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语气……师兄并不知道他之后的行踪。
诡异的阴森感又飘飘忽忽弥散开。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他觉得毛骨悚然,久久呆滞着,直到微信消息让手机震了震。
说曹操曹操到,是老姜。
——有个老师给我发了一篇综述,我觉得写的不好,你帮忙改改,你当三作。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就算目睹了耶稣降世,佛祖显灵,也得处理好现实的一地鸡毛。
庄桥回复“好的”。
导师鼓励了他几句,让他在K大好好干,自己一定会支持他。
庄桥揣摩这个“支持”的含义。他在K大发展好,对导师有百利无一害,相当于对方在K大有了块飞地,扩展了势力版图。正因如此,上次有个期刊选青年编委,老姜才推荐了他。尽管是个水刊,写在简历里也体面。
从这个角度,对方会在面上的事推一把的……应该吧?
他盘腿坐在床垫上,羽绒枕的触感柔软又轻盈,可惜他要赶回去干活了。
想到这里,他猛然一激灵,目光移到屏幕右上方。
11点?!
完了!他赶不上高铁了!
庄桥从床上跳下来,一边改签,一边抓起衣服扔进行李箱。
这怎么可能呢?!他每天7点准时睁眼,比公鸡打鸣还准。
他掐指一算,从昨晚8点失去意识,他整整睡了15个小时。
不可思议!
他提起行李箱,忽然感到奇怪。
明明昨天那样难受,像个末日降临前的难民,可现在往镜子里一照,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精神地可以参加马拉松。
他挠了挠脑袋。这……大概是因为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吧。
庄桥拖着箱子,回到雁城。
他和父母都是本地人,可惜不是有家底的本地人。他在北京读完博士,本来打算留京,但父母委婉地劝他回来——他们没办法给他提供后援,而研究所的工资在北京并不算高。
“K大不是挺好的吗?”父亲说,“离家近,熟人多,有事也方便照应。”
于是庄桥回来了,回到既定的轨道上。现在,他已经有了学校附近的一所房子,以及三十年房贷。
电梯门开了,庄桥走进去,计算着今天剩下的工作时间。这个点还是不去学校了,在家看看学生毕设的一稿吧。还有,明天院里开会,要说校企联合的事,似乎还要看看资料……
电梯门缓缓移动,闭合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崚嶒的手伸进来,抵住了它。
庄桥猛然一惊,抬起头,电梯门打开,眼前映入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就算那双绿眼睛烧成灰,庄桥也认识他。
他紧盯着对方。男人缓缓走进来,沉默地伫立一侧,在电梯上印下高大的侧影,带着一种真实的压迫感。
庄桥呼吸一滞。原来不是梦!这人真的存在!
昨天晚上天太黑,庄桥现在才看清他的衣着。他套着薄薄的黑风衣,衣服很旧了,袖口有脱线,下摆更夸张——左侧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边缘拖着扯断的丝线。
除了电视里的先锋秀场,庄桥还没有见过这么抽象的穿搭。
黑风衣,黑皮鞋,脸苍白得如同石膏像,眼睛和坟墓里的萤火虫一样,闪着幽幽的绿色。
整个人就像从欧洲古堡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庄桥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
男人自从踏进电梯,视线就没有落在庄桥身上,好像没发现里面有人。
庄桥深吸一口气:“我说……”
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庄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跟踪是寻衅滋事罪,要判刑的。”
男人目视前方,纹丝不动,像是听不到他说话。
“你从东郊一直跟到雁城?你也够坚持不懈的。”庄桥刷掏出手机,“赶紧从我面前消失,不然我就报警了!”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扭头望着他。这家伙表情居然能更像死鬼。
终于,男人开口说:“我们认识吗?”
庄桥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会说中文?”
“现在问不是太晚了吗?”
很好,不但会中文,还掌握了讽刺的语言艺术。庄桥瞪着他,将信将疑:“你没见过我?”
男人转过头,仿佛沉默可以说明一切。
庄桥望着他平淡无波的脸,心中开始犹疑。难道他的理智是对的,昨晚真是幻觉?
“你昨天没去过东郊的游轮?”
