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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佯攻你就直接投了,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这还是那个恶毒狠辣一肚子坏水每天睁眼就要吃三个小孩的蔡京蔡元长吗?
苏莫大为疑惑,随后是大起警惕;生怕这老阴货暗藏算计,又在哪里设下了埋伏,所以一声不吭,只是直勾勾盯着蔡京。蔡京似乎也根本不以为意,他没有等苏莫回话,径直切开了话题:
“苏散人对小王学士的家事这般了如指掌,难道是早有深交不成?”
苏莫警惕不减,只是简短回答:
“多年前曾经南下,在王家盘桓过一回。”
“原来早就南下过。”蔡相公淡淡道:“难怪苏散人对江南的事这么挂怀。”
苏莫没有说话。自从耍弄了手腕搞到道君皇帝的信任之后,他确实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搜罗过不少资料。即使动作再为隐蔽,必定也瞒不过蔡京的耳目。但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止,蔡京就算提起,又有何用?
“既然苏散人这么关怀南方的事务,那何妨看一看眼下东南的形势呢?”
“什么?”
苏莫微有诧异,蔡京却再不说话了。他只是向后一靠,端起桌上的茶碗,重重的合上碗盖——在大宋官场的潜规则中,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暗示谈话已经结束,双方该各自告辞。
但苏莫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知趣告退的意思——不,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估计还在琢磨蔡相公怎么莫名其妙端起茶碗了呢。
蔡相公:……
蔡相公霍地起身,拍拍衣袖,一抬腿离开了桌子——你不走,我走!
“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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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语人总是最讨厌的,所以活该被蝙蝠侠胖揍(不是)。苏莫听蔡京暗示了半日,全程只听个一头雾水;他回去向王棣鹦鹉学舌,结果王棣也只听了个一头雾水。不过,在这种时候,高级士大夫的政治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既然明面上没法猜出蔡京的谜语,那干脆就设法调来了都省这几个月以来收到的所有东南官吏的奏疏副本,直接来一个暴力穷举。
简单搜索一遍后,他们果然迅速发现了异样——其他官吏给都省上的公文都是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有江浙盐铁都转运使元良大为特异,他一个人所上的公文,居然比往年足足多出一倍,有两三大箱子。
“啊哈。”苏莫轻声道:“就是这个了。”
他们毫不犹豫的撬开了放在最底下的那个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一番,抽出最厚最重的那本书册——是一本详细议论江浙一带盐政改革的札子,晦涩艰深,又臭又长,洋洋洒洒数十万字,估计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读完。而两人翻找许久,终于这篇流水文章中找出了端倪——盐政报告的第一百二十七页至一百二十八页之中,紧紧的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以朱笔书写,记载了近二十年以来,东南漕运输送的大致数目。
“漕运。”苏莫举起纸条,对着阳光张望:“他关心漕运做什么?”
王棣没有说话,显然,凭借十余年官场混迹的经验,他已经迅速意识到了不对——众所周知,在朝廷当中,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而这样私相授受、近乎于暗自传递的机密消息,那议论的又该是什么事务?
漕运,漕运,汴京朝廷九成的财政命脉,可就牵系在东南漕运之上啊!
“东南的转运使想方设法的隐藏这种东西,那必定是在给中枢的某人递送消息,方便双方合作。”苏莫绞尽脑汁,竭力推敲:“东南鞭长莫及,关键是要找到中枢的联络人……那么,这份报告一开始应该是送给谁的呢?”
王棣默然片刻,低声道:“从日期上来看,当日政事堂当值的应该是参知政事盛章。”
苏莫皱起了眉,王棣也皱起了眉。显然,即使与盛执政交往不多,只要看一看他近日以来的表现,都能立刻意识到此人最大的特点——盛章是一个毫无底线与约束的权力动物,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追求进步;并绝不惜为此支付一切代价——如果这样的人搅合了进来……
“我记得。”苏莫道:“次相郑居中仿佛是要告老了?”
