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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苏逾声看着那道半掩的病房门,“他现在怎么样?”
“刚睡着。”护士快速交代情况,“病人急性阑尾炎,昨天上午做的手术,腹腔镜,全麻,微创,虽然是微创,但做完手术以后术后反应一定有,让他躺着多休息,六个小时后可以尝试下床稍微活动,促进排气,他啊……”
护士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晚上八点那会儿,他说他精神好点了,要下床,我让他下床先坐五分钟,再试着慢慢走两步。结果他坐了不到两分钟就自己站起来,刚走了没几步就吐了,麻药反应加上起身太猛,一定要坐够时间才行。”
苏逾声眉头越皱越深,裴溪言长得好看,做手术的时候又是一个人,身边也没个朋友照顾,护士看得实在心疼,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是他哥哥还是朋友?他一个人来的医院,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这虽然是个小手术,但也是开刀,术后护理不能马虎。麻药过了疼起来也不好受,身边没个人总是不好。他现在是年轻,恢复快,但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儿。”
苏逾声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谢谢您。”
护士这才侧身让他进去,还不忘低声提醒:“轻点啊,其他病人都在睡觉。”
苏逾声轻轻推开病房门,这是一间三人病房,靠门的两个床位都拉着帘子,鼾声此起彼伏。
裴溪言在最里面靠窗的床位,病房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他一向爱侧着睡,但肚子上打了三个孔,只能平躺,平日里张扬恣意的眉眼此刻乖顺地合着,脸色格外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苏逾声的手心慢慢松开,全是汗,苏逾声抽了张纸巾擦了下,握住裴溪言没打针的那只手,额头抵了上去。
裴溪言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裴溪言有些迟钝地偏过头,看到苏逾声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没醒,闭上眼睛又睁开,发现还真不是梦。
苏逾声问他:“要喝水吗?”
裴溪言的目光还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没太反应过来:“……嗯。”
苏逾声放了手,起身倒了一小杯温水,很小心地托起他后颈递到他唇边:“慢点喝,小口。”
裴溪言小口啜饮着,眼睛没离开苏逾声,苏逾声没让他喝太多,帮他掖了下被子:“继续睡吧。”
裴溪言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苏逾声没回答这个问题,声线压的很低:“做手术为什么不跟我打个电话?”
裴溪言的语气尽量放的轻松,不想让苏逾声觉得他一个人他躺在这儿太过可怜,但声音听起来实在没有说服力:“又不严重,微创而已。”
“裴溪言。”
苏逾声突然叫他名字,声音低沉又温柔,学着裴溪言在他手背上亲了下:“裴溪言,别生我气了,行吗?”
苏逾声性子一向很冷,说话也直来直去,此刻软下态度,冲击力确实挺大,裴溪言半天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道:“医院这么多病菌,不嫌脏啊。”
苏逾声伸手探了下他额头,没发烧:“还疼吗?”
“昨天麻药过了是有点,”裴溪言老实承认,“但今天好多了,能忍。”
苏逾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好好睡吧,有事就喊我。”
急性阑尾炎裴溪言之前也犯过一次,但那次他选择保守治疗,吊了几天针就回去了,他也就周瑾一个朋友,人在国外,不可能把他叫回来,裴溪言没那么矫情,一个人做手术签字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身边多了一个人确实有些不一样,心里那种悬空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了许多。
人一踏实就容易犯困,更何况他刚做完手术,本来还想阴阳怪气几句,但眼睛一闭就没了意识。
急性阑尾炎,医生一般是建议至少住五天院,可是裴溪言死活不肯,睡了一觉醒来就闹着要出院。
本来他想住单人病房,但医院最近床位紧张,三人病房都很难得,跟他同病房的人晚上睡觉都打鼾,裴溪言睡觉又轻,根本睡不好,医生检查了一下裴溪言的刀口和各项体征数据,终于松口,叮嘱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家属多费心,别让他做大动作,尤其是腹部,每天适当走走是可以的,防止术后肠粘连,但要在身体承受范围内。”
苏逾声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推了个轮椅。
裴溪言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不要坐这个,医生不是说了可以适当走走。”
苏逾声把轮椅在床边固定好:“这会儿医院人太多,被碰到怎么办?回去再走。”
