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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又掉了眼泪,这次却非是因着心中委屈。
他自觉丢脸,不愿意为了些许寻常的、其实人人都得到过的温暖好意落泪。他才不稀罕这些!他要当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那个人!
可他还是哭得厉害,将沈长戚胸前都哭湿了一块。
沈长戚叹了口气,以眼神遣散那些凑过来看热闹的人。
“我有事先走,”他说,“担待了,诸位。”
其他人无话可说。
现在云台九峰人人都知道,沈青衣是沈峰主的掌中宝、椟中珠,含在嘴里都生怕化了。今日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知趣,居然去欺负他。
不说沈峰主护短的性子,只说沈青衣本人。
少年修士着实不谙世事得很,又极楚楚可怜、惹人怜爱,谁又狠得下心去为难他呢?
沈青衣被师长带回家中时,才将将把眼泪哭尽了。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吸着鼻子不想说话。
他开始觉着沈长戚为自己出气不算什么,觉着剑修说得那些混账话,也就那么回事。
他开始找借口,说自己哭那么惨,其实是因为摔跤崴了脚、还以为自己要被燕摧抓回去当炉鼎。
当然啦,只有系统为他捧场,认认真真道:“对的对的!宿主你才没有那么娇气,会为这些事情掉眼泪!”
“......我哪里娇气!”
沈青衣立刻生起气来,不再搭理人。而系统心中困惑,心想自己不是在夸奖宿主吗?
沈青衣趴在榻边,露出半截白藕似的小臂。他侧脸看着沈长戚替他拧了一块热毛巾,薄薄眼睑此刻微微泛红,似抹了一层娇艳的胭脂,落于面上。
他故意不提剑修共妻的那些话题,只是说:“我今天遇到那些昆仑剑宗的修士们。他们说这次燕摧也会来,会不会把我抓走呀?”
原是找借口,可说着说着,沈青衣倒真情实意担忧起来。
他本就不喜书中的燕摧,今日与剑修交谈,便更对这些人的印象差了许多。
“庄承平肯定已经将我的体质说给他了,”沈青衣歪坐起来,双手支着榻边,闷闷不乐地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旁边的柜脚,“都怪你,那时候干嘛带我去见庄承平?”
他十分记仇道:“其实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被燕摧带走吧?”
沈长戚走过来,被徒弟扔过来的热毛巾砸了正着。一股湿热暖香从毛巾中沁出,他忍了忍,才将毛巾从脸上挪开,放在一旁。
“是师父的错。”
他笑着道歉,蹲在徒弟面前,“师父来想办法,好不好?”
沈长戚伸手将徒弟的鞋袜脱去,瞧见对方右脚脚腕红肿不堪,显然是崴得厉害。
被他握住时,徒弟轻轻一抖,像是惧怕正骨时的疼痛。沈长戚便先以冰寒的灵力将伤处冻上,又力道轻柔地抹上了药。
对方少有出门,刚刚又是像猫儿一般赖在师父怀中,即使足底亦细嫩皎白,似雪玉雕琢精致优美。
徒弟将脚轻轻搁在沈长戚手中,因着年长修士手掌修长宽大,便衬托得沈青衣愈发小而娇俏了几分。
“好啦,我不疼了。”
沈青衣见对方盯着自己的脚不说话,心中古怪,主动缩了回去:“你说能应付燕摧是什么意思?他肯定也能看出我的体质吧?”
这件事,沈长戚早有准备。
纯阴炉鼎体质虽然扎眼,却依旧有掩饰的办法。只要在背上以朱砂画作符咒,便能完全遮掩下去。
“到时候庄承平一死,”沈长戚淡淡道,“他死无对证,我们咬死不认。燕摧还能将你扒了衣服确认吗?”
说得是什么话呀!
沈青衣又不高兴地踹了师父一脚。
“说不定他就会呢,”他担忧道,“这人、这人好像挺在意自己修为的吧?”