“……是的。”
次相告老,意味着政事堂的天梯又腾出了一个。对于一位醉心排位赛的究极卷王来说,这种诱惑当然是无与伦比的。
“……我会去政事堂里查一查盛执政的动静。”思索许久后,王棣低声开口:“若有消息,再做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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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动作都必然留下痕迹,尤其是在带宋这种先天官僚主义圣体,形式主义的道成肉身,工作留痕已经刻入骨髓的究极系统——参知政事地位尊隆,心意当然不是一个翰林学士可以探知。但王棣仔细检点政事堂的记档及存底,却可以从周遭的蛛丝马迹中,隐约倒推出盛执政近日以来的踪影。
比如说,自五个月前开始,盛执政就频繁提拔后进,向皇帝转交了许多颂圣的奏疏;奏疏先是尽力歌颂道君治下丰亨豫大的伟大盛世;再是歌颂道君谦冲为怀的伟大品德;在绞尽脑汁的进行了一番洋洋洒洒的虚构创作之后,末尾终于图穷匕见——上书者提出,道君皇帝实在是太崇高了、太伟大了,恩情太还不完了,大宋臣子无以为报,感激涕零,所以上下都坚决要求,一定要在道君皇帝生日时举办盛大法会,为皇帝的修仙道路扫平障碍,向上天陈述赵宋官家的伟大品德——
苏莫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按住胸口,感觉有点忍耐不住的作呕:
“……然后呢?”
“然后是盛执政在后面附的批语。”为了苏散人的心理健康着想,小王学士跳过了中间冗长重复的惊人马屁,直接复述重点:“盛执政说,现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国用充裕;库房里的粮米层层累积,都快要腐烂生虫了;所以现在举办法会,不但决计算不上奢侈,还是体念君恩的必要之举;一切食毛践土的臣民,只要稍有心肝,那都该欢喜感戴才是……”
——概而言之:我们大宋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也花不完;给当今圣上办再多生日法会,也不过是九牛上面拔了一根毛!谁叫道君皇帝生日过得不痛快,我们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这个也要限时复刻吗?这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苏莫难以置信:“带宋难道也拿了谁的赔款吗?不至于吧?——太离谱了!”
王棣:?
不过这确实也很离谱。喔这倒不是说盛章舔皇帝很离谱,事实上大家都在舔,大哥也不要笑二哥——但问题在于,身为台上的宰辅,执政的重臣,你在舔钩子前总该有个章法吧?
没错你的钩子舔得很好看,可是,就算真把皇帝舔舒服了,那办2生日法会的钱又从哪里来?!
没错,在蔡京一番敲骨吸髓、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疯狂改革之后,带宋的国库收入的确是大幅提升了,一年的利税几乎比王安石时翻了两倍,堪称充裕。可是,任何一个学过小学进水放水问题的人都应该明白,只要搭上道君皇帝这么个挥霍无度的超级大喷头,那捞再多钱来都是绝对不够花的——到现在为止,国库也不过是维持着走钢丝的紧平衡而已!
本身就是在紧平衡了,哪里挤得出钱来给你胡天胡地办法会?下面的小官为了媚上随便口嗨也就算了,你一个参知政事居然也跟着发癫——怎么,到时候凑不出钱来,你盛章站街卖钩子补贴国用么?
“——所以,好听的话说了这么多,又能从哪里搞钱?”苏莫诧异道:“怎么,他也打算挪用海军经费?”
王棣:……‘也’?
“这就不清楚了。”沉默少顷,王棣低声开口:“不过,政事堂记档中明确记载,盛执政曾经索要过转运司中储存的,有关各地羡余仓的资料。”
苏莫愣了一愣,一瞬间几乎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他霍然瞠目,脱口而出:
“他要动羡余仓的主意?”
“——他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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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异样
自神宗皇帝以来,带宋财政日益艰难,理财的举措议了又议,无数重臣高人各出巧思妙计,可谓已经穷极一切人力之所能;而在此诸多妙计之中,要是有人打一句羡余仓的主意,大概所有人都会有同一个反应——
他疯了?
毕竟,要提到羡余仓,那就不能不提到晚唐的伤心往事了。那是安史之乱、财政中心东移以后,中原朝廷财源匮乏,国家仰赖东南钱米,必须依靠运河来供给中央的财政。只是漕运以人力牵挽,动用的漕工不可胜计;沿途州县要供应运输的开销,维护运河的畅通,糜费也是极为惊人的数字。长此以往,必定大大损耗民力。
按理来讲,这种损耗应该由中央朝廷负责补贴,好歹用钱安抚住沿途的民心。但晚唐以来国库耗竭,这种开支当然是能拖则拖。而铁一般的事实亦反复证明,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随便拖欠工资都是极为危险的行为——在考不上长安便打进长安的青帝黄巢揭竿而起之后,愤懑已久的漕工立刻响应,冲进京师向朝廷们的贵人们痛陈利害,为大唐帝都的翻新工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哼,想逃?!