裴溪言慢慢挪到床边,双腿垂下,脚尖刚沾地,苏逾声手臂从他腋下和膝弯穿过,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裴溪言瞪他一眼,苏逾声蹲下身替他穿好鞋,把他的脚轻轻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核查,看到这情景笑了笑:“有家属照顾就是不一样。”她把出院小结和用药指导递给苏逾声,“回去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下周一来复查拆线。”
苏逾声接过,道了谢,推着裴溪言往外走。
裴溪言一开始觉得丢脸,坐着坐着还有点享受,苏逾声推他推的很稳,遇到小坎的时候会把轮椅前轮微微抬起,没让裴溪言感觉到半点颠簸,回去的时候苏逾声的车速也放的很慢,裴溪言忍不住吐槽:“我走回去都比你开回去快。”
苏逾声说:“回去再走,听点话。”
裴溪言是个很典型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其实苏逾声开得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格外平稳,遇到红灯提前很远就开始减速,绝不会有半点急刹,他只是不喜欢被人这么照顾,也不想招人嫌弃,但苏逾声这么温柔,倒让他说不出怼人的话。
回到家,苏逾声抱着他进卧室休息,但裴溪言说:“我想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医院那硬板床睡得他浑身僵,这会儿也不想再躺。苏逾声依着他,沙发是软的,陷下去容易,起来难。苏逾声把靠垫和抱枕都堆在裴溪言身后和身侧,给他摆了个半躺半靠的姿势,又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转身去倒水。
没一会儿端着杯温水出来,另一只手拿着药片:“先把药吃了。”
裴溪言接过来,把药片丢进嘴里,就着水咽了。
“饿不饿?”苏逾声顺手接过空杯子,“医生说可以喝点粥。”
裴溪言其实没什么胃口,腹腔里那股气还在顶着,但他点了点头。
苏逾声让他等等,自己进了厨房,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午间剧。起初裴溪言还跟着剧情走,吐槽两句演员的演技,但身体还是乏的,伤口的钝痛也消耗精力,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粥熬得差不多了,苏逾声关火,又焖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裴溪言已经靠沙发上睡熟了。不敢压到腹部,睡姿有些别扭。
苏逾声没立刻叫醒裴溪言,坐在单人沙发上,拿手机给领导发消息请假,今年年假还没休,现在正好一次性用完。
过了半个多小时,裴溪言自己醒了。不是自然醒,姿势别扭加上伤口不适,他也睡不沉。
“醒了?”苏逾声放下手机,“粥还温着,吃点再睡。”
裴溪言刚醒,意识还有点迷糊。他“嗯”了一声,想坐起来,腰腹刚用力就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慢点。”苏逾声起身走到沙发边,一只手托住他后背,一手扶住他胳膊,把他扶成坐直的姿势,又将滑下去的靠垫重新垫好,“别急着动。”
裴溪言缓了缓,那阵牵扯的痛过去就好了,苏逾声看他脸色还好才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白粥没什么味,但胃里有东西还是舒服点,苏逾声站在旁边等他吃完,问他:“还要吗?”
裴溪言摇摇头:“饱了。”
苏逾声接过空碗,拿到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裴溪言又快睡着了,苏逾声走过去关了电视,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裴溪言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干嘛?”
苏逾声抱着他往卧室走:“回床上睡。”
苏逾声把他放在床上,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动作很小心。沾到枕头,裴溪言的意识就更模糊了,苏逾声替他盖好被子,没过多久又回来,掀开他的衣服,裴溪言睁开眼,声音黏糊糊的:“做什么啊?”
“刚吃完,怕你胀气。敷敷肚子会舒服点。”他调整了一下热水袋的位置,确认不会压到伤口,“你睡你的。”
苏逾声仔细给裴溪言敷完肚子,掖好被子后见他眼睛还睁着,皱眉道:“我刚弄疼你了?”
“没,”裴溪言没有看他,眼睛好像盯着天花板,但并没有焦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他并没等苏逾声回答,声音听起来很苦恼:“真的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还那么冷静理智呢?”
第25章 抱了会出事。
苏逾声醒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了,手伸进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至少走了一个小时。
裴溪言说他冷静理智,这四个字他身边人也经常说,但这会儿他必须承认冷静理智只是自诩,他连规划自己呼吸节奏的能力都在流失。
好在裴溪言已经回来,嘴里还含着饮管,见着苏逾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心虚,想藏也藏不住,索性理直气壮:“医生说让我多走走,防止肠粘连。”
苏逾声努力控制情绪:“医生还说过你可以喝奶茶?”