沈长戚不欲与徒弟过多谈论对方,可天下第一修士之名,却是沈青衣亦忍不住心生好奇。
他乌润的眼直盯着师长,只是这次为了旁人,令沈长戚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你只要莫哭就好,”他笑着说,“以燕摧的性子,别在他面前哭得惨惨兮兮,他是不会将你捡回去养的。”
神神秘秘,奇奇怪怪。
沈青衣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并不理解为何只要不哭,便能躲过燕摧这么一个杀神。
他正欲再问,师长却说:“今日,我将你背上的符咒画了如何?燕摧要来,便是这几日。庄承平明日死了,宗门乱得很,恐怕为师抽不出身来做这件事。”
沈青衣一愣。
庄承平会死,他早满心期待。可沈长戚如此平静淡然地将此事一说,他又不由心中惴惴起来。
“怕师父了?”
对方蹲跪着,便比坐在塌上的沈青衣矮些。这人一贯是会在徒弟面前故作可怜、卖惨示弱的,此时唇边蜷着一抹笑,垂下眼来语气忧愁道:“是觉着为师冷血残忍、年岁又大,配不上你了?”
“本来你就配不上嘛!”沈青衣才不吃这一套。
他记得自己今日哭啼啼——真的好丢脸!他再也不这么干了!
他今日去找沈长戚时,不仅其他峰主在,宗主、副宗主也都在场,俱是关切无奈的担忧神色。
这两人对自己态度关切,相互之间也看不出什么矛盾。
沈青衣常常觉着沈长戚是个两面三刀的大坏蛋,其他两人也差不了多少。
沈长戚对他好,其余两人待沈青衣极坏,他若是嫌弃沈长戚三分,就要嫌弃那两人六分、十分,这样才算作公平公正。
“你杀庄承平,我才无所谓!”沈青衣说,“说不定他还想杀你呢!他拉拢过你好几次了吧?怎么没有恼羞成怒,琢磨着把你干掉?”
他见沈长戚笑了笑,并不搭话,又狐疑着问:“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准了?他真有过想杀你的念头?什么时候的事?”
心软的猫儿,又一次这么着被老男人给哄骗住了。
沈青衣见沈长戚将朱砂颜料研磨进墨中,便乖乖脱去衣服,露出白皙柔美的后背。
他不曾锻体,身上自然也少见明显结实的肌肉,精致的蝴蝶骨线条流畅、宛若蝶翼,白日光线翩跹地落在凝脂玉白的肌肤上,微微显出些半透明的脆弱光泽感。
回过身来,瞧见如此美景的沈长戚略一挑眉。他似笑非笑着没有开口,倒是沈青衣瞧见师父的神色,自己害羞腼腆起来。将衣服铺在身下,盖住了其他地方。
沾了朱砂的毛笔落在他的背上,最昂贵细腻的宣纸也比之不及。
吸足了朱砂的墨水顺着脊椎流畅优美的沟壑流下,积落在浅浅的腰窝之中。沈长戚以指抹开,一抹鲜红将雪白污浊。
沈青衣颤了一下,想来是被墨汁冰凉的触感惊了惊。
他咬着唇,无声忍耐,全然信赖着身后的男人。复杂精巧的图案渐渐成型,自腰窝顺着流畅漂亮的脊椎骨,如蛇般盘旋而上,将将停留在后颈之下。
原本用灵力探查,便能察觉的纯阴炉鼎之气被渐渐压抑了下去。沈长戚画完符咒之后,抬眼去瞥,瞧见徒弟似睡非睡地打着盹儿——明明每日都睡得足足才醒,稍稍累了便又懒洋洋起来。
他不曾叫醒徒弟,只是在对方的后腰处,不曾靠及符咒的地方画上一只四足朝天,肚皮滚圆的猫儿。
期间沈青衣醒了一次,喊喊糊糊地询问:“好了没?”
“还有几笔。”沈长戚边答,边在猫儿嘴边又画上几条小小鱼干。这才收了笔,掐了个法决将朱砂符咒固定,免得被衣衫蹭掉,或是在洗澡时被热水泡花洗去。
沈青衣趴在榻上,沉沉睡去。沈长戚替他将被褥盖好,又轻轻摸了下徒弟的发顶。对方总有许多小而细碎的胎发,越是发顶便越多,总是毛绒绒地翘起,替他增添了许多天真稚气。
庄承平要死。
沈长戚心想:但其他人,他亦不打算放过。
“我们说好了,对不对?”他轻声询问熟睡着的少年修士,“无论师父是怎样的坏人,做了如何多的坏事。你都不会怪我。”
*
沈青衣是被舔醒的。
他的手指被湿热厚实的触感包裹着,像极了上辈子同学家过于热情,非要将他舔个干净的金毛大狗。
......
