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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先入为主的偏见。
他抿起唇,深深看了一眼屋内的白发身影。
他越看,竟然越觉得看不清对方。
姬长乐到底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劣纨绔,还是个被自己误解的善良好人?
纷乱的思绪在凌霄心中缠绕,他沉思许久,决定还是自己亲眼看看。
与其被偏见或表象蒙蔽,不如亲自去看,去印证。他要尝试着抛开偏见,看看姬长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于是,接下来几天,凌霄克制着不让自己被姬长乐迷惑,也不被偏见误导,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姬长乐睡觉喜欢踢被子,不会梳头,每次都是趿拉着鞋跑到隔壁房间找月德梳。
上街的时候看到有个老人家在卖冰糖葫芦,姬长乐一口气全买了下来,转身便钻进孩童堆里,眉眼含笑,宣布谁夸得他心花怒放,糖葫芦便归谁。
最后,他像个散财童子般,心满意足地将糖葫芦分发一空。
晚上换了家酒楼吃饭,有道菜做得不正宗也不好吃,姬长乐挑剔许久,把厨师叫来训了一顿,从用料到做法,条条数落得对方哑口无言,末了竟逼着厨师亲口将那难吃的菜全部吃下,不许厨师浪费。
然而,训斥过后,他又随手抛给那厨师一锭银子。
逛街时看到有书生在卖画,姬长乐兴致盎然地上去,给了一大笔钱,一会儿要人家给他画个五彩凤凰,一会儿要加个七彩祥云,什么五颜六色的都要加上去,想一出是一出,最后那书生受不了,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只能愤然含泪画完,如避蛇蝎般飞速收摊走人。
逛到了女子的钗环摊位,姬长乐相中个兔毛球的手链,还特地买了个匣子,仔细装好。
凌霄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揣测他预备给哪位美人。
……
如此种种,凌霄觉得自己当初看到的优点和缺点好像都是对的,但确实和自己的偏见有所出入。
还有,姬长乐也确实喜欢捉弄他。
每次被他一撩拨,凌霄便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无形之手攥紧,随即开始不争气地疯狂擂动,撞击着胸腔。
他恼羞成怒,终于忍不住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长乐对此回答道:“我喜欢,不行吗……”
喜欢?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凌霄脑中轰然炸开。
姬长乐的意思是……因为喜欢他,所以调戏他?
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窜上凌霄的脸颊,他的心脏前所未有地疯狂跳动着,震耳欲聋的“咚咚”声在耳畔炸响。
害怕被姬长乐听见,凌霄再一次慌不择路地跑了。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姬长乐那么讨厌他,怎么可能喜欢他,这一定也是在戏弄他。
恶劣!太恶劣了!
只是无论他如何自我告诫,都无法抹去那一刻心底骤然炸开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欣喜。
那一瞬间,他忽然间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姬长乐。
因为他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自己讨厌的恶劣纨绔。
凌霄在冰冷的屋瓦上伫立良久,寒凉的夜风拂过衣袂,却吹不熄他心头炙热的情愫。
直至月色高悬,心中惦记着为姬长乐掖好被角的凌霄才堪堪回神,准备赶回去。
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他面前,立在悬挑的屋檐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是那日打马球时带着玄铁面具的男人!
凌霄感到来者不善,瞬间绷紧了身体,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面具后,姬九离用改变过的声线,冰冷地质问道:“你与姬长乐是何关系?”
竟是为此而来。
凌霄心中诧异,思绪百转千回。
此人身份莫测,极可能与云锦背后之事有所牵连。
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他都不必坦诚相告。
凌霄迎上那冰冷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我是他的未婚夫。”
话音未落,一道劲气已将他击飞。
还没等他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姬九离转瞬间已经来到他眼前,单手扼住他的脖颈要害,将他举在空中。
姬九离气笑了,喉间溢出一声轻呵,眯起眼,再次一字一顿地质问:“你与姬长乐是何关系?”
