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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乐轻笑着问:“你说是吧?”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身旁沉默侍立的凌霄。
凌霄眉头紧锁,但此刻他不得不应声,帮着姬长乐完善人设。
姬长乐若是没兴趣了可以随时抽身离去,但他不行,因为这是他的任务。
他俯首,注视着面前这张写满骄纵的脸,全然忘了姬长乐后半句说了什么,只忆起姬长乐刚才说“没我好看”。
他缓缓点头:“是,都不及你。”
凌霄其实根本没注意那几人长什么样,但这句话却并非他为了逢场做戏所说。他确实打心底里认为,眼前的纨绔有一副极其出众的好皮相。
不,不仅仅是出众,在他眼中,姬长乐就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好看到饶是被他呼来喝去,只要看到他宜喜宜嗔的灵动神情,凌霄就觉得自己嘴角好像噙起了笑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凌霄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错开目光,心中格外不解。
他从不是重视皮相之人,旁人的美丑于他而言毫无意义,怎么会冒出这等……这等无耻的念头。
更何况,纵然姬长乐有副好皮相,内里却是他厌恶的类型。
想到姬长乐方才对美人侃侃而谈的样子,凌霄狠狠压下心头翻涌的、危险而陌生的躁动。
纨绔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心领神会,纷纷露出暧昧的笑。
“这位莫非是您的……”管城诧异问。
“嗯?”姬长乐有些疑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管城缓缓吐露:“男宠?”
姬长乐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几乎喘不过气。
管城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难道不是?”
他也是风月场上过的人,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姬长乐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珠滴溜溜一转,灵光乍现,张口便来:“我可是为了他,都和我爹闹翻了。”
管城果然上钩。
“原来姬公子和令尊不合,是因为这事。”
通常来说,小倌们都是偏阴柔的样子,可凌霄虽然样貌不凡,却一派气宇轩昂,完全没有小倌的气质,甚至都不像一般的侍从。
直白点说,这侍从和姬公子,到底谁压谁?
姬长乐一挑眉,由着他胡乱猜测。
他原本还编了其他理由,但总觉得缺了点实证,这个理由倒是恰如其分。而且使他们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也更容易相信。
“没错!”他借坡下驴,开始发挥这个好借口,语气带着十足的骄纵与任性,“我爹偏说什么阴阳调和,说我大逆不道,叫我把他赶出去。真是烦人,我可不愿意。”
他勾着凌霄的衣襟,变本加厉,挑衅般扬声道:“本少爷怎么就不能娶他了?”
果然如此!
管城心中云开雾散。
好男风是一回事,只要私下里养着玩玩,不要太出格,一般家里也不会管他们这种纨绔。
但若是要抬到明面上,还要娶回家,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管城带入自己想了想,他要是说想娶个男的,他爹定然要把他打得屁股开花,让他跪祠堂,再把他逐出族谱。
难怪姬长乐会这个时候带着这一个侍从跑这么远,真是好一个痴情儿。
既然姬长乐带着伴了,他们也没再提什么赏美人,从马球一事上他们也看出,姬长乐定然出身不凡,算得上是一个圈子的人。
而姬长乐豢养美人风流又荒唐无度,更是和他们臭味相投。
他们嘻嘻哈哈地吃喝玩乐,划拳行酒令,俨然已经把姬长乐当成了自己人。
倒是凌霄,姬长乐从刚才起就发现他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
他隐约察觉凌霄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双手攥拳,手背上青筋突出,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姬长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凌霄这副模样,心中念头飞转。
是刚才假装调戏的行为让凌霄生气了?
什么嘛,原来这么容易就能让他生气。
姬长乐就好像找到了凌霄的弱点一样,心头瞬间被一股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填满。
虽然他也讨厌对方,但想到能气一气凌霄,他觉得值!
恰逢划拳输了,姬长乐被罚喝酒,不过他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
瞧着其他人喝酒都有人喂,姬长乐抬眼看向凌霄,故意戏谑道:“你可是我未婚夫,怎么能不喂我?”
凌霄身形骤然一僵,仿佛被钉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姬长乐将这反应尽收眼底,做实了自己猜想,更觉得兴奋。
于是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他开始层出不穷地调戏凌霄,看着对方连番蹙眉但是为了任务只能默默忍耐的样子,姬长乐心中笑开了花。
哼哼,你也有今天!
