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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肉!
他惊喜地转过头,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少女,长期的营养不良让这个女孩看起来更加瘦弱,枯草似的头发被编成两根麻花辫搭在肩膀上。她看起来灰扑扑的,但眼睛是亮的。
是他的未婚妻林秀儿。
林秀儿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大咪抓回来的老鼠,你快吃,我不敢生火,怕被人发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银锁顾不上思考别的,一块生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把手指上的肉末都舔干净之后,他抬起头问:“你吃了吗?”
秀儿点点头,“大咪抓回一只可大的老鼠,还好当初把它藏起来了,现在还能给我们找点吃的。”
李银锁垂下眼睛,想起秀儿养的那只黄白色的大猫,当初没吃了它也算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起码现在还能隔三差五的带点食物回来。
“藏好它,可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秀儿眯起眼睛笑着,慎重地点点头:“大咪可机灵了,不会被发现的。”
“还有一块肉,我去给弟弟送过去。”
林秀儿和他是从小订的娃娃亲,刚十岁家里大人就死了,一直养在他家,两人一起长大,感情好的不像话。
李银锁唯一介怀的就是她的那个弟弟,拖油瓶似的,当初家里日子好倒也不觉得,后来人们的日子都不好过,林秀儿还得养着一个小她七岁的弟弟。
“有猫!往那边跑了!”
“好大一只,快,快抓住它!”
“那!在那!”
不远处的村民突然躁动起来。
第18章 因果
嘈杂的黑夜里,不知是谁点燃了火把。
林秀儿抱着猫缩在角落,恐惧地看着面前的众人,火光在黑夜里跳跃,林秀儿借着这唯一的一点光亮看清了村民们的嘴脸。
愤怒,嫉妒,冷漠,贪欲。
从前一张张慈眉善目的脸在此刻变得无比狰狞。
“秀儿,你为什么偷偷把猫藏起来!你是想自己偷吃!别忘了,你爹娘死的那会是村里这些长辈们出钱筹办的后事!现在你连一只猫都不舍得拿出来。”说话的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朱先生。
“大伯,大咪没什么肉的,这么多人不够分的。你把它留下来,它会抓老鼠,我把它抓回来的老鼠都送给你们。”林秀儿抱紧了猫,使劲向后缩了缩身体,怀里的猫无助地呜咽了一声。
“好啊!你这丫头真是没良心,村里人哪里亏待你们姐弟俩了,现在有吃的你还藏起来,吃黑食你不怕肠穿肚烂!”李婶指着林秀儿大骂。
“但凡有一口吃的,我都不会把我闺女送给别人,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呜呜呜......”大张嫂突然就哭起来,周围的几个女人也想到同样的伤心事,长长短短地开始抽泣。
林秀儿害怕地不敢说话,她想一只猫又能填饱谁的肚子呢?都在这荒年里苟且偷生,一只猫又能救得了谁的命呢?
她低头看着大咪,大咪的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大概是被从前埋下的捕鼠夹伤到的。
难怪会被人发现,只是大咪忍着疼跑回她身边寻找庇护,她却在此时保护不了它。
“李婶儿,我那天看你捡到一只死鸽子偷偷和柱子哥分着吃了。”林秀儿弱弱地开口。
人们的目光落在李婶母子身上,火光映着李婶的脸色变了两变,李婶在地上狠狠一跺脚,破锣似的嗓子在人群中喊:“你们看我干什么!你们还真信这丫头的话!”
“你快把猫交出来!说这么多你就是想吃独食!”有人在后面喊一声。
“交出来!”
“交出来!”
