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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術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平静到可怕,似乎在强行按捺着什么:“路不尘把玄天的使用权柄留给我了,上面留着的一支箭,有很强的力量……这股力量,就是他留给我的解决办法。”
“他要我,用玄天箭,将他就地封印。”
第257章 青衣渡世
“……”
幺鸡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路不尘把玄天交给白術,是想让白術封印入魔失控的他。此刻玄天的突然出现,也意味着,他在很早之前,就想好了局面失控的对策。
是啊,能够在一片血路中将人类秩序撑起来的人,怎么会考虑不到每一步计划背后的隐患呢?
以煞入魔,固然可以扫平眼前的强敌,但同时,也会让失去理智的他成为下一个灾难。这对路不尘而言,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
所以他给未来入魔的自己留下了一支封印之箭,以此来为这场沉重的胜利画下一个完整的句号,而射出这支箭的人,他也选好了——
那个人有足够的实力驾驭玄天,也足够了解他,甚至会了这份“了解”,成功射出那一箭。
“入魔灭杀飞升境傀儡,以绝对的力量镇压当前的所有隐患,然后在玄天的最后一箭中,长眠于这座城市……”幺鸡深吸一口气,“这样一来,所有幸存者都能在这场浩劫中得救……除了他自己。”
“……”
漆黑的天幕下,手中的长弓为成了这片城市最耀眼的光华,金芒映在浅灰的眸中,像是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流淌。幺鸡的声音在脑海中逐渐减弱,白術唇角绷紧,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执刀的长发身影。
缠绕在双臂上的金线收紧,弓弦被牵引着,拉开一个满弧。弓弦之间,蕴含着无上灵威的金箭蓄势待发。
明明是一个闭着眼睛都能命中的角度,白術的指尖却颤得厉害。他从来没想过,曾经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人,最终却要被他亲手中伤。
但已经没有办法了。时间,是这场惊世浩劫的决定性因素,精神力已经开始打折扣,意味着系统的有效时间不足三分钟,他必须要趁着还有行动能力,赶在路不尘动手杀人前,射出手中的箭。
只要松一下手就好了……只要松一下手,一切都能结束。理智带起的低语在脑海中回旋,白術的眼睛睁到极致,任由额间沁出的冷汗,混合着血液淌进去,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化作绵长的嗡鸣——
“……你喜欢他,对吗?”
“……那如果,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呢?”
“……也许,你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可惜,这个答案,他现在是等不到了,要是早一点去找,就好了……
视线染上血色的那一刻,路不尘已经来到了白四九面前,手中斩城缓缓抬离地面,与此同时,搭在玄天弦上的手指逐渐松开,白術看着那道背影,双唇开合,话语消散在风中。
“……”
在电脑前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窜的幺鸡,猛地僵住,神情骇然。
挥起长刀的银发身影动作一顿,就在长箭离弦而出的那一刹那,一滴清澈的雨水从漆黑的天穹降临,啪嗒,落在了锋利的箭矢上。
白術一怔,猛然扯住即将弹出的弓弦,因为他从这滴雨水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愣住的不只是他,此刻,城中幸存下来的八万多人,纷纷抬起头仰望天空,一丝又一丝细雨轻柔地点在他们的面庞,身上的伤口开始奇迹般地愈合,直到有人回过神,看着身上完好如初的皮肤,喃喃道:“好像……又下雨了。”
聊城下雨了。
纷纷细雨,绵绵无尽,润物无声。
看着忽然停止前进的路不尘,白四九一愣,她望向周身的雨丝:“这是……”
无人在意的废墟的角落,跪地垂首的青衣道士,缓缓睁开双眸。
*
聊城地下城,堆满尸体的通道入口,张晓从力竭的昏迷中苏醒,他看着身旁倒地的张棋棋,身上居然还散发着淡淡青光,惊叫一声扑过去,摇晃对方的身体。
张棋棋没有醒来,张晓急得红了眼眶。就在这时,地下无边的黑暗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头顶。
张晓愣住,抬头望向站在面前的人,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你……”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轻微晃动,曾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常茂大爷,此刻正俯身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孔上浮现淡淡的笑意:“辛苦了,小朋友们。”
“……”
一枚八卦简图的神纹在这位老者的眉间浮现,同时,张棋棋额间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印记,两道神纹印记微光闪烁,和地面上“张青山”的神纹,在冥冥中产生微妙的共振。
“你,你是……”张晓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看着两人眉心的神纹,忽然想起,当时他们在地陷中坠落,张棋棋施展灵符防阵的时候,它就在张棋棋的额间短暂地出现过。
原来,一直都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们。
张晓鼻子一酸:“青、青山师祖……”
对方温柔点头:“帮我向大牛问好。”
张晓愣住:“您为什么自己不去?我师父他,其实挺想你的。”
“来不及了……”他轻叹,抬头仰望头顶的黑暗,“有人等我赴约。”
一抹白影窸窸窣窣地从角落中钻出,在暗处养伤的银蛇月魄挺起身躯,红宝石般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老者。
常茂,或者现在该称为张青山,他看着银蛇:“圣女,好久不见……劳驾请助我一臂之力。”
“……”
轰!几秒种后,长达百米的银白巨蛇撞破地底的穹顶,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屹立在废墟之上,嘶嘶吐信。
“怎么回事?”白齐看向身旁的许阿乔,“那不是你的本命蛊吗?”
