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观容还是一副和善模样,对他过于明显的谄媚行为没有表示不满也没有表示赞赏,神色平常。
“今日天已晚了,本该留你用饭,”郑观容道:“只是还有事忙,便不留你了,改日再来用饭吧。”
辛少勉受宠若惊道:“不敢劳烦太师,学生改日再来拜访。”
辛少勉再行一礼,退出书房。
他走之后,管家进来,说辛少勉送了十车土仪孝敬郑观容,附有礼单一份。
叶怀大概扫一眼,土仪是真的土仪,有不少山鸡野兔鲜菌栗子等物,虽有一些金银布帛,但并不多,勉强撑个门面。
郑观容道:“你如何看。”
叶怀道:“早有听闻,辛大人为官清廉,民间多有声望,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哦,”郑观容道:“你这样看他?”
叶怀顿了顿,“方才见那份锦绣文章时,还觉得他是个只会清谈诗文的人,现在看来,是我轻狂了。”
郑观容笑了笑,“你既如此说,那还要好好用他了。”
叶怀看了眼郑观容,郑观容没有多说,只道:“走罢,去用饭。”
这天晚上叶怀留宿郑府,绣金帐里,叶怀白纱裹身,郑观容的手在他身上各处游走,漫声笑道:“总是皱眉,我都瞧不清你是舒坦,还是不舒坦。”
叶怀喘得厉害,眼前似明似暗的光线晃来晃去,他靠在郑观容怀里,追逐着郑观容的气息,尖利的牙齿咬上他喉结,含含糊糊道:“舒坦不舒坦,全仰仗老师。”
郑观容便笑,白纱蒙了叶怀的脸,透出点点湿痕。
夜里叫了几回水,临近天明又叫了一回,日上三竿时分,叶怀才醒。
他醒时郑观容不在,软帐外只有放春和迎秋候着。
叶怀在郑观容的锦绣香衾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他睡足了觉,气色很好,心情也不错,倒了杯茶拿在手里,慢慢走出屋子。
屋外秋高气爽,远处的桂树飘来一阵香气,清清淡淡,叶怀只穿着里衣,散着头发,闲闲站在廊下逗鹦鹉。
院门口传来响动,郑观容回来了。
他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侍从并不入内,等郑观容交代完事情,便各自离开。
郑观容慢慢走上台阶,走到叶怀面前。
他穿着官服,绯红色的衣袍端正肃穆到了极点,在郑观容身上反而透出一股冷气森森的昳丽,衬得眉眼极凶戾,气势极盛。
“在这儿站着做什么。”郑观容随口道。
叶怀没说话,看他进屋换了身衣服,头发拆了,换上玉冠,官服换下来,穿一件一尘不染的雪白的云绸宽袍,鸦羽般的长发披在衣上,转眼又是那副意态风流的模样了。
叶怀默不作声地喝口茶,郑观容这人,明明欲壑难填,偏喜欢做出一副超然淡泊的样子。
他记得第一次见郑观容,是在他登科那天,白天叶怀打马游街,傍晚与众人共赴琼林宴。
那时节,正为皇帝议婚,朝中多有人诟病郑观容把持朝政。
状元郎钟韫出身寒门,立身极正,哪怕在琼林宴上,面对郑观容都不假辞色。
郑观容倒也不恼,一副宽仁的模样,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点叶怀出来回话。
他只问了些琐事,叶怀一一答了,由于他的态度没有像钟韫那般坚决,于是被人认为有曲从郑观容之心。
叶怀后来想想,不能说是他放弃了清流,明摆着是清流容不下他。
他看郑观容的时候,郑观容也从月洞窗里看他。
叶怀生得高挑清瘦,五官分明,眸色有些浅,日光下显得干净而空明,像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他有一张看上去就不愿意与郑观容同流合污的脸,郑观容最心火炽盛的时候,不是没动过巧取豪夺的念头,可他只是稍一暗示,叶怀便从善如流地跪倒在郑观容面前。
叶怀是因为什么愿意侍奉郑观容的呢,权势是显而易见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有点别的吗。
郑观容看叶怀的这一会儿杂念纷飞,他收敛了心绪,不免感叹,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连他也不能免俗。
一阵风吹过,吹得芭蕉叶乱响,叶怀拨开吹到脸上的几缕头发丝,泼掉杯子里剩的茶水,往屋里走。
放春找出来一件雪青色绸方胜纹底的长袍,站在屏风前为叶怀更衣。
郑观容坐在窗边长榻上,摆出一局棋,叶怀过去看了两眼,接过迎秋端来的鱼羹。
他尝了几口鱼羹,陪着郑观容走了几步棋。
