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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被送进病房,崔小动紧随着跟进去,他想抱抱孟柯,却被医生和护工挡着,从白衣的缝隙里看到孟柯身侧延伸出来的管子,和从他身上脱下来的满是血斑的手术服。
十多个小时的分离,终于真正地在孟柯身边坐下了,想他,想亲亲他,抱抱他,真到了这会儿却连碰碰他的手都怕他会疼。
崔小动兀自挣扎了许久,干痛嘶哑的喉咙里才勉强挤出破碎的一段话。
“老孟……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之后的几天里,崔小动像个被鞭子抽着一刻也不停转的陀螺,从儿科到产科,从收费处到药房,一天下来除了守在孟柯病床边快速地扒完一顿饭,连坐着的时间都很少。
麻醉科的医生来过几次,说孟柯现在没醒不是药劲没过,只是太累,他的身体需要一点时间来自愈。
儿科那边泊宁的情况也不太好,每次去看他的时候脑门上都扎着输液针。儿科的医生说长时间用呼吸机辅助,会影响孩子正常的发育,可是现下一离开呼吸机不多久,小朋友很快就憋得脸色胀红,又因为肺部的感染连哭声都像变了调的喘。
崔小动能感受到连日睡不够三个小时,身体已经快濒临极限,爬几层楼就觉得胸腔里滞涩憋胀,大脑却感觉不到累。
泊宁出生后的第四天早晨,崔小动正提着暖瓶去接水打算照例给孟柯擦身,刚出病房就看到在产科住院部护士站询问的林望舒。
“……姐?”
“动动……”林望舒仰头看着憔悴的弟弟,眼圈立刻就泛了红,心疼地轻轻碰了碰他脸上依稀可见的胡茬和脸侧的指痕。
“你怎么来啦?”
“来,我们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边走边说。”林望舒接过崔小动手里的暖瓶,领着他往楼梯间去。
“你怎么没接电话呀?”
崔小动拍了拍两侧的裤兜,“我手机好像落在病房了,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动动,四天,对于一个一直在等着爸爸回家的小朋友来说,四天真的太漫长太漫长了。”
林望舒轻轻一提,崔小动几乎立刻就心底一热。
泊亦。
除了泊宁出生的那个晚间通过电话,故作轻松地承诺很快就带泊亦来看大爸和“妹妹”,已经有四天没有见到泊亦了,甚至忙得没能分出精力给小朋友打个电话。
“我能看出来泊亦每天都想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但是他太懂事了,从来不主动提。”林望舒把一缕碎发别到而后,不着痕迹地抹了眼睛,“昨天晚上爸爸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又连着打了几个都没接,老爸说你可能太累休息了,早晨再打吧。”
“夜里泊亦发高烧,应激起了一身的疹子还吐了,联系了家庭医生,老爸和爸爸整夜到现在都没睡。”林望舒声音里已经带了泪意,“早晨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泊亦问咱们老爸,‘是不是泊亦不哭哭,爸爸就接电话了?’爸爸听着心疼坏了,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爸爸掉眼泪了。”
在楼梯间坐下,崔小动自责地用指节磕了磕自己脑门儿。
他为什么那么简单地认为他可以处理好两个小朋友的需求和依赖。
他为什么当时不听孟柯的话,再更多一点点考虑泊亦的感受。
从孟柯六个月那次住院到孟柯生产,这之间的两个月间,崔小动自认作为父亲是失职的,泊亦心里或许有更多没有表达出来的委屈和害怕,才会在他没有接电话的夜晚有那么剧烈的应激反应。
“来,用我手机打。”
拨通电话,“嘟——嘟——”,一声一声攥紧了崔小动的心。
“喂?望舒……”
“老爸,是我。”
话音刚落,短暂的沉默之后,泊亦几乎是有些胆怯地小声问:“是爸爸吗……”
崔小动捂住收声口,眼泪落下的瞬间重重地深呼吸几次,才敢重新和泊亦对话。
“泊亦宝宝,是我。”
那边很快就响起泊亦哭泣和抽噎的声音,崔小动能想象到小孩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离得很近很近想要和爸爸讲话的样子。
“小爸,小爸……”
“泊亦不哭了哦,喝点水好吗?”
“小爸,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小爸,泊亦不哭哭,泊亦乖乖的,你带我去看妹妹和爸爸好不好?”
崔小动死死咬住手背,眼泪在地面上晕开一片一片深色,林望舒红着眼眶揽过他不住起伏颤抖的肩膀。
“泊亦,”崔小动用力抹了把脸,“泊亦好好吃饭睡觉,多多喝水,小爸答应你,再过三天,小爸一定让爷爷带你过来,好吗?”