第75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初听闻谣言时,姬九离根本嗤之以鼻,不过听到有人在败坏儿子名声,离间他们父子,他自然是要查上一查的。
他向来知晓谣言在传递中必遭扭曲夸大,但没想到,他查来查去,却并未查出什么虚假,若非他是姬长乐的爹,他都要信了。
以姬九离的聪慧,当然知道其中有蹊跷,可听到凌霄说得这么义正词严,他还是被气笑了。
然而他再问一次,凌霄毫无退缩,字字清晰,依旧咬死说:“我是他未婚夫。”
姬九离再次笑了,面具后,他笑得令人胆寒。
低劣的谎言是瞒不过他的,真正激怒他的,是凌霄的掩藏其下的真实心思。
他目光如刀,一针见血道:“你喜欢姬长乐。”
凌霄挣扎的动作都停了一瞬,眼中浮现了一抹被人洞穿的慌乱,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这一刻姬九离彻底确定,不管流言和什么计谋有关,眼前凌霄都是一只彻头彻尾、包藏祸心的黄鼠狼。
而且和那种只是想把他儿子揣走的黄鼠狼不一样,这只黄鼠狼完全是冲着把他精心呵护大的儿子吞吃入腹来的。
就在他怒火中烧之际,凌霄忽然神情一变,视线越过他肩头,急声道:“长乐,你怎么来了?”
大脑尚未反应,姬九离的身体已先一步听从了本能。他猛地回首,周身紧绷的气势瞬间松懈,面具下的表情下意识变得柔和。
但他身后却是一片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凌霄已经拔出龙渊剑袭向他!
冒着寒光的银黑色长剑刺来,姬九离扣住对方的手瞬间松开,侧身闪躲,避开了这一刺。可那凛冽的剑气依旧削掉了他几缕飘逸的发丝。
逃离他的魔爪之后,凌霄稳稳地落在屋脊之上。
他心知面具人的修为在他之上,龙渊剑里的龙廷残魂还在沉睡,无法再像上次一样襄助他。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跃入夜色之中,将师尊追风所授的身法催动到极致,顷刻间逃离此处。
姬九离看着远去的凌霄,并未追击。
他立在原地,面具下的神情复杂难辨。连他都没想到,他竟然中了凌霄那么拙劣的计谋,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所幸他也被乐儿练出警觉了,没有真的被师弟刺伤。
只是未曾料想,凌霄的那把剑竟然异常锋利,竟然能破了他的护体劲气。
他看着手心里被削断的发丝,叹了口气。
要是被乐儿发现他中了这样的计策,恐怕会生好一阵的气,指不定又会搞出装死的事来吓唬他。
看来在头发接好之前,暂时还不能以“姬九离”的身份去见儿子。
另一边,凌霄谨慎地绕了几圈,确认面具人没有跟上来,这才悄然回到客栈里。
姬长乐的房里烛光还在摇曳,窗户也虚掩着,凌霄原本还有些奇怪他怎么没睡,翻窗而入才发现,他早就在床上睡熟了。
难道是给他留的窗?凌霄吹熄烛火,悄无声息地把门窗都关严实,把寒风挡在外面。
客栈里不保温,又开着窗,姬长乐只能盖着一床会发热的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一暖和他就忘了现在是大冬天,忘了这里没有恒温阵法的床,睡着睡着就任性地把被子踢开。
凌霄见状,习以为常地上前,熟稔地帮这位娇弱的小少爷掖被角,前几日他也都是这么做的。
仅仅是是这样看着酣睡的姬长乐,一股莫名的轻松与愉悦便悄然漫上心头。
方才御敌时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这样的惬意和放松,除了幼时之外,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了。
或许是因为他心知,姬长乐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讨厌他,但根本没有恶念,他不用像刚入无极宗时那般,连睡觉都要提防同一间屋的师兄弟。
也有可能是因为……只要看到对方,他心底便忍不住泛起欢喜。
但或许是屋里方才被寒风浸透,比前些天还冷,姬长乐这次踢完被子,竟然迷迷糊糊醒过来了,惺忪睡眼正对上凌霄专注的目光。
“你回来了啊……”姬长乐打了个哈欠,含糊道。
“嗯。”凌霄喉间犹带着被扼脖子之后遗留的低哑。
既然姬长乐醒了,凌霄顺势提起了刚才那个神秘人。
“……那人或许就是云锦背后的倚仗,既然他盯上我们了,继续住在这里不安全,不如换个地方。”
“那不是刚好。”姬长乐调整了下被子,一点也不害怕,“我们不就是要确认他身后的人,再想办法救人么。”
“他很强,可能是化神期甚至更高的修为。”凌霄觉得没那么容易。
“要真有那么厉害,早就动手了,所以他要么不厉害,要么没想杀我们。再说了,二师兄就在隔壁呢。”
化神期算什么,他可是被合体期魔尊绑架过的人。
姬长乐早就被家里人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凌霄略一思忖,确实如此。
况且面具人的问题实在奇怪,姬长乐还未散播要谋害亲爹的消息,幕后黑手应该也不会关注到他们两个人关系上。
重新躺好的姬长乐看到他深思谨慎的样子,拍了拍自己床边的空档,说道:“你要是害怕,不如和我一起睡,我可以保护你哦!怎么样?”
