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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龟山先生看来,他这一招委实非常保险,胜算也相当之大。以赵宋官家历来胆小如鼠、怯懦保守的做派,只要他们能设法挑动外藩对尚书辩论的注意,那么皇帝就很有可能因为“国际观瞻”而主动退让,将事情引导向他们喜欢的方向。
寻常外藩尚有惊人效果,更不用说这一次牵涉到的还是契丹人——在赵官家心里,这群契丹人的恐怖怕不是还在西夏的十倍以上!
只要契丹人一出面表示不满,道君皇帝必定会嘤咛一声,软倒在地,双手高举,任由作为,这就是杨时的判断——精准、高明、老辣的判断。
“所以,公子不必急于一时。”杨时徐徐道:“契丹的使团还有十余日才能抵达吧?如果公子能够设法说动这些契丹人,那么由他们出面、我们呼应,自可一举而下,纵使文明散人有千般手腕,也必定不能抵挡……”
有理有据,更有成功案例;蔡攸再额外想了想当今官家的脾性,觉得此事胜算当真极大,不觉大为心动;自然,屡次打脸之后,蔡公子现在也长了个心眼,愿意多问一句: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请权且忍耐。”杨时劝告道:“对面的攻势凌厉狠辣,不必直接抗衡;可以暂时撤出战场,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等到情绪积累至最大,才能事半功倍。”
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才可以把大儒们驳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怀悲愤不得发泄;届时情绪积累到位,才能说动他们乌央乌央跑去契丹人手下痛哭流涕告洋状,直接把事情升级到外交冲突,逼得朝廷再也不能无视争端,非得下场让步不可——这就是旧党当年大搞“友邦惊诧”,积累下来的心得。
蔡攸不怎么关心大儒的情绪,所以只是唔了一声。当然,到时候煽动儒生情绪告洋状等等高端操作,应该交由轻车熟路的杨时门生一手包办,并不需贵人操心;作为掌控全局的显要,他只要留神一点小事——该怎么和契丹人谈上一谈呢?
众所周知,告洋状也是要洋人自己愿意配合才可以的,不然你一群白胡子大儒莫名其妙冲出来抱着契丹人的腿嗷嗷哭,契丹人稀里糊涂以为是老登碰瓷,反腿来个窝心脚怎么办?
就算要“友邦惊诧”,总也得双方都有默契;但以蔡攸现在这浅薄的佞幸积累,似乎还没有这么一条可以和契丹人默契沟通、彼此信任的渠道……他的亲爹倒是肯定有此法门,但告洋状这种事,第一个冲击的就是执政的当朝首相他亲爹,如果不想屁股朝天两条腿都被打断,还是不要拿拨火棍捅老虎鼻子的好……
……等等,以蔡攸的见解,现在应该还有一方力量,也与文明散人隐隐不睦,而且这一方力量足够强大也足够显赫,必定有与契丹人内外勾结的办法。如果能够与之合作,那么所有的问题,当然迎刃而解——
“好吧,那就让你试一试。”蔡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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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不出苏莫的预料,李清照化名“泉道人”的文章一经发表,就立刻在太学辩论中激起了莫大反响,那效果堪比滚油锅中直接倒了一瓢热水——喔,这倒不是说前面的数理文章反应不大,但或许是因为路数不同难以共鸣,就算儒生们在这样严密的逻辑前张口结舌无从反驳,他心里多半也不是真正服气,只会觉得这多半是邪魔外道胜之不武,自己不过是门路不熟,才被这前所未见的招数偷袭失败而已;可是,等到“泉道人”的金石学文章一出,那就连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也再无法施展了!
很简单,“泉道人”走的路数是百分之百的名门正派、无可挑剔的文史大道,所有儒生都不能不承认的真正正统,公信力与共识度都远不是一篇剑走偏锋的数理逻辑可以相比。
——被剑走偏锋的法子击败,可以推脱是对手不讲武德自己见识不多,毕竟大家都是醇儒,某些人那种稀奇古怪的论争方法,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可是,如果败在此堂堂正的名门正派手下,那还能再推脱什么?
无可辩驳了!一败涂地了!满盘皆输了!
所以,第一篇以金石学论证“贞”字的文章一出,效果便是立竿见影;文章被加急印成传单运到太学辩经的中心,所过之处真是效果拔群;支持《古文尚书》的一派拿到传单,扫了几眼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强自按捺心绪,从头细读,而一张老脸,往往也随着页数翻阅,逐步变得青而又紫,紫而又绿,最终毫无血色;个别承受力差的,甚至双手发颤,气喘如雷,乃至于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而周遭的学生们手忙脚乱、赶紧搀扶;在如此大受刺激的情绪渲染下,几个最忠诚的儒生终于抵受不住,当场大哭了起来!
