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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后世对于荆公新学的发扬,都更多只注重于作为补丁的“实践理论”,而非新学中长篇大论的什么儒学论述;新兴的阶级也更痴迷于新学在方法论上重大的创新,对于旧有哲学体系几乎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而并不怎么愿意理会学术性内容;这也是新学年深日久、逐渐变异,甚至被人称之为“实学”的缘故——关于实践的理论过于出色,以至于原本的学术论述反而无所谓了。
当然,正因为这种超凡脱俗、点石成金一样的“过于出色”,所以后世有大量人怀疑王棣宣称的所谓“王荆公晚年成果”的可信度;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31章 论证
事实上,局势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料。他们原本还打算静下来仔细推敲,一一思索这个“实践理论”的优劣之处。但隔日宗泽至吏部办事,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份传单,说是龟山先生杨时的学生在太学散发的单子,攻击的正是新学“割裂天人”的错处——显然,龟山先生不是傻的,回去稍一冷静,立刻发现自己纯粹是被一群新人的嘴炮给耍了;于是恼羞成怒,力图报复,当即就让弟子动手,开始公然对新学发起攻击。
恰如小王学士的预料,龟山先生对新学的攻击非常强力,可以说是刁钻古怪,正中要害,以往经验,几乎无可抵挡;以至于新学门人们读完单子,彼此都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因为他们某然意识到,现在能够抵挡龟山先生咄咄攻势的,貌似只有——只有先前的那个什么“实践理论”了?
这这,这合理吗?
可惜,事已至此,无论合不合理,都再没有时间细细区分了。小王学士无可奈何,只有拿出他写的草稿,供众人传阅——先前听文明散人高谈阔论完什么“实事求是”以后,他自己私下里记诵内容,根据精要整理了一个大纲,引经据典、深入剖析,算是将理论大致阐释了一遍;原本还打算仔细修订,逐次完善,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也只有献丑求教,赶紧改上一改,看能不能应付住杨时的攻势。
——毫无疑问,所谓“传单”只是龟山先生——不,京中旧党文人——的试探进攻而已,要是没有有力举措,那么接下来的手段,就是层出不穷,难以应付了!
几人郑重其事,逐次翻阅,仔细传看(喔,文明散人只是看了个标题,王棣严重怀疑他只看得懂这个),彼此都不说话(散人大概是无话可说);如此沉思许久,宗泽慢慢开口:
“在下倒有一点愚见,也不知是否合适……”
“请宗兄指点。”
“不敢。”宗泽道:“学士才高八斗,辩词无碍,我只有望洋兴叹而已;只是,只是这篇文章的文气,似乎还略有缺陷……”
他踌躇少顷,低声道:
“文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从实际出发,经过实践的检验;那么,这篇文章本身,又是否有实践可循呢?”
王棣:……是哈。
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经过实践验证;那么你自己的主张,需不需要过一遍实践?你有没有一个确凿的实例,证明自己的主张确凿无疑?
旧党不需要这一套,因为人家是搞天道善的唯心论,我寻思就完事了;你口口声声要求以实践检验一切,那么自己怎么能不上一遍称?
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必须找个案例,提前堵上漏洞;但问题在于,到底该找什么样的案例,才能强力验证,略无缺陷?
陆宰思索片刻,开口道:
“不如就以江浙道蔗糖的案例验证如何?蔗糖丰收之后,‘有形大手’的学说成立,所谓实践之论,自然不证自明。”
宗泽摇头:“江浙的制糖作坊,毕竟还只是假设,并未落地。”
没错,你给江浙画的那个制糖的大饼非常香;可再香它也只是画饼,人家当然可以不吃——而且你还没啥办法。没错,或许你日后可以打脸,嘲笑他们眼光太差水平太低,但至少现在,你就是反驳不了他们!
说到此处,陆宰也不觉哑然。显然,恰当的实例不是那么好找的;他犹豫,犹豫片刻之后,居然不自觉望向了——文明散人?
人家“不学有术”,所见别出机杼,至今留下的印象,仍然是深刻之至;以至于陆宰恍惚之下,都忍不住心生妄念:说不定散人这一次也能剑走偏锋,挤出——或者说编出什么奇妙的实例出来呢?
果然,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散人是从来当仁不让的。他道:
“蔗糖的事例不好,那什么样的事例才可以呢?”
