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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太师(古代架空)——半缘修道

时间:2026-02-12 10:17:59  作者:半缘修道
  皇帝也再次表态,不许再提郑观容事,如此勉强将这股清算之风压了下来。
  事情看似解决了,唯独阮自衡,像一根刺卡在叶怀喉咙里。叶怀没办法把阮自衡弄回来,他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又刚流放没多久,朝令夕改,有损陛下天威。
  左右人劝叶怀,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叶怀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皇帝一次提拔了六位中书舍人。
  谢照空,钟韫的师兄杨秀,这二人与叶怀有旧,关系尚可。一个与叶怀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姓齐,出身太常寺,能言善辩,长袖善舞。
  一个郑博的门生,姓罗,背地里骂叶怀朝秦暮楚,卖主求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六部中选出的人,特点是听话能干,从不多话。
  叶怀与他们一一见过,便各自安排他们去做事,齐舍人本以为初次见面,怎么也能同叶怀多交谈些,没想到叶怀全没这个意思,只有谢照空走到叶怀面前,对叶怀曾救他的事表示了感谢。
  一整天这位齐舍人都在观察叶怀,发觉叶怀对海运的事总是格外上心,所有的奏章都由他自己亲自看过。
  齐舍人原本没去碰海运,这海运是罪臣郑观容主办的,他怕一个不好牵扯到自己,把这些奏折都分给了谢照空。
  如今看叶怀对海运之事如此看重,便又找谢照空换了几本回来,凑到叶怀面前请教。
  叶怀同他详谈几句,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齐舍人都有一套长篇大论,末了一定加上一句叶大人英明。
  叶怀默了默,叫来谢照空,把这些奏章还给他,又拿了些奏章给齐舍人,“齐舍人出身太常寺,安南朝贡之事便全交由你负责了。”
  说罢,不等齐舍人说话,叶怀重新埋进奏章里。
  到下值的时间,各人散去,叶怀换了常服,去了晚照楼。
  春耕顺利进行,柳寒山也完成自己的事情,前几日刚回京。
  京中剧变他已在叶怀的信中听说了,回到京城之后,竟有不少人因为他与叶怀的关系赶着来巴结,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我就知道,跟着大人混准没错。”柳寒山看着叶怀,心里感叹,中书侍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叶怀捏着酒杯,“低调些吧,你看我今日风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跟郑观容一样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柳寒山有些惊讶,“大人为什么这么说,而且郑太师不是没死吗,只是幽禁。”
  叶怀顿了顿,“我忘了。”
  梦做了太多,都快当成真的了。
  柳寒山替叶怀倒酒,小心地问:“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怀有些话,实在是无人可说,“也是才发现,做到这个位置上,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有了些新的感悟。”
  他看着柳寒山,“你说,别人看如今的我,会觉得在看另一个郑观容吗?”
  柳寒山愣住,“怎么会!”
  叶怀没有再说,他心里想,至少皇帝是这样觉得。
  雅间的门忽然被敲响,柳寒山去开门,来人是齐舍人。齐舍人提着酒杯酒壶,殷勤走到叶怀面前,“我正在此地与友人吃饭,听说大人在此地宴客,特来敬杯酒。”
  他看向柳寒山,“这位就是柳县伯吧,果然英姿不凡。”
  叶怀站起来,对柳寒山道:“这位是齐守节,齐舍人。”
  柳寒山忙举起酒杯,“见过齐舍人。”
  齐舍人同他敬了杯酒,又举杯看向叶怀,叶怀没拂他的面子,也同他碰了一下。在叶怀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之前,齐舍人退了出去。
  柳寒山重新坐下来,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叶怀道:“我总觉得这是另一个辛少勉。”
  前不久叶怀过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辰,未到而立之年,却觉得已经认识了足够多的人。他后来再见其他人,觉得这个像辛少勉,那个像钟韫,总用从前的人去形容以后的人。
  “以后会出现一个像郑观容的人吗?”叶怀问。
  柳寒山望了他好一会儿,嘀咕道:“大人,您不是有后遗症了吧。”
  “什么后遗症?”叶怀道:“我不怎么生病。”
  “因为郑太师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所以你后来看到有类似作风的人会紧张,会警觉,看到自己身上有类似的特质,也会尽力避免。”柳寒山道:“你可以给它取名叫郑观容后遗症。”
  “还有这种病?”叶怀心想,没道理吧,我想做的事情都快完成了,难道还给我自己落下个病吗?
  他又想,按照柳寒山的说法,朝堂之上掀起清算郑观容之风的那些人好像都得了这种病。
  “连陛下也未能幸免呢。”叶怀喃喃。
  与柳寒山分开之后,叶怀往家走,夏天天长了,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将将黑透,晚风一吹,叶怀只觉酒意翻滚,眼睛又酸又涨。
  “叶大人!”