他玩心更炽,让凌霄坐下,本想学着旁人一样搂美在怀,但他勾住凌霄的腰打算把自己这里带,却发现……拽不动。
这家伙是石头做的吗?
姬长乐斜了他一眼。
凌霄却误以为他是在使眼色,迟疑一瞬,便倏然出手,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这骄纵的小少爷整个捞起,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
姬长乐:?
反了!
不过想想要是有个人坐自己腿上,姬长乐觉得自己肯定腿麻,他可受不了这种苦,反倒是坐在别人身上,还挺暖和。
“还挺识相。”他哼了一声,算是认可,继续调戏着凌霄。
感受着凌霄被他气得绷紧如铁的肌肉,姬长乐心情愉悦极了。
等到宴席结束,宾主尽欢,管城说:“下回给你介绍个人,你肯定投趣。”
姬长乐心知他说的就是云锦,便应下:“好啊,我这几日初来乍到,正闲得发慌,帖子可要早点送来。对了……”
他话锋一转,随口提起:“之前那个抚琴的乐师还算不错,我想聊聊。”
管城会心一笑:“一个乐师罢了,我一会儿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说完,管城摸了摸后脖颈,又感觉凉飕飕的。
“好啊,我等着。”姬长乐欣然答应,带着凌霄回去了。
然而刚到客栈,凌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说:“我去看看城主的情况。”
紧接着,他竟如离弦之箭般,骤然从敞开的窗口掠出。
等姬长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姬长乐看出他好像在生闷气,他确实很想惹对方生气,可这人不在眼前发作,跑得无影无踪,他还看什么乐子?!
姬长乐正嘀咕呢,门外响起了跑堂的叩门声:“姬公子,有个抱琴的乐师找您。”
他略一沉吟:“我知道了。”
乐师上来后抱着琴,惴惴不安地立在房中。
姬长乐随手抛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开门见山道:“你的琴技不错,但我从你的琴声中听出,你在那待着是身不由己,这才把你要了过来。拿着这些,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愿下次听你抚琴,弦音能随心而响。”
见乐师怔住,姬长乐继续道:“由房乃百乐汇聚之地,以你的功底,可以一试,但他们门槛高,未必能成。若是你走投无路,无处可去,可去寻白壁州青玉城的城主,报我姬长乐的名字,他自会给你个安身立命的差事。”
既然把人救出来了,姬长乐不会让这人饿死街头。
“若这些去处你都不愿,大可回去管城那边,你如何选择,全凭你心意,与我再无干系。”
那乐师闻言,怔怔地看了他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恢复自由了,眼眶泛红,“噗通”一声重重跪下,朝他连嗑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颤抖:
“多谢恩公再造之恩!多谢恩公!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乐师感激涕零,再三叩谢,临去前深深凝望姬长乐,似要将恩人的容貌牢记心底,这才步履坚定地走出去,迈向全新的生活。
接下来几天,从城主府归来的凌霄周身气压更低,还在生闷气。
姬长乐更是变着法儿地撩拨试探,乐此不疲。
终于,凌霄好像炸毛了,他猛地攥住了姬长乐挑他下巴的手,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不用演戏了吧。”
姬长乐见他生气了,得意洋洋道:“我喜欢,不行吗?你管得着我吗?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侍从,你得听我的。”
“你……”凌霄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神情复杂起来,欲言又止,再次如同一阵风,转身便从窗口消失不见。
好像逗过头把人气跑了。
没得玩的姬长乐撇撇嘴,一脸遗憾。
-
另一边,姬九离回到了丰城。
那天马球赛之后,姬九离确认姬长乐只是认识了一群新朋友,还没开始去找掌门令,决定先去找南家的典籍。
算着玉老板快回来的时候,姬九离也赶了回来。
他稍微打听了一下自家儿子最近做的事。
姬长乐可是最近丰城的风云人物,随便找个本地人都能把他最近的事说上一箩筐。
而其中,有一则消息更是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据说,姬公子和自己的男侍从相爱了,执意要迎娶对方,但姬仙君棒打鸳鸯,父子俩反目成仇,所以姬公子才会带着小情人私奔到丰城。
棒打鸳鸯·姬九离:???