“……”许阿乔没有多言,细雨中银冠伶仃作响,她抬手接住纷飞的雨丝,“别担心,是他回来了。”
“他?”
白齐望向站在月魄头顶的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仔细一看,眉间印着张青山飞升后的神纹,不由一怔。
巨蛇微微转动硕大的脑袋,逡巡一圈,闪动着血芒的竖瞳对准了废墟中的一道青衣身影,随即弓起身躯,带着头顶的人俯冲而下。
轰隆!银白的巨影将张青山的尸首瞬间淹没,所经之处,扬起漫天尘埃,风暴不止。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聊城地下深处,张棋棋眉心的印记化作一抹青光,从月魄撞出的洞口哗然冲入,随即像是夜幕中的一颗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坠入冲撞的风暴之中!
下一瞬,青色光柱撕开混乱的风暴,冲天而起!一股强大而温暖的气息随着漫天细雨降临人间。
感受着气息中蕴藏的威压,有人脸色大变:“飞升境的气息……怎么还有飞升境?!”
随着永夜的天幕被青色光柱冲破,久违的光明在这一刻透过阴云,照耀在苍白的废墟上。
光明和细雨润泽大地,银白的长发在风雨中飘荡,路不尘微微抬头,黑红分明的双眼染上一丝茫然,似乎在场不同寻常的雨中,百年累积的杀伐与恨意,得到了释然。
“……”
手中的血色长刀缓缓放下,看到这一幕,白術也同样放下了手里的玄天。正和路不尘对峙的白四九目露诧异,因为她能很明显地感知到,路不尘身上的煞气,在被一点点地压制下去。
绵绵细雨中,连风也变得轻柔。路不尘静静地站在那,血瞳微微一缩,倒影出一角青影——
青衫长袍在废墟上晃动,一个扎着小髻的青年道士站在他面前,额间八卦神纹散发淡淡光芒,表情恬淡柔和。
世界在霎那间变得寂静,只剩沙沙雨声。
张青山目露笑意,他看着面前的故友,躬身一拜:“路兄,好久不见。”
“……”
*
“你觉得飞升之后,是什么?”
这个问题,张青山曾在飞升前问过路不尘,但除了飞升的那个人,没有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管是自己推演的卦象,还是心中的所秉持的信任,从认识路不尘那一天开始,他就明白,这位身负天下气运的人,注定要走上飞升那一条路。
但飞升一定就是正确吗?
又怎样来界定这条路的正确与否?
