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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香又催叶怀,叶怀把灯笼挂起来,点上蜡烛试了一下,柔和的光线从素白的绢布中透出来,在地上落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扬声对外面道:“来了。”
郑家过年,最忙的是下人,主人只是吩咐,并不亲力亲为,下人却要认真执行每一件小事,越到年关事情越多,越不敢怠慢。此时所有的事情都预备完毕,各自守在各自的地方,等着除夕夜里最重要的一场宴席。
许清徽天昏黑了才走进正厅的门,厅内只有几个下人肃手立着,许清徽四下里看了看,郑观容还没回来。
她先在侧厅等候,一坐下来,下人即刻端上茶。许清徽捧着茶,嗅着热茶的香气,一会儿瞧见自己新衣服上的绣纹,一会儿又看来时鞋底沾上了点积雪,不知道除了京城,边塞是不是也在下雪。
谁家的爆竹声砰的一下炸开,惊散了许清徽的思绪,她瞬间又回到寂静的屋子里。
等了不知多久,郑观容终于回来了,他踏着夜色大步走来,走到厅内,斗篷扔给下人,身上满是外面的寒意。
“清徽到了,入席吧。”
郑观容去换了衣服,洗手净面,不多时出来,许清徽已经坐在桌边。
郑观容这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他先拿起筷子,许清徽就跟着举筷。
满桌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许清徽觉得,好像与平常的一顿饭并无不同。她强打起精神用了一些,等郑观容放下筷子,立刻也把筷子扔下了。
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全被撤下去,换了各种精致点心,郑观容接过茶水漱口,问许清徽:“怎么了?”
许清徽摇摇头,无精打采,“没怎么。”
郑观容挥退下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许清徽,“本想吃完饭再给你的。”
许清徽接过信,信封上是母亲神采飞扬的字——清徽亲启。
几乎是立刻,许清徽眼睛就亮了起来,她将信拆开,里头厚厚一匝,许清徽舍不得看似的,摸了又摸。
郑观容没催她,许清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信里面一开始说些边塞见闻,说今年北地多雪,与蛮族矛盾频发,所幸几场战事都没让对面讨到好,除夕正是士兵思乡的时候,更不能放松警惕。
接着郑明说她和平阳侯一切都好,问许清徽好不好,身体怎么样,长个子了没有,夜里睡觉腿还疼不疼。她说年节前后宴会多,叫许清徽注意饮食,少喝酒,她有一年就因为这个,整个春节都在床上过去的。
许清徽不知道这事,郑观容倒是被勾起了一些往事,他沉默地听,郑明在信里又说起她们小时候过年,几个人常跑去放烟花,在摘月楼上,那里离水面近,又高,烟花炸在天上和水里,特别好看,问许清徽去过没有。
许清徽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点头,“晚些时候叫人带你去。”
许清徽高兴地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看下去,“阿娘还说,谢你送她的那批酒,还问你,婚事有着落了没。”
“多谢她了,”郑观容道:“少操心我吧。”
许清徽把信念完,又看一遍,仔仔细细地收起来。
“高兴了?”郑观容道。
许清徽露出一个笑脸,郑观容道:“还想吃什么,叫厨房去做。”
许清徽说想吃冰糖雪梨和牛乳樱桃酥酪,郑观容即命厨房去准备。许清徽一边吃点心,一边陪着郑观容说话,问的都是她母亲小时候的事。
郑观容耐心地一一回答,等许清徽吃完,他摆摆手,许清徽便同丫鬟小厮一块,兴高采烈地跑去摘月楼放烟花。
人走之后,厅里就只剩郑观容一个,他召来管家,问府上诸事准备妥当没有,近来可有什么意外。管家说一切预备妥当,无事发生。
郑观容点点头,他的思绪被许清徽问起的一些旧事搅扰,一个人坐了半晌,觉得无趣,便要去书房处理政务。
下人为他披上斗篷,刚走出门,不远处烟花在空中炸开,照的天地都亮了一瞬。郑观容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接连不断的烟花还在升起,映得他的面色忽明忽暗。
夜色已经很浓郁了,叶家吃完了晚饭,几个人凑在屋子里守岁。厨房里的两位嫂子晚晌便领了红封回家去了,赶车的老王和两个小厮在外院吃酒,叶怀提了一坛酒过去,几人各敬了叶怀一杯。
叶怀回到正房,聂香在跟几个人讲故事,她哪会讲什么故事,都是经商时碰见的人。商人么,好人多坏人更多,聂香越说,越叫两个小丫鬟义愤填膺。
见叶怀回来,聂香松口气,道:“叫阿兄给你们讲吧,他看的书多,知道得多。”
叶怀却道:“我还买了爆竹,要不要去放?”
