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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他的确有资本傲慢,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
当然,懂得并不等于应用。杨龟山学富五车,见识精深;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仓皇之下口不择言,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可以说,今日整场辩论,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才勉强夺来的胜利。可是,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
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面上都有警惕之色,一时默默无言,居然不知如何反应——能如何反应呢?这种级别的大儒,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
苏莫喔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新学有破绽;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新学门人很头大;所以——
“只要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王棣:?
王棣愕然转头,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
你当是补袜子呢?还“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拜托,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可以直接“补全”?——你要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我代写论文么!
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陆宰摇一摇头,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
“这是正事,先生何必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苏莫奋力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法描补,新学不就只有坐蜡了嘛?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敷衍过去呀!刚刚说的破绽是什么来着?喔不知道人是怎么从天道处获取天理的——大家集思广益,编一个差不多的法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编?怎么编?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编的吗?
王棣简直要一整个蚌埠住了。与纯粹玄虚的天道观不同,就算你编了个“获取天理”的办法出来,人家也是可以验证的!天道有情无情可以尽情口嗨,反正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也不会有啥反应;但你编了个法子宣称可以“获取天理”,你的论敌真让你现场用这个法子获取一波天理,那你该怎么办?
说白了,王荆公学究天人,离古今圣贤的位份,多半也就只有半步之遥了。这半步差在哪里?差就差在他的新学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终究还有这么一个破绽——换句话说,要是这个破绽真能补全,那么王荆公就立地飞升,马上可以到圣贤的段位了!
你当圣贤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可以种一颗?荆公晚年苦思冥想,犹自不能逾越,何况乎凡人!
面对这种近乎文盲的无知无畏,王棣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只能淡然道:
“那么,散人打算怎么编?”
——来吧,你编一个我看看!
“这个,这个就只能硬来了嘛——人如何获取天理,人如何获取天理——”苏莫喃喃念诵,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恍然醒悟:“人类通过实践获取天理,不就好了?”
“实践?”小王学士扬眉:“如何实践?”
“就是在实际的操作、践行中,感悟真理——”
王棣毫不客气:“如何感悟?”
啊别怪小王学士咄咄逼人,我们学术界辩经就是这样的,穷追猛打寻根究底,任何一个概念搞不清楚,都要被抓住辫子,重拳出击——往日里苏莫不过是局外人,大家当然能多客气就多客气;但你现在自己要挑衅学术圈的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使出手段!
“是这样。”苏莫翻找他那点所剩无几的知识:“简单来说,认识随实际而逐步提升,反复纠错,接近真理——”
“何谓‘逐步提升’?”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苏莫反复翻找,费力拼凑,终于渐渐顺畅:“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个直观而粗浅的认知,经过反思之后,可以将粗浅的认知提炼为粗糙的‘理论’;然后,我们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实验,在实践中检验这个‘理论’;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理论就上升为真理,我们也就获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就需要更换理论,重新思考。”
“当然,我们获取的仍然是局部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还需要在日后进一步的检验,反复的检验……只有不断的通过了检验,真理才能站住脚跟——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
苏莫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好容易凑出了一堆名词,勉强敷衍过去,而敷衍之后,心下还大为紧张,生怕自己这一套实在太过离谱,搞得丢脸之至,完全没法交代。但他一看对面,却发现小王学士与陆宰一言不发,用一种……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诶不是,这套理论都烂到你们无语的地步了吗?好歹我还是竭尽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学,才编造出来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终于低声开口:
“……那么,这个以‘实践获取天理’的说法,又如何与新学的天道无情,勾连起来呢?”
“诶——诶,诶。”苏莫噎了半晌,又挤出了一点:“天道是无情的,所以‘天’所创立的自然世界,也是变化无情、不可揣测的;人类要想在这样变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须设法在实践中改造自然、适应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人也就发现了一些真理、检验了一些真理,逐渐的提高了自己……”
说到此处,苏莫声音渐渐变小了,因为他发现小王学士还是呆呆——呆呆看着自己,神色奇特,不可言说。
如此做派,难道自己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苏莫心下忐忑,却听小王学士缓缓道:
“你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经验,胡乱借鉴了一些学说,琢磨出来的。”苏莫小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当没听见吧……”
王棣:…………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他刚刚仔细推敲了数遍,发现这一套逻辑虽然粗糙简陋,却好像——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用实践来获取真理、检验真理,似乎确实解决了新学中因为“天道无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问题;甚至——甚至在“如何获取真理”的严密性与准确性上,还要远远胜于旧党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论述,说服力上更要强得多……
——可是,这就实在不对头了呀!
要知道,自从晚唐韩愈“起八代之衰”,振兴儒学,辟易外道以来,历代大儒前赴后继,都试图在儒学上做出全新的突破,弥补老夫子以来,儒家在形而上理论的缺失;而大宋以后,儒学的进展遭遇瓶颈,一切儒家学派就再也不能回避,必须要面对同样的三个问题——“什么是天道?”、“如何从天道处获取真理?”、“如何运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张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这就是一套哲学最根本的基础,必须回答的问题,容不得丝毫的回避。
可是,这三个问题毕竟还是太艰苦、太困难了;艰苦到带宋最聪明的头脑前赴后继,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根本的进展,能够说服大家公认。所以,无论旧党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论多么原始,其余大儒都不敢轻易嘲笑——因为要你编这么一套原始的、勉强可以糊弄过去的理论,你能做得到么?