有的晕,有的哭,乱七八糟搞成一团;而这样的消息迅速流布,也在口口相传中逐渐扭曲、变形,以至于到达苏散人耳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什么?有人看文章把自己给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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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连苏莫都有些蚌埠住了。他当然想掌控辩经好好输出,但从来没想着真搞出人命——而且这搞出人命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荒诞了些:看个文章就能把人看死,这算什么?真文豪以笔杀人?
喂拜托,我还以为用笔战斗只是个比喻呢!
这一消息过于惊人,不但苏散人瞠目结舌,反应不能,就连一旁的小王学士都直接起身,脱口询问细节;不过,在听到了那几位看文章生生把自己气死的大儒名字之后,小王学士又直接坐了下来。
他嗤道:“谣传而已,不必在意。”
苏莫不解:“你怎么知道是谣传?”
“因为我对京中的儒生还算了解一二。”小王学士淡然道:“想要把自己活生生气死,那也是要有点心气才能办到的;至于这几个名字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和谁唱聊斋呢?大家全是学术圈的行家里手,资深内行,彼此还能不了解彼此了?真要是什么痴迷学术的博学醇儒,一个不留神出点意外也就罢了;名单上这种靠混工龄灌水混出头的老艺术家,也配谈什么“痴迷”?摸摸您那剥了壳的鸡蛋脸,您配么?
为学术献身也是讲求资格的;您要是爱因斯坦普朗克波尔这个段位,宣称要为学术生为学术死为学术框框撞大墙,那大家当然肃然起敬,将来写作文都要引作优秀案例;但您充其量也就是个水paper混学位的老混子,何必往自己脸上贴这个金呢?
被学术变故气死?他们就没那个心气好吧。你还不如说他被京城连番涨价的房租气晕呢!
果然还是同行的眼光最为刻毒刁钻、不留情面,苏莫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喔。”
被派去打听消息的管家连连称是,但又垂手不动,似有隐情。等到小王学士开口询问,他才吞吞吐吐交代,说那些大儒的亲友学生们四处哭成一团,影响极为深广,这也是谣言纷呈,不知内情者都以为出了大事的缘故。
“博人眼光罢了。”小王学士冷笑:“辩经不能取胜,玩弄这种手段有什么用处?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真能把论敌哭死不成?”
说到此处,即使以王棣的气度,也难免感到一丝不耐。当然,这种不屑和不耐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他曾经亲耳听闻,完全体会过这种下作手段的真正效用——昔日新旧党争之时,旧党的老臣百般辩论不能取胜,最后的招数就是在皇帝面前撒泼打滚哭先帝,宣称自己痛不欲生要随先帝一起去了——摆明就是欺负皇帝年幼资历尚浅,而王荆公又生来就没有那一副急泪,没办法趴下来陪他们一起打滚,只能大家干站着愣神,各自尴尬不已。
这种手腕非常之恶心,但只要你脸皮够厚站得钩稳,那硬挺一挺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白了,哭先帝哭得次数最多的文彦博历任四朝九十余岁,熬走仁宗熬英宗,熬走英宗熬神宗,把历任先帝在地下熬得两眼发乌脑子发木,硬生生熬了五十年的资历,才以四朝元老的身份高高兴兴蹬腿去见赵宋列代先帝——你说,他是真的想念先帝么?
“他怎么会被气着?”小王学士一锤定音:“他们最多也就是装一装病罢了,你等久了就知道了——理会他们做什么?”
果然,事情一如小王学士预料,第二日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大儒们只是怒急攻心,一时气病了,并没有什么好歹;不过,这种怒火仿佛也可以传染,第三日第四日消息纷传,居然说更多的大儒同样也“气病了”,见不了人了!
王棣:……不是,这就装得有点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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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弱越安全云云”,出自苏辙。
苏辙创造性的指出,宋朝和西夏之所以战争不断,都是因为宋朝秣马厉兵,吓住了西夏,西夏反应过激,才有冲突;由此不难得出,只要宋朝不再搞什么富国强兵,和平不就自然到来了么?所谓“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熙河点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虏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寇之端由也。”
苏辙先生提前一千年发现了宇宙安全声明的伟大原理,这就是高明政治家的远见。
第50章 虐粉
伟大的文学家曾经说过,创造与新意乃是文学绝对的灵魂。第一个将少女比做玫瑰的可视为天才,第二个第三个做此比喻的则只能视为邯郸学步的蠢材。而同样的规律,亦当然适用于政治斗争领域——第一个灵机一动,想到用“气病了”、“气晕了”来博人眼球、占据道德高点的儒生,或者可以称为高手;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继续气病的儒生,则简直不能用画虎类犬来形容,而只能称之为愚蠢。
——没错,在不了解学术圈内幕的一般人看来,大儒们为了捍卫正统而悲愤致病,或许还是个相当感人的故事;但这么短时间里这么多的大儒接力赛一样连续“气病”,那就是再年轻、再单纯的圈外人,也当然能立刻察觉到不对!
