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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路不尘。房间内针落可闻,她站在门外,看着守在床边的路不尘朝昏迷的青年俯下身,覆手盖在对方额间,隔着手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她也并未刻意隐藏气息,可路不尘没有发现她,说明这人伤得比想象中要重。但即使是这样,他依然要等白術完全平安才离开。
凭借着强大的直觉,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白四九不是没有察觉其中的苗头,但少年时就埋下的爱意太过隐秘,以至于那个吻显的虔诚又心酸。
长枪出现在手中,白四九低头盯着枪杆上的图腾纹路,仔细摩挲,喃喃道:“路不尘,我就帮你到这了……一百年了,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当中,总要有人圆满。”
*
冷灰调的房间里,嵌在瓷砖中的灵石忽然发出光芒,随即漩涡之门升起,白術从里面走出,看了看周围。
和记忆中的一样,从传送阵出来,依旧是没有陈设的空旷房间,灰白的地面纤尘不染,反射着幽冷的光,就连阵眼的位置都不带变的。看着这一切,白術有些恍惚,历经种种,心境变迁,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其实白術通过传送阵进来,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路不尘把自己藏在这,布阵不让任何人进入,虽说传送阵直通内部,但要是对方铁了心谁都不见,直接把这边的阵眼一拔,白術也只能干瞪眼。
想起白四九说的话,白術摸了摸耳垂上的十字耳钉,眼下传送阵有用,那是不是意味着,路不尘一直在等他来?
这里这么大,他会在哪?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白術突然有些无措,在白家时,他赶着过来,可一旦真的抵达目的地,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他有太多话想对路不尘说了,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眼下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人找到再说。
行动前,他扭头看了眼房间内的隔墙,上面挂着合照,而墙后面,有一扇门。路不尘说,里面是他的弱点。
白術看了一会,移开目光,走出房间,沿着走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别墅里静悄悄的,踩在地上回音不断,现在用不了系统,他就只能采取这种办法一点点找过去。
瘦削单薄的人影倒映在光滑的瓷面上,越走,他的心反而越平静,到最后,不像是在找人,到更像在感受某人平日里的生活状态。一想到路不尘也是这样在这里穿梭过,心底便漫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仿若月下潮汐,涌动不止。
这里太大、太空、也太冷。
别墅里的门都没锁,有些甚至敞开着,里面的房间都被窗帘遮着,幽暗冰冷,没什么人气。白術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霎那间,光明透进来,他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大露台。
他走到外面,看了一圈,正好将别墅的前院尽收眼底。
路不尘也不在这。
白術正要返回,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然望向下方的院子,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有记忆中裂痕遍布的萧条模样,大半个院子几乎都被灵植覆盖,绿意盎然,花团锦簇,轰轰烈烈,一片生机。
“……你不觉得这里缺点布景植物吗?”
“……你喜欢?”
曾经的对话在脑中浮现,白術看着眼前的风景,原地怔了好久。
“……”
风轻轻拂过发丝,带着花香,他不自觉勾起唇角,轻声道:
“嗯,我很喜欢。”
第259章 门后世界
从上到下,白術找遍了别墅的角落,都没有发现路不尘的踪迹。
除了墙后的那扇门……
于是他返回到来时的房间,站在挂有合照的墙前,看着上面的照片。算起来,整个别墅唯一能称得上是装饰品的,只有这张合照,这就足以证明它的重要性。
相框里,三十六个人把边角挤得满满当当,每一个都意气风发、生动热烈。人群最中央站着路不尘,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模样还有点青涩和害羞,看起来很乖。
白術的目光扫过上面大多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由升起感激之情,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未曾踏足过、也未曾给予陪伴的那一百年,都是他们陪着路不尘渡过一次又一次难关。
看了许久,他绕过这面墙,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路不尘会在里面吗?
上一次发现这扇门,还是托玄天箭的功劳。他记得,当时别墅还有很多玄天箭,可如今随着主人重伤,别墅里只剩满眼灰白,连一抹金色都看不到。
白術叹了口气,掌心轻轻抵在门上,思绪正在窥探秘密和找人之间徘徊,门却随着他的触碰,缓缓移开一条漆黑的缝。
没锁?