李银锁在人们刚刚吵闹的时候就来了,他躲在柴堆后心里暗骂林秀儿没脑子,把猫送出去不就行了,非在这个时候得罪全村的人。
他想林秀儿一定会把猫送出去的,之后他再出去安慰一下她就行了。不过一只猫而已,这世道人都活不下去,护着一只畜生做什么。
柱子冲上来要抢走大咪,林秀儿躲闪中抓伤了他。柱子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多出来的几道血痕,怒从心起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林秀儿被打得歪倒在一边,手里还紧紧抱着猫不肯撒手。
“就不给!你能把自己的孩子换给别人吃,你才是畜生......我和你不一样!”林秀儿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恨恨地盯着他。
柱子被戳中痛处,气得眼睛瞪得老大,他一脚踹在林秀儿的肩膀上,揪着她的头发高高地举起一只手。
“等等,等等......”李银锁扒开人群挤了进来,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柱子哥,消消气,这丫头不懂事,我来教训她,你坐着歇会,我保证让她把猫送给你。”
李银锁谄笑着拉开柱子,挡在林秀儿身前。
“行了柱子,就让银锁开导开导秀儿,只要秀儿把猫交出来,之前的事我们就既往不咎了。”朱先生捻了捻山羊胡,叹息道,“毕竟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团结。”
柱子忿忿地甩手离开,转身前给了林秀儿一个警告的眼神。
“秀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猫交出去,要不然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李银锁伸手替她捋顺头发,语气有些埋怨。
他本来不想出来淌这趟浑水的,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打死,此时说话的语气也染上了不悦。
林秀儿脸肿的老高,她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缓慢地给大咪腿上包扎,听到李银锁的话,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银锁哥,你在说什么呀?这是我娘给我留下的猫,我养了大咪八年,我怎么能送它去死!”
“这就是只畜生!人命还比不上它值钱?”李银锁忍不住吼道。
林秀儿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她不敢相信,从小到大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体贴的银锁哥,竟然和刚刚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她摇着头退后,她开始有些害怕他了。
“有完没完这是!林秀儿你到底交不交!”柱子手里拄着一根长棍,高大的身体佝偻着,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脸上却是十分不耐烦。
凑热闹的村民们也都各自坐在四周,没有人有力气继续这场闹剧。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把众人们唤起。
林秀儿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把大咪狠狠地向身后扔出去,小小的黄白色影子在夜晚格外清晰。
没人预想到平日里最柔弱的姑娘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这种事,柱子骂了一声,拎起木棍追上前。
“柱子哥......”李银锁也没想到林秀儿会这样做,见柱子冲过来他下意识想拦,却又畏惧地躲在一边。
大咪后腿受伤,落地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林秀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揪着开始疼。她的前面已经没有李银锁的身影了,柱子握着木棍在手里来回敲打,她紧紧咬着下唇,张开双臂拦住柱子的去路。
村民们看见大咪趴在地上不动,一个个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往过追,谁都想第一个拿到这只肥猫。
“大咪快跑!快跑啊!”林秀儿有些害怕地闭上眼睛大声喊道。
一群人恶鬼扑食似的围了上去,柱子看了一眼挡在他前面的林秀儿,抬起手一棍子挥在她的头上。
林秀儿重重地倒在地上,脖颈被裸露在地上的木楔贯穿。
“咳......”林秀儿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赤红的血液从她嘴里涌出,她说不出话来,眼睛费力地往上看。
大咪......
受伤的大咪即使再挣扎着往前跑,也没能逃得出那群魔鬼的手心。凄厉的猫叫声响彻天际,搅得人心慌。
她转回眼睛,看向呆愣在一边的李银锁。她想对他笑一笑,像从前那样。但是此刻她笑不出来,滚烫的鲜血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音,嘴角的肌肉也不受她的控制。
“我也要死了吧?”她缓慢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谁拿到了大咪的尸体,一群人吵闹着争抢着厮打着。
“呵。”
不远处的火把依旧在跳动着,火光刺目,像极了那天田里着火的样子。
烧了吧,都烧干净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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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儿死的第二天夜里,村子里就出现了一只猫脸人形的怪物,那只怪物又瘦又小力气却大,头上还梳着像秀儿一样的两根辫子。那个怪物在第一个夜里咬死了朱先生和柱子,所有人里就属他俩死的最惨,脖子都被咬断了,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说完这句话,李银锁闭上眼睛靠在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俩抢到的猫肉最多,当时也逼得秀儿最狠。”
听完这段往事,米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他努力抑制住自己心里的怒意,“那你吃了吗?”
