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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从来就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他看来值得用一切去捍卫的那些,在谢庭照眼中根本就毫无价值,被他弃如敝履呢?
就在庄思洱心中冷笑的间隙里,三人之间僵持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了。只听谢伯山所站着的楼梯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有一颗造型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的西瓜头从谢伯山胳膊后面的空隙里伸了出来。
庄思洱:“?”
可能是因为独生子女的通病,也可能是因为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新闻里,小孩子这种东西都往往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他见到了往往会退避三舍。
面对眼前这个顶着西瓜头的仁兄时也不例外,他脚下打滑,“呲溜”一下躲在了谢庭照身后,心惊胆战地提问:“这是……你弟弟?”
“嗯。”谢庭照没有对他的反应表现出意外,反而还十分配合地往他身前挡了一下。
但他神色淡淡,显然并不认为同父异母的弟弟跟自己具有什么血缘亲情:“算是吧。不过我不熟。”
两人视线前移,只见那看着大约刚上小学一二年级的小男孩流着鼻涕,一面咬指甲一面伸手去拽谢伯山的衣服下摆,但被后者严厉地把手打掉了:
“你来干什么?你妈呢?”
那小男孩不仅发型看起来不太聪明,就连面相以及行为举止都和谢庭照小时候全然不同,透着股子娇宠出来的傻气,让人怀疑谢伯山后面娶的几任老婆究竟都是何方神圣。
听得爸爸如此训斥,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含混道:
“妈妈……妈妈在那。”
众人于是再次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朝楼梯口上面看过去。一开始出现在庄思洱视野里的,只有一个女人的下半身,穿着质地柔软的长裙,露出来的一截脚踝清瘦白皙。
下一秒,随着那人整个身体从楼梯拐弯的平台处转了出来,庄思洱也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全貌。
这位谢庭照的后妈并非众多西方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浓妆艳抹,妖气外漏,恰恰相反,她妆面素雅,面容白净,整个人就像一株还带着曦光的出水芙蓉,堪称清丽。
这是庄思洱在进门以来第二次由衷感慨虽然别的方面品行实在不咋地,但谢伯山的品味的确具有一定权威性。
女人的脚步在即将接近谢伯山之前略微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似乎放缓了速度,并没有站下来与他并肩。她只是牵起自己小儿子胖乎乎的小手,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谢庭照。
“庭照放假了?”
第38章 来者不善
这话虽然是关心,但语气实在稀松平常,带着股子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的平淡疏离。
而谢庭照既然跟她在这个家里全然是以陌生人身份相处,此刻自然也不会显得有多热络。
他只是颔了颔首,不咸不淡道:“好久不见了。”
后面既没有亲属名称的后缀,也没什么提示关系的定语,简直要多疏远有多疏远,庄思洱怀疑这俩人就算平时在大街上遇到了也会对对方装作视而不见。
谢庭照的继母本来也是小三上位,顶了之前谢伯山那个秘书情人的位置,并勉强凭借着不错的学历和见识坐到了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而已。
今天是庄思洱第一次见到她,一看之下才发现她当真年轻得很,看着比谢庭照这个继子也大不了几岁。
然而谢庭照尚且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大一学生,她的大儿子却已经到将近要上小学的年纪了。
再次抬头打量了一下流光溢彩到让人不敢细看的天花板,庄思洱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这宅子虽然看着华丽气派,但只要有谢伯山这个封建老顽固坐镇主位,终究还是个吃人的去处。
无论是被和年轻恋人之间所谓“爱情”障目的谢庭照亲生母亲也好,眼前这位为了金钱地位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继母也罢,实在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一旦上当受骗,短则十年,长则一辈子,也就这么在金碧辉煌的囚笼里蹉跎过去了。
然而,可怜之人……必定是有可恨之处的。
庄思洱来的路上各种旁敲侧击,从谢庭照那比花岗岩还硬的嘴里翘出来一点信息,关于他前三年里在父亲家具体遭遇了什么样的对待。
简单来说,就是谢伯山在百忙之余千方百计地挑刺找事,说得好听点叫精益求精,说得难听点就叫想榨干儿子的每一寸利用价值,无论在学习还是生活上都对他有严苛到将近变态的要求。
至于他那位大名鼎鼎又素未谋面的继母,为了不滥伤无辜,庄思洱也问了。她倒是没怎么故意给谢庭照使绊子,不过自始至终态度都像此刻表现出来的一样,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以说她的全部精力都用于培养自己的孩子,以便他们能在以后尽力从那个过分优秀的大哥手上争夺财产上面了。
从客观上来说,庄思洱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毕竟人都是自私的,没理由让一个继母真心真意对可能对自己和孩子造成威胁的继子着想,或者做出什么改变。
但是从主观上,庄思洱再三劝说自己,最终还是抵不过忿忿不平的情绪滋生。
处在同一屋檐下,身为女主人,哪怕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谢庭照这个半路归家的少年以一丝善意,那么他在这三年里都不会这么难过。
但她没有。她完全把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孩子当成了陌生人,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提防着他,冷眼旁观他被羞辱和干涉,从来不曾说过一句劝阻的话。