怎么,你搁这儿刷成就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急不可耐地接力气晕,摆明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重大图谋;但令王棣大为迷惑的是,眼见大儒们一连病倒五六个,保守派却至今没有对文明散人乃至自己发起道德攻击,简直大大违背了以往的惯例——当初旧党大佬就地躺倒痛哭先帝之后,第二波的起手攻势必定就是娴熟的道德绑架,比如暗示皇帝变更先帝法度大有不孝之嫌疑,再比如攻击王安石铁石心肠执拗刚硬,居然不躺下来和他们一起哭先帝——王家在这种攻势前□□了十余年,应付招数简直都要形成□□记忆了。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们不应该立刻跳出来攻击文明散人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迫害斯文么?为什么除了接二连三的生病消息以外,他再没有收到任何可以被视为道德攻击的重要信号呢?
喔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号;大儒们接连气病,他们的得意弟子当然要上门探望;在亲眼目睹了师长为道统为经术为煌煌大道所付出的纯粹心血之后,在亲自体会到师长对于异端邪说的滔天愤怒之后,这些得意弟子当然会痛哭流涕、悲愤不已,所谓士皆瞋目,慷慨激昂、发尽上指冠——
小王学士:差不多得了昂,你们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写文章都写得要秃瓢的脑袋,还哪里来的多余头发“上指冠”?
毫无疑问,这是拙劣的模仿,可笑的操作,愚蠢的煽情,段位上远远不及旧党的老前辈。作为琴儿聆听过旧党老前辈光辉叙事的小王学士,对此其实是相当之不屑的。
不过,文明散人却莫名总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他告诉小王学士:
“我怀疑这些老登是在虐粉。”
“什么?”
“通过展示自己被各种折磨的不公正待遇,激起弟子们同仇敌忾的逆反心……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苏莫慢吞吞道:“你想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多大儒被‘气病’,当然会制造一种咄咄逼人、大难临头的气氛;诸位沉浸在被迫害妄想中的儒生,自然也就会团结一气,暂时激发出斗志。”
王棣很惊讶:“可是,他们装得也太拙劣了!”
这么拙劣的伪装,居然也可以如此迅速的煽动出情绪么?你们是不是也太不挑了些?
“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个伪装呀。”苏莫道:“再说,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气病了”是没法子验证的;大儒们年纪都大了,年纪大的人多半有点胳膊疼腿疼风湿咳嗽,这些病怎么不能是被气出来的?再说了,要是实在不行,痔疮和脚气难道就不是病了么?
不管是不是气出来的,有这么个“病”就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儒生们都必须要有那么一个正当的理由发泄自己的愤恨;他们总不能说,自己是辩论不过就无能狂怒,像猴子一样胡乱蹦跶;在这个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迫害简直比甘露还要美妙,足以让他们瞬间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理直气壮地发泄一切的不满——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颜面而卑劣的愤恨,我这是为了师门遭受的迫害而高尚的愤恨,懂不懂?
喔,至于师门到底有没有真的遭受迫害,那当然就并不是什么重点了。这是一个政治观点,所以与事实无关,明不明白?抛开事实不谈,你就说我们有没有受迫害吧!
当然,虐粉与否其实无关紧要,懂得维护自己粉丝的明星,隔三差五总要虐上一虐,以此增加团结力的……但问题是,大儒们又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撕代言,他们虐粉做什么呢?
苏莫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张一张嘴又不知如何解释。虐粉的要命之处在于,一旦形成了封闭的信息茧房,那么阴谋论入脑的粉丝就基本不可能接受其他解释;他们会将所有的外界信号都解释为迫害的一部分,心满意足的沉浸在黑暗世界的幻想中——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被迫害的痛苦恰恰可以转化为道德上的崇高快感、遗世独立的精神享受;粉丝沉浸于被世界迫害的痛苦之中,就仿佛抖m在享受一场精神上爽快淋漓的鞭打;这个时候你冲进来夺走皮鞭吹掉蜡烛告诉他们这一套是有害无益的——你觉得人家会给你好脸色么?
如果要从从粉圈的理论来看,正面攻击只会加强虐粉的效力,唯一能够对冲一个虐粉高手的,大概只有另一个更高明的虐粉高手——所谓你受了迫害我也在受迫害,你被世界压迫我也在被压迫;你哭天喊地抱怨不公,我也哭爹喊娘痛恨不平;大家要上吊一起伸头,要跳河一起抬脚,彼此都是惨痛受害人,看你还能站什么道德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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