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实话,以王安石的人品道德,十八辈子都和“非君罔上”四个字沾不上一点的边;这也是诸多大儒百般思索,都从不能打破禁区的缘故;只能说天下的事情总是石砸狗叫,大概只有赵老九这种对皇权痴迷到发了狂的变态,才会从这样曲折幽深的掩盖中,精准嗅闻到那一丝威胁的气味,并且立刻汪汪大叫,公之于众,非要所有人立刻表态,坚决与王安石划清界限不可。
不过,居然是完颜构汪汪大叫、拼命反对的,那么我不更应该支持了吗?
可惜,就算支持之心,坚定不移,现在也不能随意发挥。苏莫总不能开个大直接爆了,说三纲五常压根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就是反皇权了你待怎的——如今还实在不到时候;他沉默片刻,只道:
“请问龟山先生,我听说书的人讲,天道是无所不覆、无所不载,化生万物的,是不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更浅薄可笑了,都根本不用杨时费什么脑子,直接照抄尊师设定即可:
“理者,先天地而生,主宰万物、化育众生,天地循理而为,人事循理而动;万事万物,莫不在一个‘理’字。此天理之圣也。”
总而言之,天道是无所不能的,天理是无所不在的;所以作为天理的三纲五常,同样也是不可逾越的!
“喔。”苏莫道:“先生这话,倒更叫我不解了。如果天道既是纯善,又可主宰万物,理应无所不能;为何三代至如今,世事还要日益败坏呢?”
你说天道全能且全善,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罪恶?如果天道可以阻止罪恶而故意不阻止,那么它绝不是善的;如果天道希望阻止罪恶而不能阻止,那么它就不是全能的!
——伊壁鸠鲁悖论,老登!
这一招突袭猝不及防,偏偏动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长的逻辑推论,以至于杨时大吃一惊,瞬息间居然来不及作答;而站立在侧的陆宰眸光一闪,也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诧文明散人这超出想象的惊人发挥,迅速接口:
“老先生方才褒扬三代,贬抑汉唐;可是汉唐的天道与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个天道么?!”
为什么同样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么好,汉唐那么烂?难道天道还偏心眼不成?
陆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前辈所言,三代至汉唐,世事渐已失堕;汉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堕;如此一路堕落下去,怕不是早就成了个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间了!”
无限推高三代,等于无限贬低现在;你说一代不如一代,汉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现在也几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经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么敢问,您老关的又是哪个圈呢?
这一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效用还要更加厉害,以至于杨时眼角发颤,刹那间几乎喉头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还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学广闻,仅仅是稍稍一点惊慌,迅即强力压住了心绪。
“两位所言,谬之至矣!”他提起了声音:“天道自然是同一个天道,无奈人心却不是同一个人心;天道循循善诱,导人向善,然道不息而人自息,人心未能体察天道渺渺至善,乃溺于利害,不能成于王道;天道常存而人心不存,此人心之失,何伤于天乎!”
天道当然是纯善全能的,这个基础设定绝不能变;那么为什么全能全善的天道下还有罪恶、还有堕落呢?那是因为天道主宰世间的方式,是循循善诱,是教化、引导人类向善;人类不愿体会天道的苦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那自然是人类自己的过错!而我们儒生的任务,就是纠正这种过错!
概而言之,天道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人类执行坏了!你自己做坏了事情,和天道有什么关系?
果然,古往今来打太极的手法总是差不多,一推四五六之后,再往主观本意上甩一甩锅,基本宗洗刷个干净。但苏莫仔细听完,却也绝不去掰扯什么天道本意的好坏——这恐怕是争不过大儒的;他只道:
“如此说来,天道亘古长存,永远不变;无论人心世事如何堕落,都绝不会影响到天道的一星半点啰?”
这基本是龟山先生原话的自然推论,杨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是如此!”
不过,话刚说完,杨时心中却突地一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可惜,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紧急旁听的陆宰已经两眼发光,当即切入了话题,果断出手追击: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龟山先生倒真正是精通外法,我自愧不如。”
无论有没有人类,“天道”都会存在;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天道”永远不变;那请问,你设定中的这个“天道”,和佛法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永远不会被外界幻化所影响的“空”,区别在哪里?
嘿嘿,赐你佛籍!
一招疏漏,要害暴露,顷刻间便拿住了辩经的关窍——方才龟山先生口口声声,指责王荆公的新学抄袭了老子,纯纯是个异端;如今他自己的理论直接和佛教撞车,那又该怎么说?
我看,你怕不是也收了佛教五十万贯吧?
杨时脸色立变,脑中瞬息一片空白,仿佛还不相信这狂猛到超出想象的变化——仅仅瞬息之间,自己稳胜的局面一招倾覆,居然一转而沦为葬身之地;而关键在于,这两个小辈用于指责他的工具,居然还是他自己所一手打造!
——波特,你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攻击我?!
可惜,可惜,杨教授的应变之能远不如另一位教授。他只能浑身发颤,脸色煞白,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不能不紧紧抓住拐杖——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局面,应该如何应答?
当然,这个局面其实也怪不得谁;因为佛道昌明,影响深远;带宋大儒建立理论,难免都会借鉴一点两家的学说。新旧两党,都不能免俗。可惜,杨教授先前为了争胜,已经强行对王荆公用过一次除你儒籍,如今咒语反弹回来,立刻就能杀得他魂飞魄散,反应不能!
就在这至为微妙尴尬的时候,最后的杀招终于送到了。只听门外珠帘响动,小王学士的吟咏声遥遥传来: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才能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换句话说,人的存亡,对于道而言至关紧要——那么,你凭什么说“道”不受人的影响?