叶母说:“仔细崩了脸。”
聂香不怕,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
叶怀坐在母亲身边,替她剥干果,叶母听着外头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眼睛不自觉弯起来。
忽然,小厮跑进来,隔着霹雳吧啦地爆竹声,道:“郎君,外头有人叫。”
“大年夜的,什么人?”叶母道:“怕是过路的乞丐吧,你去给些铜板和吃食。”
叶怀说知道了,便出门去看。
打开门,却见满地雪光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惊讶地走上前,郑观容从车上下来。
“老师,你怎么来了?”叶怀且喜且忧。
郑观容披着件墨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冲着叶怀笑了笑,“想你了,来看看你。”
叶怀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凑得很近,在雪地里的影子已经纠缠在一起。
“今日除夕,怕是脱不开身。”叶怀环着他的腰,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侧脸。
郑观容笑起来,手掌抚上叶怀的侧脸,“不用你陪我,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他用宽大的斗篷将叶怀整个环抱起来,将他藏在自己的怀里,鼻尖蹭着叶怀乌黑的头发,那里面有香火的味道,有风雪的味道,有蜜酒的甜和果脯的酸,郑观容忍不住收紧了手臂,逼他无限紧密地靠近自己。
叶怀若有所觉,不过下一刻郑观容便松开了他。
他为叶怀整理了下鬓发,道:“回去吧。”
叶怀点点头,往回走,临进门前又回头,“老师也早些回去吧,外面冷。”
郑观容笑着点点头,看叶怀的身影闪进门里。
他没有动,面上的笑一点点消散,此时万家灯火,到处欢声笑语,郑观容却觉得自己到哪里都差不多,在叶怀这里他还更安定些。
青松小心劝道:“家主,该回去了。”
郑观容点点头,动作迟缓地转过身,走到马车边。
“老师。”身后忽然又传来叶怀的声音,郑观容一愣,他转过头,叶怀提着一盏六角灯走过来。灯笼的光洒在叶怀脚下,他踩着亮,一步一步走到郑观容面前。
他把那盏灯送给郑观容,“我自己做来玩的,老师别嫌弃。”
郑观容接过灯,雪青色的流苏晃来晃去,素绢上没有画,只写了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
“以前总是你画好了我题字,如今我题好字了,看你能画出什么来。”叶怀袖着手,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郑观容忍不住笑道:“轮到你考较我了。”
叶怀眼睛弯弯,映着烟花和雪色。郑观容看着叶怀微干的唇,忍不住探身去寻,叶怀躲开他的索吻,却把整个身体沉进他怀里。
郑观容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好像这一刻自己的贫瘠全被填满了。
第23章
年后开朝,第一件要紧事就是为皇帝议亲。皇帝的婚事从五年前开始议论,拖拖拉拉没个定数,一直到如今,其中多少人的呕心沥血,多少人的咬牙暗恨,终于盼到郑观容松口。
于是上下一心,流程走得飞快,没多久,就议定了立后与封妃的名单。
皇后自然出自郑氏,是郑季玉的妹妹。两位妃子,一位出自沈家,是平阳侯府的姻亲,以军功起家的将门女子,另一位出自张家,尚书左仆射张师道的侄孙女。余下又挑了几位婕妤和美人,不必一一细说。
名单送到郑观容处,朝臣静候了几日,郑观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很快下发了圣旨,于是文武百官,全都忙活起来。立后封妃,这不仅是皇帝的喜事,更关系着整个朝局的变化,谁能青云直上,就看今朝了。
作为准皇后的亲哥哥,郑季玉却不赞同郑博的行为。他从衙署回到家,家里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又是打赏下人,又是设棚施粥,几位夫人还商量着要去寺庙里上香还愿。
郑季玉到郑博的书房,先请了安,随即开口问道:“父亲为何同意陛下立后?”
郑博正高兴着,被儿子一问,倒觉好笑,“皇后出在咱们郑家,这是喜事,为何不同意?”
“可是陛下立后,之后亲政就名正言顺了,这是动摇太师权柄的事情啊。”
郑博摆摆手,“我与太师商议过了,这事是他做得不像样,他是皇帝亲舅舅,总压着不让外甥成婚,九泉之下愧对昭德皇后。”
郑季玉不这样想,什么舅舅不舅舅,倘若郑观容真是个好舅舅,一开始就不会从皇帝手中夺权。
“郑家三姐弟年少是情深,可是时移世易,如今昭德皇后已去,太师对着皇帝能留下多少情分?明姑母还在呢,他不照样把许家表妹拿到京城,作为牵制平阳侯的人质吗?”
