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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九离被他的倒打一耙气笑了。
到底是谁赖床叫不醒?
他睡眠向来浅,怎么可能没听见。
似乎嗅到不妙的气息,姬长乐跳下床,鞋子也没等人送来就赤脚溜走了。
姬九离轻嗤一声,他睡了个好觉,难得心情不错,决定不和小孩子计较。
只是他一起身,墨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突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发尾被人编了辫子,还编得极丑,乱糟糟完全不成型。
至于始作俑者是谁,那还用说吗?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刚刚溜走的姬长乐又被沉默的暗卫逮住,像麻袋一样被扛了起来,嗖嗖几下,他又回到了姬九离的卧房里,对上了一张仙姿佚貌的笑脸。
姬长乐坐在凳子上,他小肚鸡肠的爹正拿着梳子帮他梳头。
无所事事的姬长乐问起一个疑惑:“爹,我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吗?怎么睡到你的房间了?”
姬九离手中动作一顿,面不改色道:“可能是你有离魂之症。”
“那是什么?”姬长乐没听说过。
“只是会在睡梦中出行,无妨,不是大碍。”
既然没问题,姬长乐也就没在意这件事。
姬九离虽会给自己挽发戴冠,但对于帮别人梳头,那是完全不在行。
他看着面前小仙童样的孩子顶着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沉默片刻。
咳,本来就是报复。
姬九离别开眼,若无其事地吩咐。
“鹑尾,送乐儿回房更衣。”
趁着姬长乐不在,他把送来的苦药顺手倒进花瓶里。
良久,姬长乐换了正常的发型回来,却发现他爹已经喝过药了,好生遗憾。
过了午时,阳光有些烈,入秋有一阵了,这样的暖意往后就有一日少一日了。
相府里只有一个主子,姬九离又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因此平日里相府总是安安静静、行事沉稳,没什么活人气。
但这些天,相府里却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姬九离慵懒地瞧着在院子里和侍从做游戏的小仇家,午时的阳光把姬长乐的白发照得发光,像照在雪地上似的,晃眼却又引人注目。
他心头估摸鹑首从夏城调查回来需要的时日。
若小仇家真是他儿子——这个暂且不提。
若小仇家不是他儿子……
这时门房传来消息,宫里来人了。
“重伤”之后,姬九离就闭门谢客,宫里宫外的礼收了不少,皇帝更是三天两头赐药,但访客还是头一回。
姬九离丝毫没有诧异今天会有访客,直接吩咐鹑尾去把人请过来,又把姬长乐叫进了屋里。
宫里来的是一队宦官,为首的大宦官有些年纪,穿着气派,臂上搭着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点的小宦官,还带了好些礼箱。
不必说,自然又是宫中赐药。
两个小宦官没进屋,大宦官进了屋但没进内室,只在外间恭恭敬敬地慰问了一番,那情态,简直像是看到了再生父母。
“……前些日子听闻您遭了贼人袭击,陛下心急如焚,若不是您再三遣人来制止,陛下说什么也要到亲自您府上慰问。”
姬九离淡淡道:“有劳陛下记挂,只是外间险恶,贼人未除,为免狗急跳墙,陛下还是待在宫中为好,有劳常侍劝谏。”
“是这个理,宫里毕竟有两位炼气期的供奉庇护陛下,比外头安全,果然还是姬大人您最为陛下着想。”
大宦官吹捧了一串,才渐渐说到正题。
“陛下今日吩咐咱家这趟来,一来是为了慰问姬大人,二来是为了长乐小公子。”
一旁被提到的姬长乐疑惑地眨眨眼。
“昨个儿陛下从六皇子那里听说姬大人得了麟儿,心生欢喜,想接小公子进宫里话些家常。”大宦官话没说满,等着姬九离定夺。
皇帝宣召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如果是姬九离的儿子,那就不一样了。
姬九离看向姬长乐:“想去皇宫里吗?”
姬长乐是小地方来的,对皇宫乃至皇帝都没什么概念,只觉得那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好奇问道:“好玩吗?”
这个问题倒是愉悦到了姬九离。
他勾唇回道:“挺好看的。”
“那我要去!”
两人就这么敲定了,好似不是要去皇宫,而是要去踏青出游。
大宦官充耳不闻,挂着和蔼地笑让两个小徒弟去帮姬长乐沐浴更衣。
不过当看到姬长乐带着人回了前院,大宦官却有些诧异。
前院,那是客居的地方。
这府里这么大,院落那么多,若真是姬九离的儿子,怎么会住在那里?
