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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庄思洱一只手已经拧开了门把手,从微微打开的缝隙里便能感受到外面闷热的气流猛地扑在自己脸颊上。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跟时思茵说什么,便听缀在自己身后的谢庭照替他解释道:
“叔叔阿姨,我爸那边出了点事,想让我回去一趟。哥哥应该是想送我过去,放心吧,我到了之后立刻就让他回来。”
虽然仍然心存疑虑,但好歹与庄思洱从小到大的不靠谱不同,谢庭照这孩子夫妻二人还是信得过的。眼看着没有时间再问更多,庄道成也只能抓紧时间朝着门外喊了一句:
“行,你俩早点回来!有事情随时电话联系!”
谢庭照答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告别,身后的大门便被关上了。庄思洱脚步速度不缓,拉着他直接走出了别墅区,趁着站在路旁打车的空隙对谢庭照说:
“一会进了门,你可得硬气点。虽然现在就跟他们撕破脸皮是不怎么好,但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好欺负,那直到毕业之前,你假期估计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高中三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但好歹满打满算也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离住够了几个月时间,谢庭照深知事情的确是这个道理。
但他也很享受庄思洱为了自己而不管不顾向前冲锋时的气概,所以点头答应:“好。”
说完,停顿几秒,还是忍不住看向哥哥:
“不过,哥哥,你就不要陪我一起进门了,直接打车回来吧。这件事情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正好这时候庄思洱叫的网约车到了,缓缓停在两人面前。按照习惯,他拉开后排的车门,跟着对方一起矮身坐了进去,并在坐稳之后郑重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我跟你爸也很长时间没见了,这次……我必须得会会他。”
按照谢伯山发到谢庭照手机上的那个地址,他在本市的新家应该是一处位于海滨的休闲别墅,专门给自己和家人度假用的。
当然,这个“家人”的范围里除了自己现在的妻子和孩子以外,是否还包涵谢庭照,那便是个存疑的问题了。
虽然庄思洱家房子的位置距离目标地点并不算很远,但毕竟是国庆假期第一天,出游行人众多。
在临近海滨地带的黄金旅游区被堵了将近半个小时,两人花了比原来要长一倍的时间才到了目的地。
方才在路上,庄思洱文思泉涌,已经给一会见到谢庭照父亲和后妈之后的各种情形做好了预设。
因此,当两人站上尚且弥漫着海风咸味的台阶,伸手按响门铃时,他并不像自己原来想象中那样紧张。
相反,大概是因为谢庭照身量很高,即使是站在自己身后时投下来的阴影也很难被忽视,所以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某种来源于靠山的力量,不用害怕退缩,也不必畏手畏脚。
谢庭照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那就是早在他们建立起不可磨灭友谊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帮助自己做出一切决定的资格。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不多时,那扇气势宏伟的雕花梨木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如同庄思洱提前预料到的那般,出来开门的并不是这栋海滨别墅的主人之一,而是一个穿着围裙的淳朴中间妇女,看样子大概是谢伯山雇佣的保姆。
“大少爷,您回来了。”
保姆的眼神先是落到了谢庭照身上,看不出是拘谨还是热络,只是像对待一个陌生客人一般弯腰对他鞠了一躬。
随后,她才注意到真正的陌生客人庄思洱。“这位是?我去向先生通报。”
“我朋友庄思洱。我刚刚就是从他家里赶过来。”谢庭照看样子认识她,但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看不清喜怒:“麻烦你了。”
保姆把两人请进门,海风带来的潮湿气息登时被隔绝到整个世界之外。
进了别墅一楼,庄思洱才发现这里比起装修普通的外表来别有洞天,穹顶上镶嵌了各色的珍稀宝石,若是避开灯光从下面望过去,就像目光汇入了一片璀璨的宇宙星海。
虽然主人的人品不咋地,但装修品味倒是还行。庄思洱在心底腹诽道就是略显奢靡了些,跟自己家朴素温馨的装修没法比。
不自觉地斜过眼去看谢庭照的表情,庄思洱一秒确定,对方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客厅里温度适宜,能透过落地窗看见围栏外面波涛汹涌的海景。客厅里空无一人,但楼上隐隐传来有人在地板上跑动的声响,倒是彰显着这栋房子此时颇为热闹。
很快,两人就听到客厅旁边的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本以为是保姆带回了消息,但却没有料到来的竟然并不是前者,而是谢伯山本人。
在看见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庄思洱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他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见过谢伯山。虽然小孩子看人时的视角通常会和长大之后有所不同,但好歹记忆还是准确的。