临挂断电话之前,泊亦又抽噎着嘱咐崔小动:“小爸你要接我的电话哦。”
崔小动卸了全身的力气,脸埋在手臂之间哭得颤抖。
楼梯间进来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挨着他坐在台阶上,递出一根烟,看到坐在另一侧的女士,又悻悻地收回,在嘴上叼着。
楼梯间里回荡着压抑的抽泣,和一声一声,沉沉的叹息。
林望舒看了孟柯和泊宁的情况之后又赶回去陪泊亦,崔小动轻车熟路地给孟柯换了引流袋,解开他上衣,小心地用拧干的热毛巾擦拭。
“老孟,我替你做主了啊,三天之后泊亦要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醒呢?”
第二天下午,孟柯手指有了微弱的反应。晚间,孟柯短暂地醒过来一次,对声音和光不太敏感,很快地又阖上眼睛。
崔小动一夜没睡,病房的灯也没关,他不想孟柯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原本以为孟柯醒来的时候他会有很多话要讲。
告诉他泊亦很想他,告诉他自己这些天的担心和害怕。
可是当孟柯艰难地抬起眼睛望过来,崔小动只会抓着他的手,伏在床边,哭得微微张着嘴巴,像一只直喘气的狗。
孟柯定定地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指痕,胸膛起伏着,氧气罩里聚起一团水汽。
崔小动凑近,和他几乎脸颊相贴才听清。
“……疼……”
崔小动忙按了呼叫铃,问孟柯哪里疼。
孟柯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他确实伤口很疼,心里也疼。
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勾住了崔小动的手指。
他想说的是,小动,你疼不疼?
对不起,是不是我让你这么疼。
第82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6
(二十六)
像是陷入一场连梦境都没有的沉眠,孟柯再次醒来之前的记忆停留在生产后心灰意冷地望着病房肃白的吊顶。
周遭很冷,肚子里却像有一泼又一泼的热水往他的伤口上灌,又疼又烫。从他的人造宫体里娩出一个孩子,紧接着血液跻占了那里面狭隘的空间,鼓胀着疼痛。
孟柯突然想起很多许久都没再回忆过的人和事。
站在房间外面无助地听着里头父亲们的争执,成屿夺门而出之前看向他的复杂神色。
孟修走的那个下午,不舍又遗憾地定定望着他,本该解脱,又因为小小的儿子,连离开都不敢安心。
放学后在寒冬的傍晚走了近半个小时的路,走进那个亮着灯吃着饭却本就没有他位置的“家”,他应该称呼为“姑父”的男人不情不愿地从厨房里再拿出一个碗,嘀嘀咕咕地问孟情:“倒把他给忘了……成屿什么时候带他走?”
姑姑无奈地示意男人不要再说,盛了一碗饭,握一握他冰凉的手,在丈夫和女儿不满的抱怨中疲惫地摸摸他的脸。
医院的行政处,李久业把他护在身后,整饬挺括地穿着白大褂,却为了孟柯点头哈腰地同人周旋,孟柯依稀记得老李后脑勺过早斑白了的头发。
病房里,开着一盏不甚明亮的小灯,崔小动咬着干裂的嘴唇上的死皮,憔悴又辛苦地窝在陪护病床上盯着电脑处理工作,操作键盘鼠标的声音极其微弱。
还有那个从他身体里出来,他却没有能力护他周全,甚至给不了他健康身体的孩子。
原来他这一生,有意无意地拖累了这么多人。
肚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块滚烫坚硬的石头,孟柯想起孟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的。
明知道自己可能不太好了,却毫无挣扎求救的意愿。
算了,就这样吧。
可是他又分明听到那声带着浓浓的不舍,被泪意裹挟的呼喊。
“老孟……孟柯!!”
