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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他独自开着车在街上闲逛,转头一瞥,看到路边有个小摊在卖鸡蛋灌饼,他忽然想到曾经有个人把身上仅剩的十块钱给了他,走了好远的路回家,只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鸡蛋灌饼,心口便突然一紧,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他的鞋子忽然被人扒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位乞丐。
那乞丐匍匐在露出棉絮的破毯子上,头发像枯草一样蓬乱,浑身散发着恶臭,几乎衣不蔽体,一只干裂的嵌着黑泥的手伸出来正扒在他崭新的球鞋上。
“钱、钱,给点钱吧……”乞丐的声音也很嘶哑。
程郁赫嫌恶地捏住了鼻子,他的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看到自己雪白的鞋子上留了一个黑手印更是气坏了,抬腿狠狠地一脚将乞丐踢翻。
“滚远点,把我鞋子都弄脏了。”
乞丐惨叫一声仰躺在毯子上,露出了一张程郁赫有些熟悉的脸。
他怔愣一下,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片刻,才认出这乞丐是那个欠了邢晋钱不还的老赖。
老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已经没了,两条腿似乎是断的,被踹了竟然半天翻不过身。
程郁赫嗤笑一声,看到自己脏了的鞋子犹不解气,又踹了那人几脚,听到那个人的哀叫,才心满意足悠哉悠哉的插着兜走了。
踩着路砖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头顶的高楼大厦将湛蓝的天空切割的四分五裂,他眼中的这一片武振川能看到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让程郁赫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他眼睛一酸,低下头揉了两下滞涩的胸口,却又看到了自己的鞋子。
武振川在狱中会有新鞋子穿吗?
这个念头也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
邢晋从没吃过这么刺挠的年夜饭。
武振川家里的饭桌不大,长方形,有一面靠着墙,只能坐得下四个人,程郁赫非要挨着武振川坐,而武振川又抱着程昭。
因此,邢晋独自坐在另一边,一抬头就能看到刺眼的一家三口。
邢晋跟武振川许久不见,有心想要聊聊天,可看武振川一会忙着给程昭喂饭,一会忙着给程郁赫剥虾,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拿起桌子上的红酒和白酒轮着喝。
武振川看见了,给他夹菜,“别只喝酒,吃菜啊,我最近新学了不少菜式,尝尝我的手艺。”
程郁赫不大高兴了,“他又不是没手,你干嘛给他夹菜!”
邢晋把武振川夹给他的菜慢悠悠塞进嘴里吃了,挑着眉道:“我就是没手,振川,你继续给我夹,我想吃程郁赫面前的那个红烧猪蹄,夹完了再给我剥几个虾,剥完了直接塞我嘴里。”
“晋哥,你怎么这么幼稚。”武振川嘴上这样说着,手却没闲着,给邢晋夹了猪蹄后又放下筷子准备剥虾。
程郁赫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虽然武振川剥完虾没有真的伸手塞到邢晋嘴里,但他嘴唇还是紧紧绷着,神色一点也没有缓和。
随后,邢晋就发现程郁赫跟他杠上了,他夹哪个菜,程郁赫也夹哪个,抢走了也不吃,就放在碟子里。
邢晋也来火了,两个人的筷子在桌子上打架,好几分钟两个人什么也没吃上,菜掉了一桌子。
武振川在喂程昭糯米丸子,其实程昭早就会自己吃饭了,不过程昭很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味道稍微不对劲就不爱吃饭了,武振川喂他,他还能多吃点。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很大,他没注意到饭桌上的动静,等喂着喂着他发现程昭忽闪着大眼睛笑,才发现邢晋和程郁赫吃个饭都快打起来了,两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狰狞。
武振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伸手拦了一下程郁赫:“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一见面就不对付?郁赫,你都是当爹的人了,应该成熟起来。晋哥,来年你就三十了,怎么还跟年轻人计较呢?”
两人谁也没理会他,互相瞪着眼睛,筷子同时夹在了最后一只糖醋虾上。
僵持片刻,那虾都快被两人的筷子戳烂了,邢晋咬着牙看向武振川,“振川,你说,这个虾给谁?”