“今日得回家了,”叶怀道:“离京一月有余,还不知道如今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郑观容虽不情愿,倒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该再留他,“是该回家去了,回去看看,免得家里人担心。”
他伸手,从花几上折了一支粉白的芙蓉,别在叶怀耳边。
叶怀扶着小几微微靠近他,侧着头,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这人总是冷清,芙蓉未能让他沾染几分馥郁轻软,郑观容看着看着便笑了,吩咐放春和迎秋给叶怀收拾东西。
叶怀是郑观容心尖尖上的人,大小事情郑观容都记挂着,上等未裁剪的皮料,轻薄紧密的绢罗,内用的蜜姜红参,各地送来的秋白梨、洞庭橘、花下藕,叶怀爱喝的茶,惯用的香料,零零碎碎打点了两架马车。
郑观容亲送叶怀到门口,叶怀衣衫整肃,拜别郑观容,登上马车往家走。
第3章
叶怀家住在延康坊,与郑府相距甚远。马车走了半日,拐进一条街巷,巷底就是叶怀家。
两个仆从早在家门口候着,远远地见马车过来,一个忙把门打开,一个跑进去通报。
等到了门口,叶怀从马车上下来,门里面走出来一个茶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声音微微有些闷,“阿兄,你回来了。”
这是聂香,叶怀的表妹,她父母去得早,嫁人之后过得甚是艰难,走投无路之下来投奔叶怀。
叶怀家里没有女眷,只有一个眼睛不好的母亲,聂香人虽沉默寡言,但聪明,做事周全,把叶母照顾得很好。
叶怀进了家门,叫人去安顿马车,又吩咐把郑府来的人请到厅上喝茶。聂香一一去办,末了,跟在叶怀身后,低声道:“昨晚上,有个自称是你同僚的辛大人,送来两车土仪。这人我没听过,东西也没有动,仍在跨院放着,帖子在这里。”
叶怀接过来看了,送东西的人是辛少勉。
辛少勉在郑观容那里见过了叶怀,瞧见叶怀很得郑观容青眼,忙又凑了两车土仪送来,行事也算面面俱到。
这人郑观容有想用的意思,叶怀也不表现得太生分,“挑些东西去回礼,除了茶叶香料布匹,多添几部书和笔墨纸砚。”
聂香点头,跟叶怀一道过了垂花门。
叶怀家里不大,一座小而紧凑的二进院,前厅待客,过了垂花门,就是内院,内院的路是用石子铺出来的,路两边有栏杆,方便叶母走动。两条石子路外的地方都种上了花草树木,叶怀住在东厢房,叶母和聂香住在西厢房。
此外,家里还有伺候叶母的两个侍女,跟着叶怀的两个仆从,管出行的一个车夫,后厨上两位嫂子。
叶怀进到西厢房,西厢房里白天也点着灯,光线好的时候,叶母能隐隐约约看到些人影。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叶母从里面出来,她衣着朴素,穿一件半旧的驼色衣裙,头发花白,但是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两支钿头钗,通身整洁干净。
聂香走上去扶着叶母坐下,侍女拿来软垫,叶怀跪在垫子上磕了几个头。
“母亲,儿子回来了。”
叶母伸出手,叶怀往前靠近,让叶母的手落在他脸上。
叶母摩挲了一会儿,道:“信上不是说昨天就能到吗,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叶怀握住叶母的手,叶母的手很粗糙,她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拉扯叶怀长大,还教他诗书,一路过来,十分艰难。
“昨日本已到京,被郑太师叫去问话,因天晚了,老师便留我住了一夜。”
叶母点点头,“你此行可顺利,我听闻你押解驸马回京,驸马死在了路上,可是因你之故?”
叶怀道:“驸马之死,确实意外,不过我做的每件事情都有法理可循,即使上头没有嘉奖,也不会降罪于我。”
叶母道:“那就好,有没有嘉奖有什么要紧,行事问心无愧最重要。”
叶怀微垂着眼睛,不说话。
叶母把些老生常谈念叨一遍,又嘱咐他,“牢记先人教导,务违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
“是。”叶怀又磕了个头,从西厢房退出来。
聂香跟着他出来,叶怀走到东厢房门口,两个下人抬着两篓果子从叶怀面前过,叶怀顺手拣了个红澄澄的柿子,坐在门口的小石桌边。
“阿母这段时间身体可好?”