姬九离看穿他的疑惑,回道:“暂住罢了。”
暂住是不假,只是接下来是住进内院还是被赶出府,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宦官却以为是前者,当即没了疑惑。
“老奴瞧着小公子眉宇生辉,气度非凡,宠辱不惊,跟个仙童似的,已有姬大人昨日风范,实在令人惊叹。”
姬九离眉毛一抬。
若非知道这个宦官是自己扶持上去的,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指桑骂槐了。
气度?气人还差不多。
“垂髫稚子,不通礼数,还望陛下海涵。”
“自然、自然。”大宦官又小心翼翼提起一事,“昨日仙家给了准信,两月后的吉日便来举行升仙大会。朝中有声音说姬大人身体抱恙,应换人操办,当然,陛下没准。”
“仙人出行也看日子。”姬九离嘲了一句,“升仙大会必定一切如常,让陛下不必担忧。”
仙家来,办升仙大会是其次,主要是来收取灵石。
虞国境内有几条下品灵石矿,这些矿脉基本都掌控在皇室和世家手中。
也因此,仙门才会来这里办升仙大会,从世家或者江湖大派中收取一些新弟子,并对一些门内弟子干扰凡尘之事睁只眼闭只眼。
“爹,我好啦!”
这边说了许久,那边姬长乐也换好衣裳,准备好出发了。
姬九离看着被宦官们簇拥离去的姬长乐,刻意策划了皇宫之游的他心中想道,待从宫里走一遭出来,小仇家应当就知道他可不是什么孱弱好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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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
三皇子看到向来禁止乘轿的皇宫内竟然有了顶奢华的轿子,还是皇帝身边一向眼高于顶的大宦官从旁引路,顿时惊疑不已。
这样的特权除了帝后之外,他只见过姬九离有,可姬九离明明还卧病在家,那这轿子里又是何人?
他派了身旁的侍从前去打听,不久,小厮得了消息回来。
“听闻是姬相家的小公子被陛下召见。”
“姬相之子?”三皇子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像雨天的青石板一样阴沉。
在诸位皇子中,三皇子向来平平无奇不突出,他没有老四那样的嫡出身份,没有老二那样的能力,没有老六那样的修仙天赋,也没有老七那样显赫的外祖。
但他不死心。
他还有一个选择,像他父皇一样的选择。
三皇子犹记得,就在年初,为了获得姬九离的支持,他堂堂天潢贵胄,却对着一个外臣下跪了。
他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言辞诚恳,字字铿锵,想拜无嗣的姬九离为仲父。
姬九离可以帮他父皇成为皇帝,那么自然也可以帮他登上大位。
为此他不惜忍辱负重,做出那样的举动。
他知道姬九离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但他已经做好准备,愿意许诺对方摄政王之位。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天姬九离虽然一如往常挂着谦谦君子般的微笑,却冷眼看着他下跪,无动于衷,还讥讽地笑他:“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姬九离根本没将皇权放在眼里。
看着远去的轿子,三皇子握紧双拳,冷笑起来:“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姬相之子,以姬九离那张狂的样子,若真得了爱子岂会默默无闻?”
姬九离这种人,骨子里就是冷的,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父子亲情。
那个孩童也不可能被承认,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姬九离野心的垫脚石。
第6章 啾啾啾啾啾啾
轿辇直到明德殿前才停下来,姬长乐走出轿辇,仰头望向恢弘的宫殿,宫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金色的琉璃瓦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顿时让他心生欢喜。
好大的房子!亮闪闪的,果然和爹说得一样好看。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生活在破败的庙宇,又因为一头白发被人投以异样的目光,所以姬长乐格外喜欢艳丽的色彩。
若不是鹑尾姐姐拦着,他都想把所有颜色都穿在身上。
明德殿前还有一段台阶,这里开始就没办法坐轿辇了。
姬长乐在大宦官的搀扶下拾级而上,却走得有些气喘吁吁,面色苍白,额头也冒出细密的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大宦官看着金尊玉贵的孩童,一边用帕子帮他擦着汗,一边在心中懊悔连连,自己的掌心也沁出冷汗。
他未曾料到,宰相家的小公子身体竟然如此孱弱。
“小公子,还是老奴背您上去吧?”