程郁赫也转头看向武振川,瘪了瘪嘴道:“振川哥,你说,我听你的。”
武振川左右为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下定决心,视死如归一般的对程郁赫说:“郁赫,给晋哥吧,他好不容易来一趟。”
程郁赫闻言,肺都快气炸了,邢晋一来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于是一秒卸下了可怜的伪装,啪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伸手去拽程昭,说:“不吃了,走,昭昭,这里不欢迎我们,我带你出去玩儿。”
“你这是干嘛……”武振川拉了起身的程郁赫一把,却被程郁赫甩开了。
同一时间,程昭也把程郁赫甩开了,他缩到武振川怀里,掀起两排睫毛,噘着嘴道:“我不要出去,外面好冷,而且我等会吃完饭还要学习呢。”
程郁赫脸色很阴沉,“爸爸的话你都不听了?你才多大,学什么学!”
程昭摇头,说:“当然要学习啦,你又不靠谱,只靠你一个人是养不了武爸爸的,我得好好学习将来才能赚大钱,才能让武爸爸过上好日子。”
邢晋听得身心舒畅,直竖大拇指,“孩子,我看好你,你有前途,比你爸强多了,等会叔叔给你包大红包!”
武振川听了心里也是一暖,只有程郁赫暴跳如雷。
“你还知道是谁生的你吗?!”
程昭眨巴着眼睛道:“知道,是妈妈呀。”
程郁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冲到玄关换鞋,作势要出去,鞋带却绑了松,松了又绑,等着谁去哄他似的。
邢晋看他磨蹭半天,扬声道:“哪来的弱智,鞋都不会穿。”
武振川在桌下踢了邢晋一脚,温声道:“郁赫,晋哥就这样的人,爱开玩笑。”
话里话外都是对邢晋的维护,程郁赫更烦躁了。
武振川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出去玩的时候别忘了把厨房的几包垃圾带下去啊。”
程郁赫一愣,随即砰一声甩上门出去了。
邢晋笑的差点从桌子上摔下去,他说:“我还以为程郁赫在你家里无法无天了,原来你能拿捏那小子啊。”
武振川叹了口气,“不能一味哄着他,有时候是需要让他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不过等他冷静好了,回头肯定会找我算账。”
邢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一看,程郁赫正在下面怒气冲冲踹路灯的杆子。
邢晋放下窗帘,转过头,“怎么?他敢打你?”
武振川尴尬道:“倒不是这么算账……”
邢晋明白了,一时语塞,慢慢坐了回去,倒了两杯白酒,递给了武振川一杯,自己的那一杯仰头一口气喝光了。
武振川察觉邢晋心情不好,问:“有什么烦心事?是不是谈了女朋友了?”
邢晋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如果真有女朋友我也就不会烦了,哎,我他妈最近让男的缠上了。”
“男的?”武振川很惊讶,“你跟那个人说你是直男不就行了吗?”
“你以为我没说?薛……”邢晋顿了下,“我跟那个人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可那个人压根听不懂人话。”
“打他一顿,叫他知难而退。”
“……打不过。”邢晋郁闷道。
武振川怒道:“谁啊?我去帮你打!”
“别去了,你去了也是纯挨揍。”邢晋低着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提那个人了,听说你现在倒腾海鲜呢?能赚到钱吗?”
武振川说:“还行,有时亏有时赚,总体是赚了,就是累了点,要起早贪黑,这点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郁赫受不了,所以他帮不上什么忙。”
邢晋皱了皱眉,“听说做生意的钱是他给你出的,他哪来的钱?之前你不是说他就是个穷学生吗?他离婚的时候不是被净身出户了吗,应该没从他老婆那拿到什么钱吧?”
武振川被邢晋一连串问题问的直挠头:“我也不知道,他说他爸妈再婚之后,出于愧疚给了他不少钱,但我也不知道他爸妈到底是干什么的。”
邢晋嘴角抽了抽:“一问三不知,挺好,你这种心态一定能长寿。”
两人在室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另一边一怒之下冲出去的程郁赫还在路灯下站着吹冷风。
程郁赫望着家里窗户透出来的暖洋洋的光,气得直跺脚,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电话接通了,他立即道:“表哥,你快点过来把你的人弄走!”
第41章 要邢晋一无所有
接到程郁赫电话时,薛北洺刚从国际航班上下来,他跟萧秘书打了个手势,萧秘书便点头离开。
薛北洺一边走进贵宾通道,一边问:“邢晋在你们家里?”