白術微愣,他记得这扇门应该是锁住的。
“……”
他盯着眼前的门缝,内里是无尽的黑暗。黑暗容纳一切,包括秘密,他喉头动了动,彻底推开了这扇门,抬脚踏入门后的黑暗中……
*
没有想象中惊心动魄的场面,门后是一段漆黑的走廊。但这里不是完全的黑暗,因为白術每前进一米,对应的墙面就会自动亮起金色的灵气光点,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金色光点是活的,白術经过的时候,它们会发出叽叽怪叫,有些甚至会跳到他的发间和肩头,亲昵地打滚转圈,似乎在对他这个外来者十分热情。
这场面似曾相识,毕竟见独的护剑大阵里,也全是这种东西。
当时白術只当是路不尘的灵力成了精,后来通过窥天恶补世界知识,才了解了这些灵气光点的成因——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象,当修真者的实力足够强,并且其灵力在一个地方长期聚集,就容易温养出这种灵气光点,它们没有害处也没有用处,可以理解为精灵一类。由于以修真者的灵力为生,长期以往,便会沾染上灵力主人的喜恶。
见独的护剑大阵相当于一个封闭的笼子,路不尘的灵力在里面养出这些光点,并不奇怪。可为什么这里也有?
难不成,他也在这里设了什么聚灵的阵法或结界?
猜测间,眼前的昏暗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灯光,白術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会,等到看清眼前的场景,不由一愣。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类似于护剑大阵之类的宏伟阵法,或者什么惊世奇观,但闯入视线的,是一个有两层楼那么高的环形房间,和预想中的场景一对比,就显的有些普通了。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光芒,周围一圈都是铺到顶的木架子,被隔成大小不一的方格,几乎每个格子都放着东西。
但里面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隔着玻璃柜门,白術扫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一些普通、甚至让人有点费解的物件——
断裂的兵器、一堆未开封的巧克力、全套理发装备、塑料玩具小车、形状各异的纽扣、各种符纸……
“这是在干什么?”白術忍不住呐呐道。
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藏不下第二个人。但白術的直觉告诉他,路不尘一定就在这里。这个看似普通的环形房间,有他没有发现的玄机。
他绕着房间走,打算将木格子里的东西一个个看过去,试图找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指尖轻轻摩挲过木架,忽的一顿。
格子下方有一片凹凸不平的区域,上面刻了字,白術凑近一看,发现刻的都是日期,不仅这一个格子,房间内所有的格子都被刻下了日期。
白術心中思索,将一大堆毫无关联的物件存放在一间密室中,还标注了日期,有点类似于纪念藏馆——
路不尘在以这样的方式纪念某些事情。
眼前纤尘不染的玻璃柜门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从走廊中带出来的灵力光点,突然从他头顶跃下,径直穿过了玻璃,落在里面的断刀碎片上,叽叽乱蹦。
“喂,不要捣乱。”白術伸出手,犹豫了半秒,还是拉开玻璃柜门,想把光点抓出来,然而就在下一瞬,被打开的格子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他的意识吞没。
*
“听说你的刀很厉害,那正好,我们比比。”
嘹亮的少年音在耳畔响起,白術睁开眼,不由一怔。
皎皎圆月悬于夜空,他化作一抹虚影,站在城市的高楼上,眼前,两道人影分别立于高楼两端,左侧一袭黑衣,头发有些长,披散在肩头,露出一对沉静的黑眸,白術一看,居然是路不尘,只不过气质更贴近从前的锋芒内敛。
而右侧站着的,是一位红衣少年,发间一缕小辫垂于脸侧,红衣张狂,人也张狂,一把大刀架在脖子上,咧着嘴笑。
这人白術没见过,但略感眼熟,仔细回想,原来是在合照上的某一位。而他手里的大刀就更眼熟了,就在之前的格子柜里躺着。
白術当即明白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而他之所以会被拽进幻象,是因为他打开了对应的格子。
难道说,房间里的每一个格子,都藏着一个幻境么?
“路不尘,打个赌吧?如果我赢了,你就把你手里的刀让给我,如果你赢了,我就追随于你。”月色下,红衣少年抬抬下巴吗,“怎么样?”
“……”
路不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转身就走。只留下红衣少年在风中凌乱:“喂,你干什么?!怯战吗?”