他记得几年之前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谢伯山还是个颇为英俊潇洒的壮年男子。
虽然出身低微,但他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用优雅来形容并不合适,称之为沉稳也未免让人略嫌不足。
但不知怎的,那种奇妙的特质明明白白向所有人传达着一条信息,那就是这个人很值得信任。
庄思洱想,也许当年,这个穷小子就是凭借着这样外表上的骗局把谢庭照的妈妈骗进了无底深渊。
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仅仅过了几年的时间,谢伯山像是改头换面,彻底变了一个人一般。虽然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依旧名贵熨帖,虽然他看待其他人时的视角仍然那么居高临下,但只是这么远远打着照面望过去一眼,庄思洱甚至能看到他不明显的眼袋。
此刻谢伯山面色暗沉,鬓边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有些花白。他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得苍老而疲惫了,尽管所有的外在努力都在被用来尽力遮掩这一点,但他眼睛里那再也无法重新燃烧起来的生命之火却能用灰烬抹去一切伪装。
庄思洱暗暗吃惊,心想看来这几年,谢伯山过得也不怎么如意啊。
“爸。”谢庭照看样子并不急着开口。
直到谢伯山走到自己面前,他才略微倾身揽住了庄思洱的肩膀,是一个敞亮到几乎是明确告知的保护姿态。“这是庄思洱。还记得吗?”
“……谢叔叔。”虽然内心并不怎么乐意,但庄思洱今天执意过来另有计划,没必要在见面阶段就和谢伯山撕破脸。
他神色自然,对着谢伯山笑了笑,全然像是个邻居家从小所有科目都拿一百分的乖小孩。
“我是庄思洱,您当年还带着夫人参加过我的周岁宴呢,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里的空气就像是登时凝固住了一般。
谢庭照先是表情一顿,然后心念一转,但电光火石之间恍然明白了今天庄思洱的主要目的,究竟是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他的想法很明确,既不深奥也不复杂,甚至能称得上有点无聊他就是单纯来恶心谢伯山的。
带着一层礼貌的伪装,用自己小辈的身份作为做好的掩护,庄思洱睚眦必报,终于有机会做一件自己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事:
让谢伯山意识到,自己长时间以来对谢庭照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虐待。
果然,听到他说出“夫人”这个词之后,原本还在陌生人面前维持着体面的谢伯山面色登时一僵。
随即,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微微转过脸,反而看向了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谢庭照。
如果说实话,其实他对庄思洱这个人本身、以及对他和自己儿子的关系并非全然没有记忆。
但这微薄的记忆并非来源于庄思洱本身,只单纯是因为他记得这小子父母有头有脸的身份而已。
尤其是时思茵,这些年来身居高位,手里握着的确能与他公司利益直接关联的权柄。
即使搬家以后,两家关系渐渐疏远,他也在始终试探着与这位曾经的邻居建立私下连接,只可惜对方行的稳坐的端,几乎没怎么搭理过自己。
因此,他此刻看向谢庭照,怀疑的只有一件事:
这姓庄的小子跟你关系这么好,会不记得那个曾经参加过他周岁宴的女人,现在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第37章 弃如敝履
一时之间,气氛全然凝滞,谢伯山再次看向庄思洱时的眼神也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悦。后者本人倒像是全然没有发觉一般,仍旧保持一副没心没肺的开朗微笑,看着乖巧得不得了。
此情此景,饶是谢庭照因为在假期第一天就被强硬叫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心情不好,此时也忍不住有点想笑了。
“咳,庄思洱是吧,我的确认得你。”毕竟是身居高位惯了的人,谢伯山这点最基本的情绪控制力还是有的,老奸巨猾,不会在面上留下什么供人指摘的把柄。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勉强算是和颜悦色地对庄思洱道:
“这么多年你跟庭照关系一直不错是吧?有时间我一定登门拜访,跟你爸爸妈妈也很久没见了,老邻居之间总是要叙叙旧的嘛。”
他说完,庄思洱脸上的微笑不动如山,然而心里却已经无声把这不要脸的老登给骂了千百遍,心道我家可承受不起您大驾光临,要是你真来了,花园里被庄道成悉心呵护才好不容易发芽的那些花花草草非得被恶心得横尸遍地。
“叔叔客气了,我从小都是把谢庭照当弟弟看的,我家就是他家,他想随时过去都可以。”置若罔闻地说完这句话,庄思洱甚至还特意笑着看了谢庭照一眼,一边看一边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刀,“这次放假,因为我爸妈都挺想他的,本来还想让他在我们那住一个星期来着。没想到刚吃着饭,叔叔就来横刀夺爱了,哈哈!”