  叶怀走到家门口,听到声音往回看,只见齐舍人从巷子里一路小跑走过来,“叶大人且留步。”
  叶怀无奈道:“怎么又是你。”
  齐舍人道:“晚照楼新上的菜品,打听到叶大人今晚宴席上没有这道菜,所以想着无论如何带给您尝尝。”
  他转头,看见叶怀家的门,大为感慨,“叶大人真是廉洁奉公,竟住在这样偏僻简陋的地方,实在是让我等觉得羞愧。”
  叶怀心里想,不用再说了,知道你比我住的好,等我查查你,看你贪污了没有。
  他喝了酒,嘴巴慢吞吞,脑子倒快得很,漫无目的地想。
  “你回去吧,”叶怀道:“我要回家了。”
  齐舍人道:“大人别见怪,实在我对大人有一腔仰慕之情,想大人这般年纪,居中书侍郎之位,又在为陛下清除郑党中立下汗马功劳,何等的忠心爱国。下官必定以大人为......”
  叶怀打断他,“你不知道我原来是郑观容门下吗?”
  齐舍人立刻道:“一定是卧薪尝胆,大人在郑贼门下忍辱负重,实在不易,下官钦佩!”
  叶怀推门的手愣住,哦,原来他们的旧事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56章 
  紫宸殿里,皇帝召集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
  天气闷热的厉害,云彩都是静止的,只有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青铜冰鉴中的冰渐渐化开,皇帝议完正事,吩咐人上茶。
  饮茶的间隙,他忽然说:“为感皇后丧子之痛,朕要建一座望归台,众卿以为如何?”
  罗舍人很快响应,说这是陛下爱护皇后的心,必能感动上天,再赐麟儿。
  杨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站出来反对,他认为建造望归台劳民伤财,有损陛下仁德简朴之名,更怕上行下效,形成大兴土木之风。
  皇帝没说什么,但是神态有些不悦,把众人屏退之后,皇帝独留下叶怀。
  “这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人常说少年夫妻,皇后与朕是再亲密不过的两个人。这个孩子没了,落在我们心里,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皇帝看向叶怀,“朕想安慰皇后,也盼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能再次投身到皇后肚子里。况且,朕自认不是奢靡之人,当日开海运时,多少大船都修建了,一座望归台,又能花费多少。”
  叶怀躬身立着,眼眉低垂,看不清神情。
  皇帝问他:“叶卿,你明白吗?”
  叶怀微一沉吟,“微臣明白。”
  出了紫宸殿,叶怀往政事堂走,天边积攒了越多越厚的乌云,叶怀刚走过乞巧楼,倾盆大雨就倒了下来。
  小太监引着叶怀退回来,上乞巧楼避雨,楼里有人,两列侍卫宫女候在楼下,小太监一问,知道楼上是郑太妃。
  不多时一个主事女官下来问:“来人是谁?”
  叶怀道:“中书侍郎叶怀,拜见太妃,误入此地避雨,请太妃勿怪。”
  女官回到楼上,少顷,走下来道:“叶大人,太妃有请。”
  叶怀缓步走上楼,几位宫人站在楼梯口或者墙柱边,郑太妃坐在檀木屏风前的长榻上,手边有一盆栀子,窗户推开半扇,哗哗的雨声钻进来。
  这嘈杂的雨声里,郑太妃一面剪花一面赏雨,反而显得宁静。
  “叶大人这是刚从紫宸殿出来?”郑太妃问。
  叶怀称是。
  郑太妃把身边的人全都挥退,只留下叶怀一个,“你知道陛下想要建造望归台的事情了?”
  叶怀点点头,“陛下方才正议此事。”
  郑太妃正色道:“你不要阻拦陛下,陛下是以此来试探你们。”
  叶怀面无表情,他看着郑太妃,印象里郑太妃是皇帝一派。她今日提醒自己,是出于好心,还是和皇帝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呢?
  叶怀心里转过一圈,道:“谢太妃提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郑太妃点点头,叫人上了茶,叶怀坐在一把椅子中,看着澄明的茶水。他想起皇后丧子那日,郑太妃说,真叫他说中了。
  这个他是谁,叶怀一时半刻没有动作,只是望着郑太妃。
  郑太妃问:“怎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沉吟片刻,叶怀摇摇头。
  略等了一会儿,等雨小一些了,叶怀便告辞撑着伞离开,他踏进雨里,掀起的衣角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锈红。
  回到政事堂,几人商议此事,杨秀坚决不同意,谢照空不说话,经过一次牢狱,他做事谨慎了很多。另外两位年长的舍人从来都是听话干活,不发表什么意见。
  罗舍人不理他们,自顾自地向叶怀推荐,请哪位名家建造,哪个地方的木料好,哪个地方的漆料好。
  叶怀看向齐舍人,“你觉得呢?”