停息片刻之后,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吟咏:
“仪封人曰: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论语》中,孔老夫子是上天向世界传达大道的代言人,所谓“天之木铎”;如果天下的兴亡于道浑无影响,又何必有这么一个“木铎”呢?
你说的话与孔子浑然不同,到底是你对,还是孔老夫子对呢?
收到仆人的通报后,小王学士紧急赶回,在窗外听到了几人辩论的最后一句。于是他屏息凝神,反复思索,终于抓住时机,及时送上了一波助攻!
这是最后的暴击,瞬间洞穿了杨时所有的防备——发表的言论居然与孔子相互矛盾,那你还是什么儒生?
杨时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再无血色,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圈椅上。
-----------------------
作者有话说:没错,旧党是很瞧不起汉唐的。理由也很简单:汉唐皇帝道德不行。
李唐搞玄武门继承法,没冤枉你吧?李唐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没冤枉你吧?汉武帝发疯了杀儿子女儿全家,没冤枉你吧?反观我们赵宋,又不偷儿媳,又不杀儿女全家,这还没有优越感?
带宋,赢!
·
预收场景:
“你究竟是谁?”
“我是天庭成仙考核办的专员。”杨木扶一扶不存在的眼镜,自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十几天前,我办收到一份文件,提名刘彻先生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因此特地下凡考核……请问是刘彻先生么?”
……
“其实,我们考核办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杨木道:“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事情,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法论?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人家是可以一整年都在皇宫打地铺的。成长,一定是伴随着痛苦,当你最痛苦的时候其实才是你成长最快的时候。加油!“
刘彻:……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成仙也没啥吸引力了呢?
第30章 补缺
金身被破之后,杨时方寸大乱,招架无力,已经近乎神志昏愦;只是与赶来的王棣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行礼告辞;告辞之时茫然失措,估计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他居然三言两语,被几个小辈给拿下了!
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知不觉之间,还是被绕上歧途,莫名其妙,葬送一切?龟山先生精神大受刺激,脑门嗡嗡作响,一时已经无力细想,只能赶紧退下,回去再做长考;因为神思不属,临别之时,还大有慌慌张张的模样。
眼见大敌离开,陆宰真是大大吐气,忍不住都要擦拭一把头上的汗水;此时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咬牙苦撑,百般腾挪,居然真的熬走了这个师门中莫大的论敌!
一念及此,他长身而起,向苏莫拱手作礼,由衷发出感慨:
“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散人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是的,直至此时此刻,陆宰稍稍回顾方才的辩论,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再无疑虑;真正信了苏散人的能耐——所谓“不学有术”,原来真有人天生天秤,无师自通,就算不学习儒家经论,也可以自己明白“经术”!
唉,这样的才能,居然还真正是存在的!原来当初王棣的形容,还真不是夸张!
苏莫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刚要显摆两句自己不动声色,摧折强敌的莫大智慧;小王学士便径直坐了下来,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驱逐敌手、斩获胜利的兴奋之意。他只道:
“先前龟山先生上门之后,到底是如何发难?还请师兄为我一一道来。”
连庆功的时间都没有,就急于复盘了么?陆宰微微一愣,稍一思索,将杨时进门后的发言一一复述;虽未刻意记忆,却也大差不差;小王学士手拈墨笔,侧耳倾听,听到杨时说什么“天若任理无情,则人何以取正”之时,面上不由微变。他稍一沉吟,终于长叹:
“龟山先生积年醇儒,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见识,迥然已经超出先贤了。唉,弟子何必不如师!”
苏莫:?
他好奇道:“这句话很厉害么?”
他怎么不觉得呢?
“不错。”王棣轻声道:“不瞒两位,龟山先生此语,委实点破了新学中一个莫大的破绽,这也是先祖晚年长久思索,一直都未能解决的一个遗憾……”
王荆公晚年返璞归真,重审新学学术,最后竟在自己辛苦创建的理论中发现了一个无大不大、莫可解释的破绽;纵使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亦不能料理,最终只得遗憾放手,寄希望于后人——可惜,王棣固然天资绝顶,但自问比起祖父,段位相差还是太远,估计没有什么弥补破绽的可能。而如今他猝不及防,居然从杨时的言论中察觉到了同样的破绽,那种震撼,何可言语!
陆宰大惊:“新学也有破绽么?何处破绽?”
小王学士缓缓道:“先祖晚年说,新学别处,都无甚挑剔;唯独在‘天’、‘人’的关系上,有难以解释的瑕疵……”
陆宰骤然色变,显然一经点破,立刻也意识到了不对;苏莫则满脸茫然,左看右看,不知所云:
“什么瑕疵?什么‘天’?什么‘人’?”
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小王学士微微无语,不能不叹一口气:
“概而言之,如果新学论述不差,天道当真无情;则人又如何从‘天’处取得天理?天人割裂,彼此毫不相干,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
不错,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天”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那么人类又如何从“天”处取得真理?在这一点上,新学纵然百般腾挪,逻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
旧党的“天道纯善”说固然毛病重重,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
为什么人类能够从‘天’处取得真理?因为天道它善。
按照旧党理论,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帮助人类掌握真理;河出图、洛出书,此之谓也。可是,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
说得如此浅显直白,苏莫终于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王棣听不懂这句“方法论”,干脆就自行略过了:
“天人彼此割裂,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那么便万难抵挡……”他叹道:“不过,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竟有如此之造诣!”
不错,高手过招,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而面对如此之老辣凌厉的眼光,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二程败退之后,洛学闭关三十余年,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
30/108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