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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河嗯了一声,几秒后他仰起脸,于黑暗里凭着感觉凑近在黎诏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立刻又缩回去,把脸埋好,闭上眼睛。
半夜,黎诏被一点细微的动静弄醒。
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适应了片刻,才侧过头看去,安小河没有像睡前那样窝在他怀里,而是背对着他,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被子下小小的隆起几乎一动不动。
黎诏打开台灯,撑起身,掌心握住安小河的肩膀,将他翻过来。
安小河正在默默地掉眼泪,看起来很安静,却把枕头都哭湿了,脸颊和鼻尖泛着红,眼睛哭得略微肿起来。
总之整个人像做错了事不敢出声的小动物,连伤心都是静悄悄的。
直到被黎诏发现,他才敢很小心地吸了下鼻子,一颗滚烫的泪从眼尾流出来,滑过鬓角,最终没入发丝,消失不见。
黎诏把安小河搂进怀里,拿纸巾给他擦脸:“怎么了。”
安小河一边掉委屈的眼泪,一边小声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黎诏说,“为什么总这样问。”
没有回答这句话,安小河吸着鼻子向他作出保证:“我……我以后少花点钱。”
黎诏用指腹轻轻擦着他潮湿的脸,语气平稳:“你没花多少钱。”
安小河还是有些忐忑,仰起下巴想要亲亲,黎诏低头在他嘴角吻了一下:“以后想哭就当着我面哭,别像今天这样。”
“知、知道了……”安小河难过得哼哧两声,终于闭上眼,手却摸索着找到黎诏的胳膊,紧紧握住,气息逐渐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手指也松了力道,一副彻底睡熟的模样,黎诏小心地把他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拿起自己的手机看时间。
屏幕亮起时,正好瞥到一条半小时前的微信转账,安小河把他余额里剩下的五百多块钱全转过来了。
黎诏盯着那条通知,想到他刚才蜷在自己怀里抽抽搭搭保证少花钱的样子,没忍住轻啧了一声。
他拿过安小河放在枕边的手机,用指纹解锁,屏幕没有停留在转账成功的页面,而是在百度搜索框。
搜索框中还留着一条措辞有些笨拙的问题:“如果亲生父母来找,可以不要跟他们走吗?想一直和现在的人在一起怎么办?”
黎诏点开他的搜索记录,历史时间显示都挨得很近:
“大人答应了的事会反悔吗?”
“一天只吃一顿饭可以省多少钱。”
“怎么样才能不算别人的负担。”
“如果两个大人都想要你,警察会听小孩的话吗?”
看了很久,黎诏放下手机,把安小河重新拢到怀里,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后,安小河坐在柜台前喝酸奶。
小张来店里上班,大概是听说了昨天的事,也没像往常那样打趣他,只笑了笑:“小河去门口晒晒太阳吧,等下天气就热了。”
安小河摇摇头,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只要踏出这扇门,外面就有看不见的手会把他抢走。
大概过了半小时,就像小张说的那样,上午的太阳变得毒辣起来,热烘烘地烤着门口的地毯,黎诏把立式风扇拖过来,扇叶转动,对准了安小河。
李连生和赵雪就是在这时候到的,他们提前去过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几乎全是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两人大包小包提进店里,脸上带着一种接近讨好的笑,小张搬来两把椅子,招呼他们坐下。
安小河还是没有动,黎诏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随意撑在柜台边,安小河的脑袋抵着黎诏的腰腹,安静地对着风扇吹风。
赵雪的精神状态比昨天稳定了些,她朝黎诏笑笑:“昨晚心情太激动了,一直忘了跟你说声谢谢,真的谢谢你,把小河照顾得这么好,还送他去上学,说来说去,我和他爸爸,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没事,不用谢。”黎诏的回答很简短,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说实话,他对面前这对夫妻并没什么好感,对方是来带走安小河的,而他是要把安小河留下的。
即便此刻维持表面的平静,底下也涌动着截然相反的目的,这点客套,脆弱得一触即溃。
几人都没怎么说话,连平时嘴巴闲不住的小张都一直坐在旁边埋头看手机,店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呼呼声,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作者有话说:
父母戏份不多纯打酱油
马上完结了,大家有空的话可以去这本书的微博超话玩,虽然人很少,但都在努力冒泡oO
对了,明天休休!