起义军的教育比圣人的教育还要管用。当头挨了一棒后剩余的贵人们眼神立刻清澈了,从此想方设法的也要腾挪出这笔牵涉性命的重要开支——喔不要误会,朝廷穷得叮当作响,还是没钱支付工资;但当时的理财名臣们百般设计,却为漕运开辟了一条新的出路
——他们颁布命令,允许沿途州县及漕工民夫在漕运的空闲船只上装载食盐,沿途运输时可以自由卖盐,官府不得查禁;等同于是以贩盐的余润支付地方的开支与漕工的工资;大家各退一步,彼此妥协。
以残唐五代的惯例,这种倒卖食盐的收入也就将将够支付漕运的开支,并不足挂齿。可是,在带宋横扫南北,勉强达成了个大一统(青春mini版)以后,东南人口滋盛,产业兴旺,对食盐的需求随之暴涨;地方依靠漕运贩盐的收入大大增加,利润甚为可观;州县遵循旧例,将多余的盐逐年存入仓库,以备急用,便有了现如今遍布于运河两岸的“羡余仓”。
理论上讲,食盐的利润丰厚,羡余仓的储备当然也就丰厚;而这种地方自存的小金库纯粹属于法律灰色地带,同样可以借朝廷名义强行征用;神而言之,征用这种小金库并不触及国库,所以还能理所应当的说一句“不扰国用”——
诶不是哥们,你是真忘了羡余仓的来历了么?怎么,哥几个这么想念怀旧服是呗?
带唐:孩子们,这并不好笑。
显然,只要中枢重臣们读过晚唐历史(哪怕读一本欧阳修的《新唐书》也成啊!),那都能立刻意识到这种举止下的巨大风险,应该极力阻止才是——没错,现在次相郑居中躺平摆烂,御史中丞王甫靠脸吃饭;殿中值学士蔡攸是个跳健美操混上来的黄毛;高层堪称废物团建,仙之人兮列如麻。但无论如何,以首相蔡相公的本事,总该能明白——
苏莫猛然反应了过来
“蔡京那个老王八!”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醒豁过来了。作为手握重权的首相,蔡京获取的消息当然比他们更早、更全面,也更能洞悉盛章那险恶的阴谋。此所以他会忍气吞声,甘愿休战,甚至主动向苏莫输送东南的情报。驱虎吞狼,谋算无过于此!
喔请不要误会,蔡相公精心谋算甘心退让,并不是对带宋社稷抱有什么“相忍为国”的崇高信念;事实上,他当然是一个“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顶凉薄人物,根本不会顾及朝政的长远利益——但问题是,唉,问题是,就算“哪管洪水滔天”,眼不见为净,也总要在洪水泛滥之前,及时蹬腿吧?
而现在呢?现在的蔡相公却颇为惊恐地发现,按照高层这个胡搞乱搞的神经做派,弄不好带宋还要走在他的前头啊!
总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蔡相公就被迫开展了与带宋的生死竞速;他在贪污腐化迫害政敌时还不能不抓紧干点政事,努力延续带宋的寿命——至少要比自己活得久那么一点。而北宋末年的政治,同样可以理解为是蔡相公与带宋朝廷的寿命竞赛,双方互相比拼的不是谁更耐活,而是谁走得更早——若以史实而论,那么蔡相公最终还是以区区六个月的微弱优势夺得胜利,成功避免了到东北养老的恐怖结局。蔡相公,赢!
毫无疑问,如今的这一番巧妙的布置,就是蔡相公生死竞速中精心设计的一环。盛章这一招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蔡京都不能不迅速反应;可是,就算是被迫做出反应,蔡相公的操作依然是阴险的、隐匿的,他把与盛章对抗的锅直接扣在了苏莫的头上,而自己绝不愿意担一点风险……
“恶心。”苏莫冷声道:“恶心到叫人作呕。”
王棣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语气并无过大波澜,小王学士却清晰的看到了苏散人脸上的表情——厌恶、愤恨,甚至有一丁点难以言喻的……忌惮?
王棣:?
这可太奇怪了。之前高层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冲突;但哪怕蔡攸盛章这些人都已经骂到脸上来直球侮辱了,苏散人也是神色自若,不以为意,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生动鲜明的表情,生动得——生动得仿佛是真在为带宋的江山社稷、长远利益而殚精竭虑、愤懑不已……
不是,苏散人会为了大宋的社稷而愤懑不已么?他怎么……他怎么觉着不太对啊?
王棣茫然片刻,忽而记起了蔡京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譬如苏散人颇为关注南方事宜的“暗示”;可是……
“现在种种还是猜测。”苏莫道:“必须要打探清楚,各处都要打探,弄明白盛章真正的谋划;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小王学士?”
“诶——喔,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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