男人似乎觉得无聊又冒犯,连眼神也懒得给他一个。
“你没有像发射火箭一样报数,然后带着我飞过……”说到这儿,庄桥闭上了嘴。
他是物理学家,怎么能背叛祖师爷,说出这种倒反重力的事呢?
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跟男人对峙,按照社会常识,承认那段经历的人,更像疯子。
难道他记忆紊乱了?还是说,昨晚是妄想,现在是真实?只不过恰好他的幻想对象,长着一张跟面前人一样的脸?
虽然庄桥的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但是……
总比在江上飞更有可能性,至少不会让他毕生的学术根基骤然崩塌。
“好吧……”庄桥侧过身,靠在电梯上,“我认错人了。”
电梯门打开,庄桥走出去,决定把这个男人、这段记忆都丢掉,回到正常生活。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震惊地看到男人也出了电梯。
“你……”庄桥指着他,“你想干什么?我刚刚都说了跟踪……”
男人从他身边飘然而过,健壮高大的身躯很有存在感,可不知为何,行动起来却显得很轻盈。男人点开庄桥隔壁门的密码锁,用指纹打开了房门。
庄桥瞪着隔壁门,现代都市的邻里关系不太亲密,可他见过几次邻居,不长这样啊?“你住这里?”
男人像是大发慈悲,终于接了话:“昨天开始。”
啊……换租客了吗?庄桥心里浮动着不祥的预感,但出于社交礼仪,仍然问候邻居:“这样啊……我叫庄桥,住在隔壁。”
男人盯着他,但那眼神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他是空气,并没有礼尚往来,自我介绍的意图。
庄桥的直觉告诉他要赶紧跑,但常年训练出的社交本能,让他把寒暄继续了下去:“你中文说得真好,一点口音也没有,你是混血吗?”
男人转过头,打开门,看样子是要单方面终止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只脚踏进门。
“你是不是被设定了什么程序,三句话回答一句?”
男人看了他一眼,大发慈悲地回答:“归梵。”
“规范?”庄桥皱起眉,“你英文名叫Rule?”
“……归去的归,梵音的梵。”
“归梵?”庄桥皱起眉,“你英文名叫Buddhism?”
男人进屋、关门、上锁,似乎达到了这场对话的忍耐上限。
庄桥盯着他的背影。好吧,新邻居不但长着一张没生气的脸,待人接物也一样聊斋。
不过也无所谓,按照这死男人的性格,以后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
Day2 工作报告:
今日所完成的任务对象的下午三点二十八分五十七秒的愿望:从他面前消失。
今日所完成的任务对象的下午三点三十一分二十八秒的愿望:回答他的问题。
他似乎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
天使长批示:
你他妈消极怠工也给我像样一点!
这么凑字数不如别干了!
还有,工作报告里不准写日记!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是归梵在凑字数不是作者在凑字数
第3章 Day 88
庄桥走进面试场地,心像从十五米跳台上自由落水。
其他四位教授已经安坐。作为年资最低的讲师,他不但最后一个到达,还迟了五分钟。
都怪那个奔驰车主,快速路上急刹,害得后车追尾,大堵车,硬生生把他上班的旅程拖延到现在。
他心里暗骂不守规则的司机,脸上露出笑意,朝其他几位老师打招呼。
研究生面试开始了。
第一位学生很紧张,从英文水平测试开始就磕磕绊绊的,到专业问答时更加灾难。庄桥看着他灰败的脸色,浏览他的简历,尽量把话题往展现他优点的地方引导。
说起得意的过往经历,学生逐渐放松了下来。庄桥微笑、点头,提供鼓励,试图消解严肃的氛围。之后的几个问题,学生回答得还算流利。
几位老师在表上打了分,来帮忙的博士生带着第一位学生退场了。
上午一轮下来,面试官们在休息时交谈:“今年的学生不行啊,怎么有人连condensed matter都不认识?”