第44章
安小河不想靠近亲生父母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大概就是因为这点,所以才让眼前的局面僵持着,难以推进。
就这样安静了半小时,李连生像是终于憋不住搓了搓掌心,干涩地开口道:“小河其实……还有个弟弟,比他小三岁。”
“这样啊。”小张笑着接话,心想那挺好的,你们养那个,诏哥养这个,大家不至于抢来抢去,又说:“改天让他俩见见面也行,小河性格好,大家都愿意和他交朋友。”
黎诏垂眸看向安小河,后者正咬着酸奶吸管,无动于衷地发呆。
李连生脸上浮现出愁苦的神色,声音低下去:“这个……恐怕是不行,他弟病了。”
小张愣了愣:“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肾有问题,医生说,要移植肾脏才能保命,但查了,说我和他妈妈的……那个什么白细胞抗原不匹配,做不了手术。”李连生提起这件事就发愁:“如果是亲兄弟,匹配成功的概率可能比父母还高。”
刚说完,他才意识到最后这句话不该讲,至少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讲出来。
黎诏抬起眼,目光落到男人脸上,李连生却始终低着头。
小张刚才还笑着的脸一下就垮了:“你这意思,绕这么大一圈,是想让安小河给你儿子捐肾?”
赵雪像是被这直白的问题刺中了,神情浮现出一种难言的羞耻,她对躺在医院里受苦的小儿子心疼如绞,可对眼前这个大儿子也有迟来的舍不得。
说到底,毕竟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可偏偏一切都这么凑巧,赵雪只能慌忙摇着手解释:“不、不是的,我们没有那个意思……看到小河过得好,我们就很高兴了,真的,没有其他打算……”
“那你们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一直沉默的黎诏这时才开口,他声音不高,但安小河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讲话,“在派出所的时候,警察不是问了吗,为什么前几年不找,最近才开始上心。”
夫妻二人被他这话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不论是把寻找的动机归结为“小儿子病危,想找回大儿子弥补亏欠、履行抚养”,还是更直白地打算让安小河移植肾脏来救弟弟的命,这两种路径在此刻看来,都不怎么光彩。
李连生涨红了脸,嗫嚅半天才憋出一句:“毕竟是……亲兄弟啊,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能在现在遇到,说不定也是一种缘分,是天意,同样是儿子,我怎么舍得害他?那是小河的亲弟弟,我也没说一定要移植,一切都听小河的意愿。”
“听他的意愿?”小张气得皱起眉,指着安小河:“他的意愿就是留在这里吧,我不信你们两个看不出来,他认识你们才几天?要是真觉得他重要,从一开始就不该提这件事,人现在活得好好的,没见过面的兄弟,那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你们为了救一个,就打算来坑另一个?这不是有病吗,行了行了,带着你们的东西赶紧走。”
赵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既羞耻,又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她根本没打算让安小河做什么,但一切都太凑巧,又可能是因为某些念头真的在脑海中存在过,导致此刻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事情终究还是滑向了最难堪的境地。
看着安小河安静的表情,赵雪感到心疼,她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哽咽道:“小河,你爸没有那种意思,我们更不会强迫你走,只是希望有机会的话能多来看看你,这样可以吗?”
安小河刚才一直听着他们说话,也知道肾脏移植是什么意思,要在身上开刀,拿走身体里很重要的东西。
他有些气馁,之前对亲生父母没什么具体的想象,可当人真的出现在眼前,带来的却是一场比陌生人还要难堪的拉扯,情况糟糕得让他连一丝期待都生不出来了。
李连生看着安小河一言不发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不妥,脸上火辣辣的。
他懊悔地垂下头,双手用力交握着,看着自己的鞋尖,满脸都是愁苦与难堪。
赵雪见安小河不回应,又转向黎诏,声音里带着哀求:“我们真的不会经常来打扰他的,刚才那些话非常对不起,他爸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可能就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守着,太心急了,事情又多,昏了头才会那样,请你们千万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
说着,她的眼泪就这样重新涌上来:“小河刚被丢的那两年,我们一直在找他,后来有了他弟弟,生活也忙,就慢慢把这事放下了,我也承认,这段时间决定要找小河的时候,心里确实有过和他谈家里人生病这件事的念头,但仅限于谈,绝对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真的不会。”
“唉……”赵雪疲惫地叹了口气,“其实如果医生说我的肾能用,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移植,可是不行。”
“我常常在想,是不是都怪我和他爸当年没有坚持找下去,让小河吃了这么多苦,所以现在报应才会落到我们头上,落到他弟弟头上,我每天都在后悔,所以才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回来,哪怕只见一面,跟他说声对不起,说我们当年不该放弃……”
说完这番话像是已经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随后才看向黎诏,小心翼翼地恳求:“如果……如果愿意的话,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我们保证不会经常打扰,偶尔能知道小河过得怎么样,看到他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行吗?”