转头看到崔小动流泪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时时刻刻饱含着对他的爱意和鼓励,不管孟柯怎么“作”,怎么偏执,怎么油盐不进,崔小动总愿意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了,崔小动该有多难过。
孟柯,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可是当孟柯试图握住崔小动的手,却发觉一切似乎有点晚了,无论神志还在做着怎样的无谓挣扎,只能被迫禁锢在这具渐渐不受他意识控制的身体里。
血液奔涌出他的身体,疼痛和寒冷没顶的瞬间,孟柯想,来不及了。
真舍不得崔小动啊,舍不得这个世界上这唯一一道属于他一个人的光。
抓不住了。
再次醒来,医生的检查让孟柯恍惚觉得他们是在从这具破败棉絮一样的身体里摘出他的沉疴旧疾,伴随着意识一同苏醒的还有疼痛。
疼痛,庆幸,遗憾,都是真实的,身边崔小动也是真实的。
孟柯头一次这么庆幸他还活着。
活着真好。
孟柯醒了,医生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久违的笑容,终于敢向作为家属的崔小动坦陈他们的庆幸和担忧。庆幸崔小动当时发现孟柯出血的情形发现得早,担忧孟柯自己求生的意志不强烈,又或者因为机体缺氧的不可逆损伤,无法苏醒。
崔小动没太听进去医生的话,和他们紧紧握着手,再多感谢的措辞都卡在一度哽咽的喉咙里,只是不住地点头和落泪。
“老孟……”崔小动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醒啦……”
没有孟柯回应他的日子里,默默告诉自己应当学会不动声色地为孟柯遮风挡雨,但孟柯仅仅只是这样平静地望着他,就足够击穿他本以为已然坚固的心防,让他泣不成声,无言地宣泄着这些日子的害怕和委屈。
你终于醒了,我再也不用每次进出病房都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担心你情况恶化,再也不用凌晨盯着病房里的钟不敢入睡,担心某天早晨醒来你真的丢下我了。
尽管崔小动每天都给孟柯按摩活络筋肉,又麻又痛的四肢还是凝不起力气,孟柯动了动手指,崔小动轻握起他的手,被孟柯微弱的力气牵引着触到自己的眼睛,又以两手相握的姿势落回孟柯缓慢起伏的胸口。
孟柯在对他说,不哭了,我心疼。
崔小动飞快地偏头在衣服上擦了脸,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喜极而泣,高兴的。”
孟柯醒来之后,护士照医嘱拿进新配的药,这些天,崔小动已经学会了给孟柯换药换引流袋一系列基本护理,驾轻就熟地在置留针上接了新的药水。
“镇痛泵可以尝试关一关,早晚要疼的。”
虽然护士这么说了,崔小动手指轻摁上手动调节泵,又缩回来摸了摸孟柯的脸。
“等会儿吧,等伤口再长好一点可能没那么痛?”
孟柯知道护士说得没错,想靠依赖药物来躲避疼痛是躲不掉的,早晚要疼。他的血氧值还不稳定,接着氧气,镇疼泵有一定的呼吸抑制作用,胃肠道反应对他这样尤其敏感的人而言也是一个考验,他现在这个状况要是真的吐了会非常麻烦。
手指搭着崔小动手背,轻点了两下。
“真,真关啊?”
镇痛泵关了没多久,孟柯就觉得疼得厉害了,崔小动俯身在他上方,细细地给他擦掉不断往下滚的汗。
“老孟,是不是特别痛?”崔小动皱着眉毛,睫毛的阴影盖住了眼睛,轻柔地擦孟柯脖子里密密层层的冷汗,“要不要打一针止痛?你刚醒,哪能这么疼着啊……”
孟柯闭了闭眼睛,手指绞住床单,喉咙里闷着压抑的喘息。
“我要能替你疼多好,”崔小动轻轻捧着孟柯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我真想能帮你分担哪怕一点点痛苦,把疼痛传给我,好不好。”
孟柯掀起眼皮,脸颊更加瘦削了,显得眼睛越发大而深邃。
“……抱抱,我……”
抱抱我。
孟柯虚弱而艰涩地向他寻求一个拥抱,崔小动立刻就心疼得慌乱了,两只手无处安放,想轻轻搂住他的肩膀,又担心这个拥抱会让他本就剧烈的疼痛更加来势汹汹。
从孟柯冷汗涔涔的后脖颈环过去,穿过汗湿的黑发,浅尝辄止地轻轻抱了一下,崔小动撩开他的额发,亲在他额头上。
孟柯还是那样望着他,睫毛极缓慢地一下一下眨动,眼神又柔软又凄楚,向崔小动索一个安慰的亲吻。
崔小动再也顾不得孟柯的氧气面罩能不能摘,从他脸上移开氧气罩,短暂却其虔诚地贴上他的嘴唇。
心电仪上孟柯的心率一瞬间有点快,呼吸也因为短暂的缺氧有点沉滞,眼神里却有了笑意,鼓着胸膛沙哑地说:“不疼了……”
直到凌晨,孟柯才真正好受了一些,崔小动也松了口气趴在他手边。
这么多天吊着的一股劲骤然松懈,崔小动很快就沉入了深度的睡眠,孟柯的手指一抬就能蹭到他的侧脸,崔小动像是本能一般在睡眠之中攥住了他的手指。
孟柯躺着,眼睛却因为这无意识的轻轻一握而发着烫。
和崔小动在一起之后孟柯整个人开朗了不少,同事们也渐渐发现,孟主任这个人其实很不错的。大家牵挂孟柯的状况,李久业和张主任当代表过来探望孟柯。
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崔小动趴在孟柯床边,睡得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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