王棣略一沉吟:
“总得分量足够,可以引动人心……否则鸡毛蒜皮,总是难以服人。”
宗泽随即补充:“还要与儒生有所关联,引动他们的兴趣……最好与经论典籍有关,最能令儒生注目。”
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到此处,几位士人心中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妄想——你要说别的什么“实例”,苏散人靠着他的不学有术,或许还可以勉强应付;但要论什么经论典籍……唉,何必谈论这样伤感情的事情呢?
不过,苏散人却似乎并无甚自知之明;他转着眼珠呆了半晌,居然慢吞吞开口了:
“经论典籍,经论典籍……如果按这个算的话,我大概还有一个想法。”
来了!又是这种“我也有一道小菜 ”的语气!王棣抬起了眉毛:
“什么想法?”
“——比如说,以实践详细论证,《古文尚书》,其实是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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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苏莫道:“以实践可以论证,《尚书》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伪造的?”
陆宰:???
宗泽:???!!
两人目瞪口呆,刹那间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
当然,这种惊讶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尚书》在儒家的地位实在太高了,高到无与伦比,高到匪夷所思;它记载了尧舜禹汤所知的一切事迹;是周文王、周武王亲自订正过的典籍,是周公颁布的大典;是孔子注释过的经论——迄今为止,所有一切儒家的圣贤,都或直接、或间接的与它相关;某种意义上讲,它就是儒家乌托邦的原典,三代之治幻想的基石。
——质疑这样的基石,等同于质疑宗教的圣经,是真可能会搞到地动山摇的!
不过,相较于陆宰宗泽二人的惊讶,王棣本人的态度就要冷淡得多了;他只是抬了抬眼,本人却毫无动作;显然,相较于初来乍到,对事实尚且知之甚少,或者还抱有某种幻想的陆、宗,小王学士对苏散人的本性就实在太过了解了——了解到近乎麻木不仁的地步;他叹了口气,淡淡道:
“很大一部分是伪造?哪一部分?”
“……《古文尚书》?”
陆、宗:……喔。
大家脸色一舒,重新又坐下了。
《古文尚书》伪造案啊,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众所周知,在秦末焚书之后,《尚书》原本,已经荡然无存;只有老儒伏生,靠着记忆力硬生生背下了二十余篇诘屈聱牙的文章,算是勉强延续了这一条文脉;汉文帝时诏令天下求书,派遣晁错记录下了伏生背诵的残篇,即后世之《伏生尚书》,或曰《今文尚书》——这一版本传承清晰,后世基本没有什么疑问;毕竟,伏生七老八十了,也犯不着编本古书骗你玩是吧?
不过,西晋之时,五胡乱华;司马氏仓皇南逃,勉稳后为了笼络儒生,下诏奖掖天下献书的高贤;而豫章内史梅赜顺风阿谀,送上了一本以战国古文字写就的《尚书》,即如今之《古文尚书》,号称是自家家传的绝学,是为了响应皇帝的号召,才公之于天下。
显然,相对于《今文尚书》之传承清晰,历历可证,后一本《古文尚书》的来历,就委实可疑得太多。不过,东晋以来历代官方,仍然将此《古文尚书》视为真迹,不仅藏入内府,更列为科举必考的典籍,正式承认的教科书;也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儒生——包括王荆公王安石——同样完全认可《古文尚书》的正统性,质疑之说,从来成不了主流。
当然,东晋至今七百余年,质疑之声再为微弱,几百年来也是蔚然大观,可以说穷尽思虑,已然攻击过了《古文尚书》一切的漏洞;但这也正是小王学士泰然自若,甚至听到《尚书》两字都隐约想笑的缘故——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么?当年王荆公开宗立派的第一本力作,轰动天下的学术成就,就是《尚书新义》!
——怎么,你还能有王荆公懂《尚书》?
说难听点,几百年来对《古文尚书》的一切质疑、批判、讨论,王荆公都懂,都明白,也都能完全回驳,不留余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连司马光苏东坡都不敢在王荆公面前装这个《尚书》的胖,你又算老几?
你要真提别的也就罢了,你提《古文尚书》……无怪乎陆宗两人只是听得半句,麻溜就坐下了呢。
王棣都不必多说什么,他只微微一笑,尽显从容:
“请散人指点,《古文尚书》,有何可疑?”