我不是,我没有。
不对,乐儿怎么可能冒出个小情人!
姬九离本以为这只是坊间传言,但他一查消息源头,脸上如沐春风的半永久微笑渐渐消失。
第74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橘井州,杏林谷。
浑然不知姬九离那边遭遇了什么,南陆独自来到这个最知名的医修门派。
杏林谷的谷主名为东震,正是四大家族中选择举族出世的东家族长,也是当今的医圣。
要见这位医圣并不容易,但在南陆以南家人的身份叩门之后,对方同意接见他。
“南家的族长……”东震看向他,“不必说那些客套的了,老夫还有几个病人要照看,直说吧,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南陆也直言:“我儿心脏有疾,我在寻一种换心之法,此等逆天改命的秘术,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东家有这份能力。”
东震打量他片刻,沉吟许久道:“换心一事骇人听闻,非等闲可施。”
他话锋一转:“然而,你所言不虚,我东家先祖,千年前确实曾经行过一例换心之术,竟使病者得以痊愈。”
原本只存一丝渺茫希望的南陆眼神陡然一亮,迫切道:“敢问谷主,此例可有详细记载?”
-
从那场纨绔聚会出来之后,凌霄始终处于一种心烦意乱的状态。
只要姬长乐的一句话,他的心情就剧烈震荡起来。
他不得不找借口去城主府,让自己冷静下来。
明明以前被其他人挑衅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在意,为什么轮到姬长乐他就会有这种感觉呢?
因为姬长乐是同门吗?
不,以前找他挑衅最多的人就是同门。
他想不出缘由,似乎他就是单纯地在意对方。
可这个答案却令他更加手足无措。
他尝试像过去一样,努力回忆对方的缺点,回忆那些自己明确讨厌的地方,说服自己绝不可能在意姬长乐。
姬长乐骄纵任性,不敬师长,仗势欺人,四体不勤,睡觉还会踢被子,轻浮风流,总是捉弄他,和他对着干。
可在相处的时间长了之后,他却也隐隐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优点。
姬长乐虽然嘴上嚣张厉害,但这些天来没有为难过平民百姓,和那种目无法纪、草菅人命、杀人取乐的纨绔不一样。
姬长乐甚至还救过他。
而且姬长乐也并非不学无术,无论是课堂上还是打马球,只要认真学,他总是学得很快。
确实任性了些,但不掉链子,不会任务做一半就放弃,哪怕昨天累个半死,也倔强地不会在敌人面前露怯。
最重要的,哪怕嘴里说的讨厌他,也总是欺负他,可凌霄没有从他身上察觉真正的恶念。
凌霄见过很多表面友好实则对他心怀恶念的人,姬长乐却截然相反。
在凌霄眼里,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矛盾。
而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姬长乐……非常灵动可爱。
他也想看到姬长乐身上更多的情绪,哪怕是讨厌、生气,甚至骂他。
只要看着那张鲜活的脸,想到是自己令对方产生那些情绪,他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
凌霄的理智在抗拒这种想法。
他宁可承认自己是被那副皮相迷惑到了,也不愿承认自己在被讨厌的人吸引。
在姬长乐把他心里搅得一团乱麻之后,凌霄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斩断自己的妄念,不应该再去美化对方。
于是,在去城主府的路上,调整完心绪的凌霄调转了方向,回到客栈。
该结束侍从的身份了。
修真者身形很快,他一来一回并未花多少时间,正好看到那乐师进了姬长乐的房间,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凌霄在屋顶驻足。
他从没想过姬长乐会这么做,仅仅是听到一道略有异样的琴音,就愿意出手相助。
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姬长乐的行为再次狠狠击中了凌霄固有的认知。
他僵在原地,心头一片茫然,仿佛长久以来用以掩盖什么构筑起的防护被冲开了一道裂口。
他为什么认为姬长乐不会做这种事呢?
明明在厌恶着自己的情况下,姬长乐还曾从天雷之下救过他的性命,也主动参与了救城主的任务,可以说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凌霄闭眼深思,他本就悟性极高,渐渐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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