裴溪言说:“可以啊,外国人就没有忌口,想吃什么吃什么。”
跟裴溪言是讲不了道理的,他也不会听。苏逾声直接把奶茶抢过来:“没收。”
裴溪言愤怒道:“暴君!”
没收就没收,反正已经喝了一大半。
公司给裴溪言放了半个月假,他们心里也清楚,裴溪言是因为最近工作强度太大,好歹有点良心,让他好好休养,其他事情别操心。裴溪言一闲下来反而全身不自在,还容易胡思乱想。
裴溪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音量被人调到了最小。苏逾声在阳台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了半天。
苏逾声打完电话进来,走到沙发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医生说术后可能会低烧,低烧就担心感染,裴溪言这两人体温都挺正常,证明恢复的不错。他把裴溪言的手塞回毯子里,掖了掖边角:“饿不饿?晚上就喝了点粥。”
裴溪言说:“饿又怎么样,你又不让我吃东西。”
苏逾声弹了下他额头:“今天可以让你点外卖。”
苏逾声难得开一回恩,但裴溪言这会儿没什么兴致:“明天吧。”
苏逾声在沙发上坐下:“想出去玩吗?”
裴溪言瘫沙发上打不起精神:“没什么地方好玩。”
苏逾声说:“我姥爷今年去世了,按照我们老家风俗,过年得回去给他烧纸,但我过年走不开,你要想出去玩,可以跟我一起。”
裴溪言稍稍坐起身,他能猜到苏逾声跟他姥爷感情很好,但不知道他姥爷已经去世了,裴溪言容易心软,也见不得苏逾声伤心:“那你安排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裴溪言就被苏逾声叫起来,裴溪言控诉他虐待病人,苏逾声替他把座椅放下来让他躺着:“这会儿知道自己是病人了?”
裴溪言没睡够,脑子是懵的,也没力气跟他斗嘴,苏逾声替他盖好毯子:“睡吧,到了叫你。”
苏逾声老家还挺远,开车要将近一天。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然后是开阔的田野,最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裴溪言睡了醒,醒了又睡,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离公路,拐上一条狭窄的乡村水泥路,乡下路有些不太好开,车子微微颠簸,裴溪言捂了捂肚子,苏逾声车速放慢了些:“不舒服?”
裴溪言说:“没有,就是有点闷。”
苏逾声伸手将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快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院落前,院墙是旧式的红砖砌成的,顶上覆盖着灰黑的瓦片,靠墙的一侧搭着葡萄架,但现在是冬天,只剩下枯藤蔓。
苏逾声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过了很久才从某种深远的思绪中抽离,解开安全带,低声道:“到了,你先在车上等我一下。”
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去拿行李,乡下夜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苏逾声看裴溪言穿好羽绒服,围好围巾才让他下车。
苏逾声用钥匙打开铁门,门轴缺油了,推开时的“吱嘎”声有些刺耳,堂屋门是木头的,没锁,一推就开了。
苏逾声摸索着在门边墙上找到了开关,灯闪了好几下才亮,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对门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个黑木相框,相框前摆着一个小香炉,还有几碟已经干瘪的水果。
苏逾声让裴溪言在旧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条案前,从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三支线香点燃,轻轻晃了晃,让明火熄灭,对着遗像静默地站了几秒,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我先去烧点热水,再把电热毯铺上,晚上这里冷。”
裴溪言站起身,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吧?”
苏逾声拍拍他的手背:“没事,你坐会儿,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出去找点吃的。”
苏逾声出去了,裴溪言没有坐回沙发,看着相框里的老人。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明亮,能看出年轻时的硬朗轮廓,苏逾声跟他还是挺像的。
裴溪言站了一会儿,学着苏逾声刚才的样子,对着遗像,也微微弯了下腰。
裴溪言对姥姥姥爷没什么概念,没见过,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活着没,裴疏棠这辈子到死也不会跟他们联系,他也想象不出来姥姥姥爷会怎么对他,爷爷奶奶就更不谈了,唯一的大宝贝孙子只能是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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