的朋友?不知道吗?”
出院了,就在今天上午。
季明希怔在了原地,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他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强有力的跳动,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微刺痛。
若是早上他不和他爸妈讨价还价,若是他今天来得早一些……是不是就能看到克莱尔了?哪怕仅是见一面?
可惜,他并不知道,克莱尔是知道他今天会来医院复诊的,特意选在他来医院前出院,为的就是避开他。
对此,维拉姆曾表示不解。
克莱尔也只是淡淡道:“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他有太多烂摊子亟待处理,也需要理清他们之间的事情。他希望出现在季明希面前的,不是一个满身狼狈的伤患,至少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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