“你们家”三个字让程郁赫心情好了不少,他插着兜嗯了一声,“大过年的跑我们家来了,当着我的面跟振川哥你侬我侬,烦死了,你赶紧过来把他接走。”
薛北洺隔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明显冷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头肉还是武振川。”
“等着,我打个电话。”薛北洺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邢晋正和武振川嘻嘻哈哈的说话,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薛北洺的来电,脸上的笑意顷刻间便消失殆尽。
邢晋心里烦,这个电话他真不想接,然而薛北洺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并不怎么给他打电话,这个时间点打过来总不能是祝他新年快乐的,磨磨蹭蹭还是接了。
“邢晋,你订购的那批医疗器械,其中有一部分出了点问题。”
薛北洺的声音严肃正经,一张口就给邢晋吓得心口一震。
年前王元敏整理出不少海外买家,还分别拿到了他们的报价给邢晋看,其中有几家经销商的报价让邢晋眼前一亮,但如果不能按时交货,违约金会异常地高。
邢晋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格外小心谨慎,他仔仔细细算了一遍,从华升那边采购的医疗器械已经砸进去了太多钱,几乎把他这几年赚到的大部分钱都投进去了,如果年后不能及时交货,高昂的违约金能直接让他倾家荡产。
然而富贵险中求,那几家能赚到的利润也是最高的,一次性足够赚到他几年都赚不到的钱,并且再也不用跟薛北洺有瓜葛。
他跟王元敏再三确认了那几家经销商的交货期,王元敏说已经跟他们分别商谈过了,都是急着要货的,时间上不能宽限,所以才给到如此高的报价。
邢晋纠结了一天,索性亲自带着翻译和王元敏飞了印度一趟。
连轴转了两天,谈判谈到嘴巴上都起了皮,几个经销商的态度很诚恳,合作的意向也很强烈,甚至有一家愿意在原来的报价上再加一些,只是在违约金这方面均是寸步不让。
对于合作,邢晋表面不置可否,只说一周内给答复,实则内心已经迫不及待想将这块肥肉叼在嘴里了。
出于谨慎,邢晋马不停蹄地回了国,一落地就直奔华升,确认了所有的货物已经在包装阶段,并且产品出口所需的各项认证和流程都已经通过,接下来就是安排物流出口,只要物流没问题,绝对不会影响他这边交货。
邢晋还是不放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极其不安定,以往做生意从来没有这么忧心过,可能确实是投入了太多资金的缘故。
这次他各个节点都亲自排查了一遍,包括资质合不合规、产品质量以及出口报关手续等等,确认万无一失,才跟印度那边的经销商签下合同。
这批货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否则邢晋这辈子都没法翻身,因此他一听到薛北洺说货出了问题,一刹那心脏都险些停止跳动。
邢晋声音打颤:“出什么问题了?”
武振川诧异地看了邢晋一眼。
薛北洺冷声道:“有一批零部件生产过程中用了加工助剂,但是激光打标后没有把加工助剂清洗干净就直接包装了,目前不能确定那批产品微生物是否超标。”
“也就是说你们生产了一批不合格的产品出来?!”邢晋霍然起身。
武振川吓了一跳,小声道:“出什么事了?”
邢晋直喘粗气,“你们不是大公司吗,连生产工序都把控不好?!还有你们的工厂年前就停工了吧,货出了问题你现在才告诉我,早他妈干嘛去了?!”
薛北洺淡淡道:“我刚从国外回来,你现在人在哪?见面聊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邢晋攥紧手机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来回踱步,他咬着牙道:“我告诉你,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到时货交不出来,违约金必须由你们承担!”
“嗯,你别着急,有我在呢,我现在正在开车,你人在哪,我去接你。”
紧要关头,邢晋也顾不上跟薛北洺之间的过节了,当即报了武振川家的地址。
“四十分钟后到。”薛北洺把电话挂了。
邢晋把手机揣到兜里,狠狠叹了一口气:“这年过得真他妈糟心。”
“什么事啊?工作上出问题了?”武振川仰着脸问。
“哎,是的,说不定要少赚一大笔钱。”
“那怎么办?能解决吗?”
“不清楚。”
邢晋烦躁极了,重重往椅子上一坐,又把手机掏了出来,一下子弹出了好多新闻,什么某某公司上市了,某某明星祝大家新年快乐……
怎么别人赚钱这么容易?
嘀一声,门开了,邢晋和武振川齐刷刷转头,程郁赫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一副还没消气的样子。
“郁赫,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武振川迎上去。
“冷死了,我耳朵都快冻掉了,你也不去找我!”
程郁赫明明是自己非要跑出去,说得仿佛是被武振川赶出去了,还扬起冻得关节泛红的手给武振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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