来吧,我倒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新招!
苏莫额了一声,面上现出迟疑之色——实际上,他之所以脱口而出“《古文尚书》伪造”,不是因为他精通什么典籍,而纯粹是因为穿越前看到“《古文尚书》伪造”上了三天的热搜——而历史学界之所以能百分百的确认伪造,是因为他们真从战国古墓里挖出了真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适合现挖一个古墓吧……
等等,他当时出于好奇还听了一节网课,似乎请来的专家特意讲了古文尚书的许多破绽——
“第一。”他慢吞吞道:“难易不同。为什么都是《尚书》,《古文尚书》就比较容易理解,《今文尚书》反而难于理解?”
王棣微笑:“喔,难易差别说。”
王荆公摧折百家之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把所有质疑古文尚书的理论来了个分门别类大整理,然后逐一批判了回去;而在各个门类中,这种“古文今文难易不同”的说法,也算是最浅薄,最容易反驳的那一类了:
“难易不过主观,似乎不宜臆断吧?”
你觉得《古文》难,我还觉得简单呢,怎么了?
“好吧,好吧。”苏莫费力思索:“第二,《古文尚书》中用词也不对,譬如《胤征》一篇中,有‘玉石俱焚’一词,这个成语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三国的文人自己编出来的,怎么会现身于上古的典籍中呢?”王棣淡然接口:“喔,词源说。”
“词源说”,质疑《古文尚书》的第二重证据;质疑者认为,很多《古文尚书》的成语,在春秋战国的典籍中根本没有影子,反而是在三国以后才大量出现。这就仿佛你找到一本小说,看到里面主角大骂对方是奶龙,那么基本就可以肯定,它的创作时间不应该超过近两年。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方向的质疑还是颇有力度的,至少比主观判定难易程度要有说服力多了……不过可惜,反驳的方法也早就预备好了——
“上古典籍,十不存一,到底用没有人用过‘玉石俱焚’,是不是三国文人第一次使用‘玉石俱焚’,那谁也不能确定。实际上,也有很多古籍中使用的成语,是数百年后才重新出现。”王棣平静道:“再说了,现存《古文尚书》,本是梅赜的家学。”
什么是家学?家学是要批注、是要修订,是要根据一代一代大儒的理解重新诠释的——你说批注的过程中一时不慎,偶然在正文里夹杂了后世的成语,这很奇怪吗?
拜托,《周易》、《春秋》中也有确凿无疑,被后人夹杂入的错误“批注”啊,它们也能算伪造?
这样简单粗糙的质疑,真是轻松写意,弹指即灭;小王学士不觉莞尔:
“还有么?”
还有什么?质疑官职?质疑称呼?质疑礼制?来吧不要害羞,一个一个的展示高见;数百年来质疑者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越过这个界限!
苏莫:“……好吧,还有就是,《尚书·夏书·胤征》中又说,‘仲康肇位四海……乃季秋月朔’;即仲康即位后的季秋时节,发生了日食;但如果仔细推算,那么当时的季秋,是不可能发生可见日食的呀……”
苏莫记得很清楚,当时网课的专家为他们展示过远古的星象,显示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再往前,“季秋”时节只发生过三次日食,但月亮遮掩太阳的比例较小(日食食分值仅为0.5左右),只能通过专业天文仪器确认,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的。除非夏朝的人人均天文望远镜附体,否则怎么可能记载“日食”?
王棣:…………
王棣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
“你真能算出来?”
“司天监中,似乎也有推算日食的办法吧?”
“那并不准确。”
“喔。”苏莫道:“……方法是可以进步的嘛;再说,日食的规律,也是决计骗不了人的。”
“——就算日食成真,也不一定就说明了什么。”沉默许久之后,王棣低声道:“有可能是‘仲秋’传抄错误,也可能——也可能是天气昏暗,夏人误认了日食。”
“不一定”、“也可能”——将过错归咎为“传抄错误”或者“夏人误认”,显然底气已经大为动摇,比起先前斩钉截铁、辩才无碍的回复;这一句话简直可以称为软弱……陆宰和宗泽惊讶地望向小王学士,猛然意识到,苏散人误打误撞几次攻击,搞不好真打到了连昔日王荆公都没有意识到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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