黎诏看着眼前这对被狼狈无措的夫妻,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他不想把场面弄得更僵,更不想让安小河一直陷在这种难堪的沉默里,于是拿出手机,和赵雪互相留了电话。
赵雪走之前,忍不住又看向柜台前的人:“小河,你好好吃饭,我下次再来看你。”
安小河沉默地点了点头,夫妻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灼热的阳光里。
他们走后,店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小张沉着脸,他觉得黎诏根本不该和那家人交换什么联系方式,这无异于留下后患,但他看了眼黎诏,又看了看旁边的安小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安小河坐在柜台前,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安静。
黎诏忽然想起前几天安小河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哭着问为什么别人总欺负我。
现在连失散多年的父母出现时,带来的都是一地鸡毛和难以启齿的缘由。
安小河有点伤心,但还是坚持把酸奶喝完,起身对黎诏说:“我上楼了。”
“去吧。”黎诏抬手擦了下他的脸颊。
安小河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小张看着他上去,刚转过头想对黎诏说“要不你也上去看看”,却发现黎诏已经转身走出了修表店。
安小河上楼后,在书桌前呆呆地坐了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模型盒子,对着说明书研究起来。
没过多久,指纹锁响了一声,黎诏推门而入,安小河转过头,见对方把一个不大不小的纸袋往面前一放,声音平静道:“给你的。”
他放下手里拼得乱七八糟的零件,把纸袋抱到腿上,好奇地往里瞧,随后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盒子,掏出来看,是个崭新的手机盒。
安小河眼睛立刻亮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黎诏:“你、你刚才去买的吗?”
“嗯,旧的放起来,以后用这个。”
安小河是个非常好哄的人,他心思简单,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小时前因为某些事感到难过,现在立刻就被眼前的礼物吸引了注意力。
他摸了摸手机盒光滑的表面,又抬头看看黎诏,再看看盒子,反复确认几遍之后才舍得拆开包装。
黎诏帮忙插好卡,开了机,然后递回给他。
安小河珍重地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欣赏了好一会儿,点开相机功能,当取景画面跳出来时,他小声“哇”了一下:“比我之前用的那个清晰多了……”
黎诏靠在桌边看他,没说话。
安小河从屏幕后抬起眼,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你想不想和我拍照。”
“不想。”黎诏拒绝得很干脆,目光却始终垂落在他脸上。
果然,安小河露出那种有点沮丧,又有点不甘心的表情,他站起身,在黎诏嘴角飞快亲了一下,用十分没有水平的撒娇手段恳求道:“就一张,很、很快的,你陪我拍吧,好吗?”
黎诏的目光在他唇瓣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随后"嗯"了一声。
安小河指挥黎诏坐在椅子里,然后自己侧着坐到了他腿上。
两人体型相差不少,即使这样坐,安小河也没有黎诏高,他侧过头想说话时,还得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黎诏的视线。
安小河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将两人框进画面里。
屏幕中的黎诏面无表情,但安小河觉得如果现在要求笑一笑的话,对方的脸色可能会变得更臭。
于是他只是把镜头摆正,脸颊自然而然朝黎诏那边贴了贴,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安小河对着镜头很轻快地眨了下左眼。
咔嚓,照片定格。
安小河拿回手机低头看,屏幕亮着,像捧着一小片截取的夏日午后。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充沛照进来,黎诏依旧是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但安小河却因为那个眨眼的动作,整张脸都显得生动明亮,亲昵地依偎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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