“我吃了一小口,都吐了。为了活命我只能吃,但是我的良心过不去,实在咽不下去。”李银锁沉重地点了一下头,“这大概也就是我还能活着的原因吧。”
“后来每天夜里都有村民死去,李婶儿,大张嫂......所有为难过秀儿的人都死了。人们都说是秀儿变成了怪物回来讨命了。”
“我们剩下的一些人想了个主意,把秀儿的尸首和猫皮放在一起烧了。整理秀儿的尸体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胳膊上被人用刀剜走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
李银锁颤抖着手捶了一下桌子,两行浊泪从眼睛里流出。
“之后安全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以为过去了。谁知道有一天晚上那只怪物又出现了,这次它找来的是我。”提起这段回忆,李银锁害怕得说话声音都变了。
睡梦中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自己,李银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张巨大的猫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是秀儿!我不会认错的,她扎头发的那个红头绳是我给她买的。我问她是不是也要来带走我了,她不说话。张大嘴就冲我脖子上咬,秀儿的力气真大啊,我怎么也挣扎不开。我用拳头狠狠地砸她的头,也不知道砸了多久,我昏了过去,再醒来天就亮了。”
李银锁把脸埋在掌心,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遍布泪痕。
“是我对不起秀儿啊!”
朗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提不起一点同情。米宝早就因为听不下去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他依旧听得到,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
“之后那个怪物再也没出现过,大概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
“五十年了啊,我苟活了五十年。”
李银锁仰起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脖子上的齿痕狰狞可怖。
“我们村子再也没人养过猫,也不允许有猫进入我们的地盘,我也记不清我们杀了多少只猫。直到前两年,魏逢雪搬进来......”
第19章 涂兜:我忘了
“逢雪是隔壁老魏家的孙女儿,前几年老魏病了,逢雪就搬回来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也没过多久人就没了,我们帮着料理完后事,她就在这住下了。”
二十三岁的魏逢雪是个热心肠,一天天小太阳似的,从来没见她有过什么不开心的时候。今儿个帮李大爷浇个花,明儿替王奶奶跑个腿,那么大一姑娘一天到晚乐呵呵地见谁都笑,小嘴又甜,左邻右舍都喜欢她。
这个小区里原来还是很有人气儿的,要说变故,大概是从不知道哪来的一群野猫开始的。
从林秀儿那件事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养过猫了,那些恐惧耳濡目染,不管是不是经历过那件事的人们都把猫当作洪水猛兽。
大人们编出一个个可怕的故事把猫妖魔化。他们口中的猫就像是北方农村的大马猴,是各位母亲用来吓唬小孩子法宝。
小区里突然出现的一群猫,把做游戏的孩子们吓得尖叫四散逃开。大人们提着棍子找遍了小区里每一个犄角旮旯,把这群不速之客统统都赶了出去。
时间过了那么久,经历过那件事尚且还在世的人越来越少,这里的年轻人们即使对这个传说再惧怕,也没有人愿意对一群猫下毒手,赶出去不再来也就罢了。
但李银锁不一样,他切切实实地经历过那几个可怕日夜,甚至还在那个怪物手中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刚刚春天,发情期的猫一到夜里就开始嚎叫,声音凄厉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整夜睡不着。猫叫声就像是索命的无常手里拿的锁链、嘴里念的咒一样,引着他一步步走向地狱。
“所以你把它们都杀了。”米宝恶狠狠地冲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双眼通红。
人心怎会如此狠毒?
那是命啊!十几条命!
他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手背上绷出明显的青筋。李银锁的脸涨红,眼睛向外凸出来,他双手挣扎着试图扒开米宝的手,却只是徒劳,那双手铁箍似的掐在他的脖子上。
像几十年前那样,他再次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
“够了米宝。”
朗泉的声音低沉,抓着他手腕的手依旧温暖。米宝的理智稍稍回笼,松开了李银锁。
又一次死里逃生,他捂着脖子大口呼吸着,余光看到站在他面前杀神一样的米宝满是畏惧。
被朗泉拉着坐下,米宝闭了闭眼别过头,他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杀意,银牙咬碎双手死死地攥着。
不能生气,朗泉说了,生气会再次被这里影响的。
但是怎么能不生气!
莫名其妙聚集在这里的一群猫只有他活了下来,如果没有魏逢雪,他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块土地里腐烂成泥。
如果魏逢雪没有救他,也就不会被他们赶出这个小区,就不会在那场地震中死去,尸骨无存。
“我最后问你一遍,魏逢雪的骨灰呢?”朗泉抬手摸了摸米宝的后颈,一天之内听到这么多噩耗,这只小猫咪气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没有亲人,骨灰没人认领,不知道在哪。”李银锁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俩。
朗泉看着他,眼神冷的像是结了冰霜。事到如今,这个老头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在指尖绕了两圈,而后手腕轻甩,那把刀就直直地钉在李银锁头顶的墙壁上,簌簌掉下的墙灰落了他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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