谢庭照:“……”
谢伯山:“……”
最后那声从喉咙口里挤出来的“哈哈”还能再虚伪一点吗!!!
这厢,谢庭照那看似平直的嘴角下面压抑不住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但那厢谢伯山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
他本来就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兼男权主义,虽然身为人类,但至今还保留着一些野生动物的恶习,十分注重领地意识。
对他来说,不管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只有谢庭照还是他的儿子,那就必须生活在他的管教之下,不许他妄想挣脱,也不许他逾越雷池。
而至于谢庭照的个人意见,则完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反正他有钱有权,已经给他提供了足够优渥的生活环境。谢庭照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出于知足,而非不满。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庄思洱话中那故意为之的、赤裸裸的“你儿子就是喜欢我们家”的炫耀,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忌讳。
他微微蹙着眉心打量着庄思洱,心里不悦揣度着这小子究竟是真的情商低得可怕,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上门来挑衅。
三人无言片刻,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尴尬转变为了微妙的僵持。
谢伯山自恃长辈身份,就算心有不满,也不会轻易出言呵斥,而他不说话,庄思洱自然也就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攻击,一时间也只闭嘴保持安静。
“小庄你真是说笑了。”过了很久,谢伯山才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神色淡淡:“谢庭照他既然姓谢,就是我们家的一员,就算他平时贪玩,爱跑到别人家去叨扰,那也是他的不懂事。小庄,我记得你比他还要大上几岁,怎么能跟着他一起胡闹呢?”
来了。庄思洱眼底精光一闪,登时打起了比方才多上一倍的警惕。
谢伯山不愧是干了这么多亏心事还不怕鬼敲门的神人,阴阳怪气的能力果然不是盖的。
这段话虽然听着简单,但里面同时涵盖了好几个主题,先是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对不允许谢庭照脱离谢家的范围,又明里暗里地抨击了庄思洱说话不中听,算是同时给两个小辈了言语上的警告。
只可惜,庄思洱已经有充足准备,怎么可能被如此雕虫小技所打倒?
遇到困难,自然是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啊,叔叔说的是,看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眉眼一压,庄思洱将眼角中流转着的那点笑意隐去了,变成一副半是严肃、半是恭敬的表情,看着倒像是在真心诚意地忏悔自己所作所为。然而他嘴上却道:
“不过,我一开始也只是好心而已。叔叔你也知道,谢庭照他性格比较内向,不擅长跟别人打交道,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的。他当然是您家里的一员,但据我所知,您家里的成员现在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不少吧?我还以为他在这种环境下面肯定会不适应,所以就自作主张,把他接到我们家里去了。毕竟叔叔您也知道,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孩子,爸爸妈妈也很喜欢谢庭照。”
说罢,庄思洱甚至丝毫不怕死似的眨巴了两下眼睛,装着可怜对谢伯山说:
“叔叔,我虽然是哥哥,但今年也只有二十出头而已,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您应该不会怨我吧?我也是为了谢庭照好。”
谢伯山这下脸色彻底黑了。
虽然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小辈话里带刺地横加指责,但偏偏庄思洱话里所说的并不夸张,的确是当下发生的事实。
他的思维尚且停留在一个较为保守的阶段,认为多子多福。更何况自己家大业大,手底下的商业帝国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打下,多生几个儿子,让他们作为预备继承人相互竞争,这也是为了磨炼他们本身的能力!
玉不琢不成器,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丝毫错误。更何况由于几个儿子里就属谢庭照表现最为出色,这些年他已经逐渐动了偏向的心思,准备真正把自己这个长子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了。
在这种把好处都一个人占尽了的情况下,他实在想不出谢庭照身为儿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毕竟这些年自己生意的确做的不错,只要对方通过考验,毕业后接手,就立即能走上一个新的人生高度。
到时候,除了自由,谢庭照想要的一切自然都是手到擒来。虚荣名誉也要,美女香车也罢,继承这一切之后自然会站在这个社会的最高点。他不信有男人能不对这样的条件动心。
固执虚伪又沾沾自喜到了谢伯山这个地步的,倒也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虽然不说全然了解,但也对这位便宜爹的心思明白了七七八八之后,庄思洱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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