王荆公都被这个关卡卡住了,何况乎其余!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才真让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为,因为据王棣与陆宰刚刚一瞥的共识,至少在仓促之间,他们还真没在散人的信口胡诌中发现啥问题!
这这,这不对吧?
“……借鉴。”陆宰缓缓道:“敢问苏先生,借鉴的是什么高论呢?”
“就是一些关于实践的理论吧……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什么“理论”,能够刚好补全新学的缺失,并且将整个体系推进到百年间无人可以企及的地步?——这样的东西,是可以轻描淡写,一句“怎么”一笔带过的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以武侠作比;当年林朝英点出王重阳武功的破绽,尽破全真心法;王重阳殚精竭虑,依旧无法弥补。直到华山论剑后得到《九阴真经》,读过数页恍然大悟,登即推陈出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即使身为路人,先前从未听过这部经书的名字,到此时也该能立刻醒悟,明白此书的境界更远超林、王乃至天下一切高手,以至于只要领悟得其中一星半点的影子,都可以脱胎换骨、迥然不同凡俗;大家为此经书拼死拼活,确实不算枉然。
同样的,如果真有什么“实践的理论”,可以仅凭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就弥补王荆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根本疏漏,那么这个理论的水平,恐怕—
王陆二人固然不如荆公,但见识学问,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这点差距的惊人之处,于是相顾无言,神色呆滞——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真经的全貌,但管窥蠡测,终于也瞥见了一点真经的影子;而仅这一点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让人大脑当机,根本反应不及!
不是,所谓“不学有术”,居然能有术成这样么?
如此愕然许久,王棣终于喃喃出声:
“……你只说是借鉴,那么有何出典呢?”
苏莫绞尽脑汁的想了一想,pass掉一堆一听就不像是有典故的说辞,小心翼翼开口:
“实事——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陆宰立刻道:“出自《汉书·河间献王传》。汉书——汉书——”
汉书在儒家经典中的鄙视链地位,还是低了一点呐。
王棣稍一沉吟:
“《易经·系辞》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嗯,显诸仁,藏诸用……”
——天地的大道隐藏在实际的运用之中,体会到了大道就能够得到智慧;只不过大家日日使用、日日熟悉,没有详加思考、探索,反而茫然不知;所以要在实践中反复体察,才能够“显诸仁”。
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这一段引用与“实事求是”的用意其实相差无几;但是简单的转换之后,却将鄙视链骤然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位——《汉书》不过是班固班大家的手笔;《易经·系辞》可是文王和孔子的著作!怎么,你胆敢违背这两位圣人?
有两位圣人作保,这什么“实践求知”的理论,在儒学上的靠山算是牢靠得不能再牢靠。苏莫心下佩服之至,又道:
“还请两位不吝告知,这套办法真能交代得过去么——交代不过去,我也没办法了!”
用新学缝上半本实践论,可以交代得过去么?这要都交代不过去,他真没辙了!
王棣:…………
除了震惊于天阶功法的一点影子之外,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苏莫这种态度——没错,从理智上反复思虑,借鉴了那本奇特功法的只言片语之后,新学的根基貌似还真被补上了,荆公晚年的缺憾,貌似真有了一个完满的答案——可是,在如此关键、紧要,将来搞不好还能上回忆录的珍重时刻,你怎么能这样的随随便便、一掠而过,仿佛浑然无所谓呢?
——你这什么态度?!
说实话,对于一个纯粹、一生追求大道的儒生而言,后者的刺激恐怕更大于前者。所以小王学士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苏散人的无礼,直接询问陆宰:
“以此情形,师兄以为……”
师兄以为,这个说法可以过审吗?
陆宰,陆宰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有气,有气无力的开口:
“但凭做主。”
他自己实在没有在这一套找到什么明显的瑕疵,但又怕贸然过审,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比如说,让师门蒙羞,损害新学名誉什么的;所以目视王棣,也只能期期艾艾,言语迟疑。
两位师兄弟面面相觑,终于不约而同,彼此长叹了口气。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如果说这套理论真找不到什么瑕疵,那么他们等于是完成了新学的最后半步,奠定了荆公升入圣贤的基础……可是,这样庄重、严肃、足以永垂不朽的伟大时刻,怎么会这样平平无奇的发生呢?足以与这个时刻相搭配的宏大气氛、庄重烘托,各色前情提要和铺垫呢?你这也太不符合常识了知不知道?!这种玩意儿就是写在小说里,也要被人骂草率的!
大概是这个感觉太过怪异,所以王棣自己也没法决断;如此对视片刻,还是只有摇摇头:
“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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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王安石后数十年,其孙王棣著书立说,宣扬所谓荆公晚年的遗作,以“实践求知”弥补新学在方法论上的疏失;经此补全,新学终于臻至圆满,逻辑与方法论均无可挑剔,而立意更是迥然高拔,大大超出其余学说一个身位;所以后人评述,都认为这一次补缺实在有神仙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奥妙——着此一笔,则境界全出,从此脱离传统儒学的窠臼,踏入了哲学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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