“天刚转凉那会儿,姨母肠胃不适吃不下饭,大夫来看过,开了两剂药。”聂香收着药方,拿出来给叶怀看过,道:“其他就没什么了,我每天晚上都过去瞧,姨母睡得倒还安稳。”
叶怀点点头,“我外面的事情不必叫她知道。”
聂香有些为难,“姨母放心不下你,每日都叫我念邸报给她听,若是不让她看,她总挂念着,寝食不安。”
叶怀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他浑身酸累,眉眼透着一点倦怠,聂香看在眼里,道:“阿兄回房歇息吧,屋里热水和药油都已经预备好了。”
叶怀和郑观容的那点事,聂香是知道的,女人眼明心亮,有些事很难瞒得过她。
叶怀点点头,回了东厢房。
聂香刚要走,那边郑家又来人了,送了两篓活蹦乱跳的鲥鱼,交待做给叶怀吃。
叶怀休息了一日,第二日照常起床去衙门上值。
聂香和其他人起得比叶怀还要早,这是叶怀回京后第一天上值,连早饭都做得分外丰盛。
一大碗珍珠米粥,一瓮喷香的茶叶蛋,咸津津的胡麻饼,佐粥的小菜有一碟子火腿,一碟子鱼胙,香油拌的葵菜,淋了蟹黄的虾炙。
聂香给叶母布菜,叶母却看着外面的天色,“这么不巧,偏下起雨来了。”
秋雨绵绵,弄得人衣裳鞋子都湿淋淋的,十分不好受。
聂香问今天要不要叫老王驾车送叶怀,叶怀摇头拒绝了,他们家里的马车是这家里的一大财产,只有一匹马,老王每天精心喂养。
叶怀除了出门赴宴的时候坐马车,其他时候都不用。更多的时候,这驾马车是给叶母和聂香出门预备的。
聂香便去找出一把油纸伞,叶怀吃完早饭,拿着油纸伞出门了。
秋风萧瑟,行人掩着衣襟往前走,叶怀早上吃得热乎,这会儿倒不觉得冷。
他出了坊市,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往衙门去的官吏。
住这一带的官吏,大部分官职还没有叶怀高,年轻些的多半没成家,形容萎靡,早饭也没人张罗,都在街口买了胡饼吃。
看见叶怀,几人互相见了礼,客套了两句,底下脚步飞快,躲得叶怀老远。
叶怀没在意,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吏,老远就冲着叶怀喊,“叶郎中。”
这人叫柳寒山,是叶怀的下属,一向与他亲近,在众人都对叶怀避之不及的今天,仍然热情地凑上来。
叶怀稍等了一等,柳寒山跑到叶怀身边,他生得一副喜庆模样,见人三分笑,衙门里他的人缘比叶怀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人可回来了,您不晓得,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衙门里多热闹。”柳寒山细说了这一月以来刑部衙门里的奇闻轶事,说来说去,还属叶怀这桩事情最为要紧。
“昨儿您被叫去问话,那些小人还当您回不来了,个个幸灾乐祸,私下里悄悄开赌局,赌您今日会不会上值。”
叶怀哼笑一声,“那你押了什么。”
“我当然押大人不会有事,”柳寒山道:“大人吉人天相,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叶怀道:“怪不得你看到我这么高兴,原来是因为我帮你赚了一笔。”
“大人笑话我了,”柳寒山嘿嘿笑了,“赢的银子还不够请您吃酒的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衙门口前的那条街,忽然堵住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交错的油纸伞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往前走了走,看见一座车辇横在路中间,侍卫开道,行人都被挤在路两边,人挤人,接踵擦肩,半天走不过去。
车辇上下来一个穿宫装的侍女,走到一旁卖花女旁边,仔细挑选着鲜花。
她的动作慢慢悠悠,但是叶怀等人就快迟到了。
叶怀收回目光,不想往前凑,他认出这是景宁长公主的车架,就是驸马死在叶怀手里的那位。
有官员前去交涉,叶怀往旁边站,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车辇里面传出声音,“叶怀叶郎中可在?”
站在叶怀旁边的官吏纷纷往旁边躲,以叶怀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圆圈。
撵轿上的罗帷被拉起来,景宁长公主看过来,在暗淡的天色里,叶怀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蒙蒙的细雨里,平白多了几分孤高的意味。
景宁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叶郎中真年轻。”
叶怀默了默,“长公主过誉了。”
“不那么年轻,也不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害本宫成了寡妇。”
她手里抚摸着新鲜带着露水的鲜花,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叶怀身上打转。
叶怀还是那个样子,“殿下节哀。”
景宁冷哼一声,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将花朵掐下来,砸向叶怀。
叶怀偏了偏头,原本应该砸在他脸上的花只落在他胸口,叶怀顺手接住了花朵,那边景宁长公主的帐子已经落下来,车辇往前走,看样子是要进宫。
人群慢慢散开,柳寒山好不容易挤到叶怀身边,“大人。”
叶怀低头看了看那朵花,随手扔掉,“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第4章
2/52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