郑季玉摇摇头,道:“无事时自然可以相亲相爱,但若真的触及权力底线,我不信他能无动于衷。”
郑博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其实,让皇帝立后已经是大势所趋,他再厉害,究竟不能违逆所有人。”
这便是郑季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父亲也同清流一样,赞同陛下立后呢?”
郑博沉默下来,他坐在书案后,一双深沉的眼睛望向郑季玉。郑季玉很年轻,但也没有那么年轻,郑观容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权倾朝野了。
“难道你不想做第二个郑观容吗?”郑博问。
郑季玉愣住,再无言语。
开春了,天还冷着,柳寒山约叶怀去逛西市,说近来西市多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从议定海运开始,虽然朝廷建造的大船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原来就在海上的那些商人,最是精明,趁早出发,这会儿都已经回来了。
商船往往只在熟悉的航道上往返,这些商人去的都不远,有去新罗的,有去倭国的,还有的人从广州下去南海诸国,叶怀和柳寒山路过码头,运河码头停靠的船只快把整个码头挤满了。
船上的人看叶怀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说起朝廷建造的大船,虽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已经下水了,就停在各大港口,据他们所说,大船试水时的景象蔚为壮观。
叶怀还想再听听这些人说的见闻,柳寒山却拉着叶怀去看带回来的货物。
西市有专门代卖这些东西的地方,一走进去,就觉得一股异香扑鼻,再看过去,店里东西琳琅满目,各种香料,皮料,木料,珍珠,宝石,更奇怪一点的,大乌龟的壳,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鱼的骨架,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都摆出来。
柳寒山进门,径自走向掌柜的,“掌柜的,你帮我留意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掌柜道:“郎君出手阔绰,我当然记得。”
他从地下搬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零零碎碎什么都有,几包种子柳寒山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其他的东西都不对,一个圆滚滚的大椰子,还有点干了。
“你想找什么?”叶怀问。
柳寒山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上面一页页画好了图画,下作了批示,叶怀分辨了一下,前几张是植物,但是不认得是什么。
“这是稻子,比南方的稻子好,这个叫番薯,也是一种粮食,这个呢,是一种树的汁液,用处很大,还有这个......”柳寒山一一告诉叶怀。
叶怀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柳寒山支吾了一下,“书上看的。”
叶怀正色道:“如果你能发现一种新粮食,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应当上报朝廷。”
柳寒山拉住他,“问题是,我不知道从哪儿找到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花钱拜托掌柜的帮我留意,也是想着按图索骥能找到的几率大些。”
如果把这事报给朝廷,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这些东西,那时候柳寒山就要倒大霉了。
叶怀点点头,问他要册子,“我也帮你留意着。”
一旁掌柜见二人聊完,热情地迎上来,“二位不再逛逛?我这都是西市的稀罕东西,你到别处再找不到。”
柳寒山悄悄对叶怀道:“老板可精明了,你不买东西不让你走。”
叶怀不吃这套,“这不就是强买强卖?”
柳寒山道:“但我还得拜托他找东西呢。”
叶怀去论理的心便作罢,跟着柳寒山在店里转了转,柳寒山买了些香料,想回去试试炖肉吃。叶怀则只挑了一种明亮圆润的,据说会散发特殊香味的珍珠。
他只拿了一颗,是个买东西的意思,没想到这一颗珍珠价值也不菲。
从店里出来,柳寒山还想再逛,叶怀却不能作陪了。路边停着郑府的马车,叶怀同柳寒山告别,坐上马车离开。
到了郑家,郑观容正有闲暇,坐在窗下看书。叶怀一走进来,郑观容抬起头,先是对他笑了笑,随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想起来去逛西市了?”郑观容问。
“西市多了很多海上来的玩意儿,我听他们说起停泊在港口的大船,个个都心驰神往,”叶怀道:“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能看到。”
郑观容冲他招手,叶怀走过来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捏了捏他清瘦的肩膀,道:“我倒有机会出游,只是不去海边,去北地。”
郑观容不日就要启程巡边,叶怀算算日子,大约在京城留不了几日了。
“预备能去多久?”
郑观容道:“去年一整年边塞都十分艰难,我此行既是巡边也是犒军,算上来回,怎么也要三个月。”
大臣的奏折每隔一旬快马加鞭送去给郑观容,朝中还有张师道,这人虽与郑观容政见不合,不过处理琐碎朝政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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