“也许是太紧张了,”庄桥笑着说,“大脑一空白,连at都不一定认识,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第三个最好,”一位教授说,“不怯场、基础扎实、反应快,笔试成绩也漂亮。”
其他几位显然也这样认为,渴望地看了眼打分表。
好学生谁都想要,庄桥这样的新老师更需要得力助手。不过他压根没抱希望,按照学院往常的操作,最后肯定是被孙副院长那一组挖走。
下午的情况更不容乐观,有个学生全程支支吾吾,问题没有一个回答在点子上。
庄桥确认了一下姓名,果然,是孙副院长打招呼的那个。
他暗中往旁边老师的打分表上瞟了一眼,正好和对方往这里瞟的视线撞上,两人默契地撤回目光,打了个中庸的分数。
不至于太让良心过不去,但也不会淘汰他。
这学生招进来,干不了活、毕不了业,也是孙副院长的麻烦,碍不着他们什么事。
庄桥一个考核期都没过的讲师,何必插手,得罪三十年工龄的杰青。
面试结束,庄桥马上跟随大部队下楼,参加企业接待工作。
今年,学院与宝原集团创建了一项联合培养计划,选派优秀学生进入企业实习,并将实践内容作为毕业论文的数据支持。与此同时,企业也可以借此机会近距离考察学生,提前锁定未来人才。
庄桥在院系大楼门口等了一会儿,两辆商务车开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扬起迎宾式的微笑,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表情陡然一僵。
来人个子很高,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从容。虽是企业的最高决策人,神态举止却谦和得体,令人如沐春风。
但庄桥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表象。因此对方向他伸手问好时,这股春风刮得他冷飕飕的。
姜煦却是一脸故人重逢的喜悦:“好久不见,庄老师。”
“姜总,”庄桥努力融化冻住的笑容,“没想到是您亲自来主持这个项目。”
姜煦的微笑比他自然许多:“想不到还能借校企合作的机会遇到老朋友,真是难得的缘分。”
孙副院长饶有兴趣地问:“原来两位早就认识?”
“嗯,”姜煦收回手,眼神淡淡地在庄桥脸上一扫,“他是我弟弟的同学,经常来我们家。”顿了顿,姜煦带着点戏谑说,“两个人关系太好了,还引发了很多误会。”
庄桥耳边嗡的一声,脸色渐渐发白。
“哦?”孙副院长望向庄桥。
姜煦品味着庄桥的表情,转而面向孙副院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提它了。说起来,这个联合培养项目能顺利落地,最要感谢的就是孙院。这次的项目框架,就是孙院在产学研论坛上提出的构想。”
孙副院长露出欣慰的笑容,摆摆手,连说“言过其实,言过其实”。
姜煦谦让着和教授们往会议室走去。他身后跟着一个提包的青年男子,似乎是公司助理一类。走过庄桥的时候,男子着重看了他一眼。庄桥心有余悸,完全没有注意到。
项目洽谈得很顺利,姜煦也是K大物理系出身,和教授们聊起研究来游刃有余。庄桥一边装作认真倾听,一边在心里诅咒。
这个杀千刀的怎么事事顺利,功成名就,还跑到自己面前来耀武扬威,世上果真是一点天理都没有。
他正磨着牙,秘书端着茶水走进会议室。庄桥望着热腾腾的水汽,心想,要是这玩意儿全泼到姜煦身上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顶上的日光灯刺啦一响,火花四溅。秘书吓了一跳,手一歪,滚烫的茶水朝着姜煦的方向倾覆而去——
庄桥睁大了眼睛,心中的愤懑平息了一瞬。世上真有正义公理这一说?
可惜,同一时刻,旁边的助理恰好要上前递合同,茶水全泼在了文件上。
哗啦一声,沾湿的纸页洒了一地。
全会议室的人被异变惊呆了,孙副院长连忙问姜煦的情况如何。
姜煦倒很镇定,说了声“没事”,关切地看向助理和秘书:“你们怎么样?没烫到手吧?”
两人忙不迭地道歉,蹲下身去收拾狼藉。孙副院长一面指挥着:“快叫人来看看灯管,这太危险了!”一面对秘书说,“赶紧再安排一间会议室。”
孙副院长的目光落在那泡了茶的合同上,姜煦摆了摆手,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宝原离这儿不远,我让秘书重新打印几份送过来,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议程。”
其他几位老师起身,对姜煦刚刚的反应很是感佩。能在危急时刻首先关心下属,必然是个好领导。
庄桥在一旁看着,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公义天理”的火苗,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2/48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