姬长乐停了下来,刚想点头,望了望身后神色如常的小宦官们,还有周围投来瞩目的仪仗侍卫,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头一扭,偏要倔强道:“不就几步路么,我可以的!”
他强压下心口的不适,一路不声不响地走到顶。
一走到屋檐下,没了阳光,一股阴凉便攀上了他,倒感觉身体没那么难受了。
他回首向下,双手叉腰,得意地绽开一个笑。
“我就说我行的。”
大宦官松了口气,在门口帮他修整一番,又让人进殿通报。
大殿里头则传来了些喧闹声,姬长乐听到了他爹的名字,不由得竖起耳朵。
“……姬九离罄竹难书,越俎代庖,假传圣旨,颠倒是非,结党营私,让朝堂上变成他的一言堂,还连通异族,图谋不轨,有谋逆之嫌,这是臣等收集到的罪证,望陛下明鉴!”
“够了!”殿内传来一声暴喝,“你们说朝堂是姬卿的一言堂,可朕只看到你们众口一词说姬卿心怀不轨,这到底是谁的一言堂?!”
“臣等不敢。”
“姬卿的行为皆是出自朕的授意,怎么,朕的圣旨你们不认吗?”
“这……”
这时,进殿通报的人将姬长乐的到来告知了殿内人。
方才震怒的声音突然一改语气,热切道:“快请进来!”
殿内打开,大宦官引着姬长乐朝内走去。
姬长乐好奇地打量里面,屋里的风格和相府的儒雅奢华截然不同,处处都透着金碧辉煌。
有个人跪伏在地上,还有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望着他,面容和蔼,气质让姬长乐想到了以前见过的富家大户。
“陛下好!”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没人教过他这个,他只能学着旁人那样称呼。
皇帝亲切地应下,朝他招手:“贤侄快过来,叫伯父瞧瞧……果真和姬卿有几分相似,你多大了?”
“我六岁啦!”
这边两人好似亲戚一般拉家常,姬长乐已经改口叫了“皇帝伯伯”,但周围的侍从和地上的臣子却都傻了。
当今圣上是个最重规矩的人,无论是皇后宠妃还是皇子皇女,在他面前都得恪守规矩,不然轻则罚抄,重则闭门思过。
可这个白发孩童方才进来时,身为一介白身,却没对陛下行大礼,而陛下竟然也没有勃然大怒。
正弹劾姬九离的臣子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个天真烂漫的白发孩童。
陛下就是对亲儿子都没这么亲近过。
姬九离这个奸佞到底给陛下施了什么术?
皇帝倒是发觉得他还在,厌烦地挥挥手,让人把他赶出去了。
这人徒步朝宫门走去,远远地见到三皇子后,朝对方摇了摇头。
殿内。
姬长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疑惑地询问皇帝。
“皇帝伯伯,这个人为什么要骂我爹呀?”
他虽然听不太懂骂的内容,但也能感觉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皇帝拉着他到榻上坐下,倒是被他这个问题难住了,沉吟片刻说:“想来是嫉妒姬卿能有如今的成就,或者是受人指使,又或者真是大义凛然,毕竟姬卿……”下手也挺狠辣。
不过皇帝没说完,对子骂父可不好。
“嫉妒?”姬长乐偏着头问,“我爹做的事,他们做不到吗?”
姬长乐不太能理解他爹到底有多厉害。
除了第一天好像打架打赢了一个人,在他和他爹一起生活的这些天里,他爹好像也没做什么。
“当然做不到。”说起这个,皇帝竟然流露出一丝痛恨的神色,愤懑道,“朕当初潜龙在渊,这群大臣没一个帮扶于朕,若非有姬卿鼎力相助,朕早已魂归地府。”
皇帝抬手示意周围的人下去。
待清空了大殿,他的仪态稍显放松,说起他与姬九离的那些过往。
皇帝是先帝的第五子,但先帝有很多子嗣。
先帝并无灵根,却一心追求长生,以至于朝政荒废,底下的皇子们为争夺大位,各个神通广大,心狠手辣,全然不顾兄弟情谊。
当时还是五皇子的皇帝能力平平,没有世家的支持,是众皇子中的小透明,却也被卷入夺嫡旋涡,险些死于兄弟手下,过得如履薄冰。
一次偶然,他救下了姬九离。
那时的姬九离初入官场,名声不显,五皇子也没在意这个人。
可姬九离却记着救命之恩,虽在其他皇子府上做门客,却几次三番暗中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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