  齐舍人斟酌道:“我看未为不可,海运上有钱,从郑家抄家的时候也抄出来不少,建一座望归台绰绰有余,倒称不上劳民伤财。况且,皇后丧子确实是件悲痛的事,陛下建望归台也是一片爱子慈心,不离仁善之德。”
  叶怀点点头,他叫其他人先去忙,留下杨秀和谢照空。
  其他人都去了,只有齐舍人,因为自己没有被留下,有些不满。
  等厅里一空,杨秀立刻忍不住了,“大人,你真同意建望归台?”
  叶怀抬手止住他的话,“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做,做的好与不好都是有罪,你们想好了再决定做不做。”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齐舍人眼瞅着叶怀和杨秀谢照空谈完,二人便匆匆离去,他想打听打听叶怀说了什么,刚站起来就被叶怀叫去。
  “陛下要修望归台,你与罗舍人商量着,我怕罗舍人为讨陛下欢心,用料太靡费,你帮他看着些。”
  齐舍人看了眼离开的杨秀和谢照空,笑着道:“大人交待,下官一定办好。”
  建造望归台的章程半个月之后罗舍人便整理了出来,叶怀把这份奏折截下来,说要亲自交给陛下。罗舍人面上称是,背地里骂他抢功,是个卑鄙小人。
  大朝会上,皇帝再提建造望归台的事,朝臣多多少少听闻了风声,有些人保持沉默,心里不同意,一些人曾因郑观容之事受连累,觉得此时正是向皇帝投诚的好时机。
  皇帝把众人的神情收归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叶怀身上,叶怀顿了顿,迈步走出来。
  他走到殿中,却没拿出那份罗舍人苦心孤诣的建造章程,只道:“陛下与皇后丧子,举国同悲,闻听京城百姓为安慰陛下与皇后,自发裁剪百子被,汇集了成千上万块,呈到御前。”
  他一摆手,两个宫人抬着一摞锦绣,铺展开来,是由整整一万块四四方方的布料拼凑而成的巨大的百子被,每一块布料都有刺绣,刺绣说不上很精致,胜在花样多。
  有绣着梅兰竹菊各种花卉,绣着柿子,石榴各种吉祥果子,蟋蟀,蜻蜓,燕子各样虫鸟,技艺高超些的,绣亭台楼阁,还有绣福字绣寿字的。
  偌大一张百子被,殿内根本展不开,两个宫人捧着,一展一边收,满堂无不惊叹。
  上首皇帝的表情看不分明,叶怀又道:“千万块刺绣,这是百姓抚慰陛下与皇后之心,盼望陛下与皇后能再添麟儿,然陛下和皇后不独皇嗣之父母,也是天下万民之父母。恳请陛下推爱子之心及万民,节哀思之痛以泽苍生。”
  朝臣山呼万岁,齐声颂道:“陛下圣德昭彰,仁泽浩荡。”
  叶怀低着头,好半晌才听到皇帝的声音,“诸位爱卿说的是,是朕太沉湎悲痛了。今日看见万民之心,必当夙兴夜寐,不负先王与百姓所托。”
  消息传到郑太妃处,郑太妃十分惊讶,原来叶怀答应的好,其实自己的提醒根本没听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在郑观容身边待下去的。”
  回到紫宸殿,皇帝再难掩饰愤怒,他问叶怀:“不过区区一个望归台,能用多少钱,你为什么几次三番阻拦,寻常百姓尚能花些钱财以寄哀思,朕怎么就不可以!”
  叶怀跪在地上,语气平缓,“国库是有钱,也只是才充裕起来,况且这些钱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每一枚铜板都该慎重。陛下贵为人主,更该克制私欲,免开奢靡之风。”
  “克制私欲?”皇帝嗤之以鼻,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郑观容就不是个会克制欲望的人。
  “怎么郑观容当政时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了朕这里就有如何多的规劝和束缚。”
  叶怀忍不住抬眼瞪他,“所以郑观容是罪臣,是于国有害!陛下这也要跟他学吗!”
  皇帝说不出话,气的甩袖离去。
  叶怀跪在地上,气的脸都白了,这是什么话,皇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堂堂一国之君,你要是想学郑观容,那我又何苦——
  叶怀起身大步往外走,衣袂随着他的步伐翻飞,一路上只觉得胸中压不住的气愤。
  走了不知道多久,再一抬头,走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池水,左手边是一片茂盛的桂树,叶怀熟悉的宫墙和兴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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