在京都郊区的林间别墅里,他第一次动摇了。看着好友拼命去尝试另一条路,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如果飞升之局无法推算,他就以身入局。
修真历八十九年,张青山从京都回到三清道门,此后常年闭关,鲜少下山。整整十三年,极尽推演之术,窥天道机密,算天下未来。不知道推演失败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被反噬了多少次,一万四千二百卦,三千多条未来走向,终于,他找到了最合适的一条路。
他必须得比路不尘先飞升。
若飞升是善事,他将静候故人佳音;若飞升为恶事,他便是这个世界的警钟。
世间棋局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让未来走向他预想的道路,他给道门众人留了三千多颗“种子”,种子藏于锦囊,指引着门人在指定时间,去往指定的地点,做指定的事,小到种下一颗树,大到不远万里解决诡异之事,天下的走向,尽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种庞大的机制,惊人之处就在于,哪怕他生死道消,他的意志已然能够操纵世界,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修真历一百零二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煞气种子托付给门人张济。
第二件,在天都山腹地寻到一位寿命将近的守林员,种下一道神识,名为“常茂”。
第三件,提前洞悉降临的“机缘”,占据华夏的飞升之位,并用飞升之力救一个孩子。
看似毫无关系的三件事,却在推衍术数的排布下,让世界走上他预设的道路。如今,和风细雨正好,三千多颗“种子”,早已长成一片山中之林。
青山常茂,终年不改。
降临的飞升境傀儡,寄存在常茂身上的一缕神识,以及温养过那个孩子灵魂的剩余力量。这三者,和肉身、神魂、灵力一一对应,而当封禁煞气的最后一滴雨水干涸破裂,便是这肉魂灵融合的契机——
他将回到这个世界,他也必须回来,因为三清之气可以压制煞气,他曾经种下的因,便要由他来了解这个果。
十三年布局,十年沉寂,一朝落定。多少年殚精竭虑,多少年生死无悔,兜兜转转,故友相逢,只道一句“好久不见”。
细雨纷飞,托举聊城数万生灵,亦托举着整个华夏乃至全球的未来。大地上升起的黑红煞气,如同逐渐熄灭的焰火,在雨中变得原来越稀薄。
随着煞气的平息,笼罩城市的永夜也在褪去,天渐渐亮起来,漆黑的天幕后,也不再是灾难来临时的血色天空,而是宁静而温暖的暮色。
隔绝外界的透明屏障一片片碎裂剥离,消失于虚无。滴答,这一刻,指针转动,城市中央的百年钟楼开始重新运转。巨大的表盘上,煞气刀影消散,没了支撑,【天召】摔下高楼。
仿佛经历了长冬过后的第一缕暖阳,无数人望着天空投下来的久违的光明,渴求地伸出双手,热泪无声地淌落面庞。
场上没有人说话,一道道目光落在那道破碎的青衣上,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白四九坐倒在地,像是被卸了全身的力气。白術驻足望着前方的两道身影,轻轻摸了摸颤动的长弓。
三清化雨笼罩城市,通过领域,张青山静静感知城中的一切悲喜,他笑着注视着路不尘,抬起两指,轻轻一点。
嗖,一抹青光没入路不尘的眉心,霎时间,被封锁的灵力强势涌入周身经脉,驱赶煞气,占据主导,路不尘眼眸一颤,眼中从茫然恢复清明,他的左眼逐渐变回金色,银白的长发一寸寸恢复成漆黑。
直到最后一丝银白消失,天地间肆虐的最后一缕煞气也重新回到路不尘体内。
路不尘的身形晃了一下,看着面前的青衣道士,沙哑开口:“你……”
“我要走了。”张青山看着他,“路兄,这次,我真的要走了。”说话间,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化作一缕又一缕青烟,融入漫天细雨。
“路兄,你想要的答案,我刚刚都已经通过那抹青光告诉你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只可惜,为了推衍布局,就连那和平的十三年,都没跟你们好好聚过。”
他笑了笑:“很久以前,但凡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人死去,你都要自责好久,但这一次,我不希望你把那些负担都归于自己,生死有命,我啊,和他们一样,都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我们知道,你才是那个力挽狂澜,能给予人类希望的人。”
“当然,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给在华夏给我多搞几座庙,让我也吃吃人间香火。我知道,这事你很擅长。”
“……”
身侧的拳头默默攥紧,路不尘喉头发涩,千言万语不知从而说起,到最后只能应一声:“……好。”
青衣道士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消散的最后一刻,冲路不尘再度躬身:“首席大人,天道崩毁,大厦将倾,可惜张某推衍之术有限,竭尽平生之力,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往后路遥未知,望首席大人此生珍重。”
暮色笼罩大地,红彤彤的太阳在废墟的边际缓缓下沉。
地下深处,随着白祖庙中的紫衣道人发出一声长叹,躺在师弟怀中的灰衣道士缓缓睁开了眼。
雨停了。
咚。路不尘单膝砸在地上,长发铺散开来,冲着张青山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抬头。
下一秒,无数人从废墟边缘冲出,关切地奔向路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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