正凝神思索的凌霄骤然被这话拉回现实,整个人僵住,随即强压着脸上的热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邀请他一起睡觉什么的……太、太快了吧,肯定又是在逗他的。
说正事呢,怎么又调戏他。
太恶劣了!
姬长乐歪歪头,无辜地眨眨眼。
他身上有些防护法宝是睡觉也不离身,睡在他边上也确实是最安全的。
他心底还盘算着,要是凌霄答应接受自己的保护,那就说明凌霄向他认输了!这可太有成就感了。
只要凌霄服软,那他看在追风师叔祖的面子上,勉勉强强保护一下对方也无所谓。
看凌霄不情愿,姬长乐也不意外。
“你不想的话那就算了,我继续睡了,好困……呼……”他懒洋洋翻了个身,闭上眼,很快又睡着了。
独留又被他搅乱心绪的凌霄在床边枯站了一整晚。
次日清晨,姬长乐缓缓清醒过来,看到凌霄在旁边也没觉得奇怪。
不知是为了省钱,还是因为觉得修士没必要住宿入睡,凌霄自从来到丰城后就没投宿过。
在姬长乐雇佣他成为侍从之后,他就和姬长乐住一个房间,平时也不用床,在蒲团上调息修炼一夜就过去了。
穿戴洗漱好之后,姬长乐伸个懒腰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帖子说:“昨天你走了之后,云锦那边派人来下帖了,邀我三日后赴他的赏梅宴。”
想到那群纨绔乌烟瘴气的聚会,凌霄当即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你当然得和我一起去。”姬长乐理所当然地点头,又问,“不过你到时候要穿什么?”
凌霄对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就穿我身上这身不行吗?”
姬长乐嫌弃地摇摇头:“太素了。”
凌霄从储物袋里拿出社君送他的那套法衣,询问:“这套呢?”
姬长乐还是不满意:“还有别的吗?这件你上次宴会穿过了,怎么能在那群人面前穿同样的衣服呢。”
凌霄无奈,只得把储物袋里的衣服都拿出来,让他一一过目,可姬长乐没一件看上眼的。
他很是不解:“我只是个侍从,不必过于隆重。”
姬长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你现在可是我的未婚夫,你穿得这般寒酸,不是让人笑话我么?本少爷不差这点衣裳钱,走,我现在带你去买。”
“嗯?”话音未落,姬长乐突然盯着他的耳朵,惊奇地“咦”了一声,“你耳朵怎么突然全红了。”
“没有!”凌霄猛地背过身,强作镇定,“是功法所致。”
“你不是水属性的么?”姬长乐狐疑。
“我的功法是水火皆宜,而且我有雷属性和煞气,可能是煞气作用。”凌霄试图搪塞。
姬长乐若有所思片刻,忽地狡黠一笑,绕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强掩狼狈的神情。
“未婚夫?”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试探性喊着。
凌霄的脸上更是火辣辣一片,他恼道:“别说了。”
他越是不让说,姬长乐越是要说。
“未婚夫,未婚夫!”
看着凌霄恼羞成怒的样子,姬长乐笑容灿烂,愉悦不已。
嘿嘿,这样还是挺可爱的嘛。
大早上调戏了一番小师叔,姬长乐心情甚好,陪着凌霄买了一整天的衣服。
丰城作为富庶之地,也特产一些绫罗绸缎,当下时兴的款式和料子这里全都有。
不过时间紧,赶不及裁衣定制,只能买些成衣让裁缝改改。
姬长乐挑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服,既有赴宴的华服,也有凌霄的常服。这些衣服在凌霄眼里已经是繁复多样,可姬长乐仍觉得没时间多加些彩色刺绣和印染分外遗憾。
逛了一整天,本就病弱的姬长乐回到客栈后累得走不动,咕噜咕噜灌了一壶水,就躺在榻上恢复体力。
但他不想吃这家客栈的餐食,又不想走动,就指使凌霄去帮他买别家的菜肴。
凌霄将他念叨的菜肴一一记下,还提醒道:“城东那家的山楂糕要不要?”
这些天来,他算是发现了,姬长乐对山楂之类的果子也格外喜欢。
姬长乐虚弱地抬起手,拖长调子:“要——再给二师兄带一份,回来的时候记得把出摊的二师兄也叫回来,晚上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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