路不尘:“不感兴趣,浪费时间。”
“…………”
白術一下失笑,但这场对决还是在红衣少年的穷追不舍下发生了,刀锋对撞的瞬间,也是战斗落幕的时候,红衣少年的刀应声而断。等路不尘再找到少年的时候,对方正蹲在马路边,抱着断刀,偷偷抹眼泪。
白術:“……”
路不尘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刻意加重脚步靠近,红衣少年立即手忙脚乱地抹掉眼泪,回头,把手里的断刀递给路不尘:“这一架,我心服口服,这刀是我自己打的,给你做投名状,从今天起,我跟你干。”
路不尘低头看着断刀:“你刀法不错,我只是沾了斩城的利,如果我用的只是普通的刀,我们应该是平手。”
少年一愣。
路不尘:“别发愣了,走。”
少年问:“去哪?”
“跑路。”路不尘望向远处逐渐逼近的灵力气息,“我之前不想跟你打,是因为会吸引附近南海神都的人,现在,他们来了。”
“我去不早说!”
幻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白術猛然睁眼,意识重新回归到环形房间内。看着格子里的断刀,他终于意识到了这间屋子的玄机所在。
“……”
几百年的穿书任务,他曾无数次探寻过、揭露过故事背后的真相,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的心跳如此之快,仿佛在不经意间找到了什么珍宝,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开别的格子。
随着格子被一个个打开,白術看到了许多画面——
“路哥,你头发有点长了,这种长度,扎着有点尴尬,披着打架挡视线。”粉色水母头的女子眯眼一笑,从背后掏出一包理发器具,上下抛了抛,“不如我重新捡起老本行,替你改造改造。”
一旁的牧肖听了:“有这好事,来来来,我也要,哥哥我要搞个超酷的大背头。”
粉发女子:“我给你剃成大光头!”
“……”
“搞定!”粉发女子嚷道,“都来看路哥的新造型!”
一群人很上道地围上来:“呦狼尾啊!”“这发型帅啊路哥!”“明明是咱哥本来就帅,发型只是锦上添花。”
路不尘被夹在中间,像是有点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氛围,表情有些无措,半晌过后,不由轻轻扬起唇角。
画面一转,午后阳光铺满的海滩边,一位带着头巾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地上,摆弄着塑料玩具车,将白沙一捧捧放入车斗里。路不尘坐到他身旁。
男人笑了笑,看着面前碧蓝的海面:“这还是我第一看到海呢,我儿子以往总说,想去海边玩沙子,可惜以前工作忙,等我买了这辆小车,想带他们娘俩去海边放松,这个世界就变天了。呵,老天怎么就这么喜欢和人开玩笑呢?”
“我选择跟着你,一开始是想为我的妻儿报仇,但渐渐的,我发现我们要做的事,远比报仇更有意义,我多杀一个敌人,这个世界就会多一个圆满的家庭。”男人将装满白沙的玩具车往前一推,感慨,“你说,在未来,这片海滩会不会不再荒无人烟,恢复成灵气复苏前的热闹景象?”
“……”路不尘看着他,“会的。”
男人摊开双臂仰躺在沙滩上,面朝碧海蓝天轻轻闭上疲惫的双眼,微笑着,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景象:“真好啊……”
……
过去发生的故事随着幻象被一个个释放,画卷一样在眼前铺开。那是百年里,华夏仙联的先驱们对未来的信念与畅享,亦是乱世中难能可贵的温情。
青衣道士每次都会给受伤的路不尘塞一块巧克力,白发苍苍的老妪会在路不尘破碎的衣袖上缝扣子,独眼的男孩往路不尘的口袋里塞自己画的“好运符”……
天高地阔,从南到北,三十六人分分合合,在数十年间走遍华夏大陆以及海外各洲,一点点在破碎飘摇的世道里种下秩序的火种。这世间的奇景怎么也看不够,他们在月色下的山巅燃起篝火,在碎石遍地的戈壁逆风而行,城市中的风云诡谲,大漠里的长河落日,海面上的暴风雨打湿人的灵魂,寂静的山村飘出团结嬉闹的歌谣……
一百年过去,故人不在,只留下一件件旧物,被封存在这间密室中,依托着由记忆构成的幻境,共同组成路不尘那一百年里的过去。
百年对修真者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记忆会模糊,情感会沉寂。白術看着满屋的物件,在看过无数个“过去”之后,终于明白这些幻境背后沉甸甸意义。
他是怕忘了……
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清晰,都是对他这个活下来的人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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