收回这些无谓的感想,庄思洱重新把视线收回到谢伯山身上,却发现对方眉间积攒着明显的怒气,显然是不满于谢庭照对自己名义上的继母毫无尊敬之心,当然也在另一个层面拂了他的面子。
不过,谢庭照不动如山地与他对视,睫毛微微下垂,是个水火不侵的表情,固执得让人不会轻易生出违逆之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总算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谢伯山没有就这个问题多做纠缠,而是拂袖而去,放过了谢庭照,转身上楼。
踏上第一节台阶的时候,他给儿子冷冰冰扔下一句:
“赶紧把你的事情处理好,然后来书房找我。”
虽然“处理事情”这个词用的笼统,但庄思洱自然知道这是无声的逐客令,意味着谢伯山不耐烦招待自己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辈,要求谢庭照赶紧把自己打发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在心底吐了吐舌头。
早就知道谢伯山因为谢庭照高考之后一意孤行非要填报A大而大发雷霆,甚至差点强硬改掉他的志愿后来是由于谢庭照在电脑方面的精通和高警惕性才及时修改回来。
若是他知道自己大儿子之所以如此固执,根本原因还是为了能离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近一点,还不得把自己剥下一层皮来不可?
然而,侥幸归侥幸,要是他真是顺着便宜爹的意思夹着尾巴溜走了,岂不是和今天千里迢迢过来的主题大相径庭?几乎没怎么思考,庄思洱就十分自然地开始了装聋作哑,权当没听到这话,反而去拉了一下谢庭照的袖子:
“哎,这里真漂亮。不如你带我参观一下?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你家呢。”
谢庭照:“……”
别说带别人参观,就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这处谢伯山刚刚购置好的房产。庄思洱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既然还要这么说,那就是故意的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很温柔地看向哥哥:“好啊。你想去哪儿?”
庄思洱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然后用余光一瞥站在楼梯口正小声安抚自己傻儿子的女人,自然道:
“先去你房间吧?小时候你在我家睡习惯了,连我妈都知道你的习惯,喜欢朝阴的房间,而且不喜欢窗户开得太大。叔叔阿姨既然现在是你名义上的父母,肯定比我更了解你,把你的房间安排得更舒服。”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注意到谢庭照继母的脸色有片刻不明显的僵硬。
很显然,无论是她还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谢伯山,都不可能知道谢庭照这些个人生活上的小习惯。既然连印象都无从寻找,那么自然也不可能在装修的时候多留一份心了。
此时,谢伯山刚刚到达二楼的楼梯口。不知道出于哪门子莫须有的偶像包袱,这位便宜爹竟然在家里也不穿拖鞋,而是衬衫皮鞋一丝不苟。
原本他皮鞋底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明晰,不疾不徐,此刻遥遥听了庄思洱这番有心无意的话,却不知是心虚还是如何,脚步声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过了大概半秒,他才重新行动起来,声音随着上到二楼而慢慢消失不见了。
庄思洱收回竖起来的耳朵,低着头讽刺地弯了一下唇角,同时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心道初步的目的可算是达成了。
谢伯山这讨厌鬼当缩头乌龟在书房里不出来了,接下来自己可以试着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
视线微微抬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微笑在面前逡巡,然后停留在了谢庭照那脸上尚且残存鼻涕痕迹的同父异母弟弟身上。
眼珠一转,庄思洱心生一计。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像是突然发现这房间里还有一个小孩子存在一般,三步并作两步生扑上去,一下子闪现到了那小男孩面前。
他身形轻捷迅速,但继母仍旧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孩子护在怀里,是一个警惕的姿态。
但庄思洱下一步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只是睁大了一双因为眼黑很多而显得过分真诚的眼睛,笑眼弯弯地跟那小男孩打了招呼:
“哎,这小宝宝真可爱。你好呀,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庄思洱。你几岁啦,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的脸颊上还糊着中午吃剩下的饼干屑,懵懂地看着他,半晌才口齿不清地道:
“我叫谢砺锋,今年上小学一年级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寓意不错。庄思洱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足够说明了谢伯山对于这个孩子的出生抱了多么大的希望希望他能够如自己所愿,接替大儿子谢庭照的位置成为家族继承人。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后者弃之不顾,如同抛弃自己的前妻一样,把和她的孩子也看做废品或者垃圾。
“上小学一年级了呀,那你可要好好学习喔。”庄思洱生得白净,天生就是会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的那类面向,并且威力颇大,甚至能把尚且没有培养出系统审美观念的小孩子囊括在内。他露出一个简直天使一样纯洁无瑕的笑容,道:
“我记得你庭照哥哥上小学的时候,不仅每次考试都能拿好几个一百分,而且还跳了一级,提前毕业了呢。你哥哥这么聪明,你也不能拖后腿,是不是呀?”