可是。
修仙世界哪里来的大金毛?
他一下睁开了眼,果不其然,瞧见妖魔又犯了狗病,见他醒了,便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凑过来要亲他。
贺若虚被砸了下鼻子之后,终于老实了下来。
“为什么?”妖魔自觉无辜,“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沈青衣一听就知,老不羞又趁着自己睡着时占了便宜。只是手上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无暇找人算账,意识到自己身上衣服已被穿好,便起身找了些凉水洗手。
他不常出门,也是因为他哪怕短短午睡都会炸起毛来。上辈子短毛时并不明显,这辈子留了长发,每次梳洗都能在镜中瞧见极不文静的乱兮兮模样。
沈青衣心中郁闷,倒是妖魔很有眼力见。不仅瞧出他不高兴的原因,还主动请缨道:“我用原型帮你舔顺如何?”
想起自己变作虎皮猫儿时,那夜被妖魔舔得浑身湿漉漉的模样。
沈青衣“砰”得一声将手中物件儿砸了过去。
妖魔也不放弃,高大英俊的模样里居然硬是带出了几分讨好之色:“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他有些生硬、焦急道:“不要怕。若是燕摧来,我来杀他。”
沈青衣本拽着自己打结的那缕乌发,怎也梳不顺,气呼呼地与自己的头发生气。听妖魔这样说,他睁圆了眼问:“你不是...我记得你差不多是人类化神的修为吧?燕摧已经渡劫了!离大乘只有一步之遥,你怎么打得过他?”
“我不要你不开心,”贺若虚并未否认,即使高傲似域外妖魔,也不得不承认燕摧是这世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我也不要你害怕。”
沈青衣听他这样说,不知为何,愈发心烦起来。
他边胡乱梳着,边说:“我是不打算同你一起回域外了,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贺若虚半跪在沈青衣面前,小心地搭着少年修士的大腿,生怕稍稍用力便惹恼、压疼了对方,“不要担心。我来对付燕摧。”
“他哪能对付燕摧?”系统显然并不看好,“书中也不是没写过他们俩人交手。贺若虚压根就不是燕摧的对手。”
听罢,沈青衣将梳子猛得拍在镜前,吓了系统与贺若虚一跳。五官深邃英挺的妖魔,偏生在清艳漂亮的少年修士面前极为乖觉。他以为又说错了话,招惹了对方不快,于是连忙道:“我没他厉害,但...”
“给我听着!”
沈青衣一把抓住男人宽阔的肩,用力晃了晃——对方不识趣地一动不动,根本就不懂他有多么着急担忧。
“你没他厉害,就不要去招惹他!你不许去找燕摧麻烦,听见没有?他会杀了你的!我不许你死!”
想到燕摧是怎样纯粹的一位剑修,沈青衣恨不得将面前傻狗的脑壳打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打不过他就不要去打。你现在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许死...”
妖魔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唇边。
他抹进嘴中,微咸的滋味在他的舌尖泛开。
“我比人类还重要?”他问,“你不要我死。”
沈青衣不懂对方是怎样理解出这般毫无关联的两句话,但他确实不要面前这条为他好、又吓坏过他的大狗,就这么为他赴死,便胡乱点了点头。
对方一把将他抱起,原地转了几圈。
“我比人类还重要?”贺若虚追问,“真的?真的如此?”
沈青衣被这家伙闹得晕头转向,伸手企图将妖魔推开,却又被平白舔了好几口。
“那我也不杀沈长戚了,”妖魔说,“你与他在一起、你留在他身边,我也不杀。宝宝,我好开心。”
贺若虚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那颗被域外风沙锤锻、坚固似铁的那颗心脏在胸腔中融化,似冰凌般流向暖融融的初春。
他有心想将胸膛切开,捧出那颗半融化的心脏让对方看看,自己有多么开心。可贺若虚担心他的血会污浊少年修士的衣裙,他再也不愿对方有一时一刻的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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