他轻声细语,看起来像个专业幼师般温柔可亲,但话里话外却没有一个字不在抬高谢庭照的身价,让他的优秀与弟弟的平庸形成鲜明对比。
果然,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女人的面色就已经有些不对了,从冷淡变成了阴沉。
但由于庄思洱态度实在太好,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透露出一股恰到好处的天真和真心实意,所以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话里带刺,却像十几分钟以前的丈夫一样,自恃身份,完全没办法反驳。
然而,尽管这一刻便已经觉得难堪,但此刻她尚且没有意识到,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39章 善者不来
三人和一个小豆豆在一楼的尴尬会面以谢庭照的继母紧张地把孩子搂进怀里、不再让他接受潜移默化的语言荼毒而告终。
庄思洱看着她生出警惕之心,便见好就收地站起身来,胳膊肘默契地拐了身后人一下,下巴一抬:
“傻站着干嘛,带我上去呗。”
谢庭照拿他完全没有办法,无论说什么都只能乖乖照做。在前面的过程中,虽然他几乎没怎么发言,但好像全程都在憋笑。
眼睛将弯未弯,嘴角也将直不直,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名义上的继母和弟弟一眼,仿佛视野狭窄得要命,只能留下庄思洱一个人。
“走吧。”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走上前时伸出右手,很轻地搂了一下他的侧腰。
这动作快而迅捷,就连一向很敏感的庄思洱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然而站在一旁的继母却无意间用余光瞥见了这个动作。
虽然也挑不出什么明显到错处,但她仍然心下一僵,恍惚间察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还没等她来得及深想,便下意识微微侧过身,给两人让出了走上楼梯的空间。庄思洱和谢庭照一前一后,在经过那女人时闻到一点玫瑰香的香水味。
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鼻子, 庄思洱记得谢庭照很讨厌这个味道。为这事,时思茵就连在家里的院子种花都特意没有埋下玫瑰种子。
于是,当两人走上楼梯的第一个平台时,庄思洱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女人。四道目光在空气中相触,后者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阿姨,如果您现在不忙的话,能不能请您和谢庭照一起带我参观一下房间?”
他轻声曼语,微微眯起来的眼角里有微光一闪而过,像一只已然布置好了陷阱、只等被自己艳丽皮毛吸引的猎物落网的红狐狸。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谢庭照的继母可谓是结结实实体会了一番什么叫笑里藏刀。
出于一个当家主母应该有的风范,就算庄思洱这个要求实在无理得要命,她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拒绝。
于是,一面不知道在心里把这个没礼貌的青年骂得如何狗血淋头,她一面只能挂着虚伪假笑答应下来,并带着庄思洱和继子一起上了三楼。
就算心里再如何蔑视,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这栋海滨别墅在两个月以前建成,由于空间充足,除了满足家庭成员生活所需之外还剩下好几个卧室,谢伯山便做主把三楼最大的一间给了谢庭照。
推开门, 探出脑袋进去环顾了一圈,跟庄思洱想象中差不多,空空荡荡,除了最基本的家具以外没有任何生活用品,而且装修极其乏味敷衍,跟楼下大厅的穹顶比起来根本不像是能出现在同一幢房子里的设计。
没什么意思,庄思洱很快就把脑袋缩了回来,期间还由于动作太快而差点把自己砸进谢庭照的怀里很奇怪,明明两人上楼打的名头是“谢庭照带自己参观房间”,但自始至终这人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丝毫没有一点主人的样子。
后脑勺正正撞在那人下半张脸上,庄思洱感到肩膀被对方十分自然地扶了一下,温度顺着掌心的薄茧落在肩头,一触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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