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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了!
影子突然从地上扭动起来攀上米宝的腿,米宝皱着眉想要跳开却发现完全动不了,明明应该是轻飘飘的雾气,却在此时显得黏腻沉重。黑雾逐渐向上蔓延,他亮出尖爪想撕出一道裂缝,手指透过雾气直直地穿了出去。
见状朗泉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怕伤到他,跳跳吐出蛛丝缠绕在他身体上想把他拉出来,原本强韧的蛛丝在此时显得纤细脆弱,终是没有敌过黑雾的力量。
米宝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雾气吞没他的身体,遮住他的眼睛,他看不到也说不出话。
“我也要死了吗?”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他还没找到主人在哪,还没有吃到朗泉说的全世界最好吃的猫罐头,还有闲羽说给他买了好多衣服,还有老槐树下藏着的朗泉说猫吃了就会死的巧克力......
意识消失之前,好像有什么人拉住了他,和他说“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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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
我还活着?
他们人呢?
米宝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悬着,大片干枯的杂草伏在地上,地面被太阳炙烤地龟裂。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倒在路边,他们的头都朝向一个方向,胳膊伸长手指努力向前方抓着什么,在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
这几个人已经死了,米宝蹲在他们跟前面无表情地观察,他们看起来很痛苦,但他是猫,没办法对这些感同身受。身后突然传来一丝响动,他灵敏躲到一株枯树后面。
“是我。”
是朗泉!熟悉的声音传来,米宝从树后走出,看着他疑惑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朗泉习惯性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脖颈,“把你这只蠢猫搞丢了,回去闲羽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你是不是傻!万一你也死了怎么办!”米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忿忿地往前走,“这里太奇怪了,一点生气都没有。而且,我们也没有影子。”
朗泉低下头,随意走动了几步。的确,现在并非正午,太阳这么大却没有影子,他现在更肯定是影妖搞的鬼,只有影妖才会有这样的能力。
他赞赏地看了米宝一眼,这只小猫突然令他刮目相看了,平时在家不着四六的,在这种情况竟然观察的这么细致,而且一语中的。
他在米宝被黑雾吞没的瞬间抓住他的手到了这里,只是两人却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嗅着米宝的气息一路找过来,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里除了他们两个活人,没有其他气味的存在。连沿路的尸体都没有一丝气味,这里简直是空的!
收起疑虑两人继续往前走,不远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朗泉挥手拂散上面的灰尘,露出三个红漆斑驳的大字——“凤落镇”。
朗泉怔住了,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猜到影妖把他们带来这里的意图了。
这是五百年前,令祺的主人吕逸冉的埋骨之地......
“喂!朗大黑!你傻啦?”米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显然还记着刚才朗泉叫他蠢猫的仇。
朗泉回过神没有说话,只拉着米宝往镇里走。这是影妖布下的幻境,要让他看到当年他错过的那段往事,那他就看着。
集市口施粥的摊子被掀翻,粥桶滚落在地上,瘦骨嶙峋的男孩把一半的身体钻进桶里舔食残余的米粒。女人站在角落恐惧地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瘦高男人,把手里拿着的沾满灰的馒头和嘤嘤哭泣的孩童使劲往身后藏。
所有的动作都像被静止,朗泉眉头紧蹙,他想象不到这些如果放在当时到底是怎样一片惨象。
米宝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往另一边看,隐蔽的草棚下,男子双手捧着一个刚足月的婴儿在啃食,脸上被血糊满,看不出表情。
朗泉不忍心再看下去,快步往前走。米宝上前一把撕碎了这张幻象,他觉得这个场景恶心极了,连动物尚且不食同类,这些人竟然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这里发生了什么?”沿路都是这样的惨象,米宝忍不住发问。
“战争,饥荒,逃难。”朗泉叹了一口气。
前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米宝仰起头和朗泉对视了一眼,快步走过去。
声音来源于镇子中央的一处高墙大院,墙外围了许多人,他们嘴里喊着号子试图叠人墙攀爬上去,墙内护卫打扮的人拿着竹竿骂骂咧咧地向下捅。墙外的人摔下,又执着地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朗泉停下脚步,这是这个幻象里唯一会动的场景,看来影妖想要他看到的往事就在这里。
第9章 往事(一)
幻象里的人不断重复着当时的情景,那些人不断摔下又爬起来。
米宝皱着眉头看了朗泉一眼推门走了进去,他不关心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很不喜欢朗泉现在这幅忧心忡忡的样子。
高墙里外简直是两个世界,一尘不染的庭院,修剪精致的草木,衣着鲜亮的佣人......
“快帮我找找令祺!它跑出去了!”十六七岁的女孩提着裙摆跑出来,伸手招呼着周围干活的佣人。
听到少女的呼喊,佣人们纷纷动了起来,熟练地弯腰在花坛草丛里寻找。
“令祺,令祺!”女孩跑到朗泉身边停顿了一下而后又离开。
朗泉的脸色在女孩路过的时候变了变,她就是吕逸冉,那个使令祺成妖的人。
“令祺!我找到你了!”吕逸冉从栀子花下抱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那只兔子娇小可人,看起来比栀子花瓣还要柔弱几分。
米宝转头看向他,朗泉看着那只兔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他不满地推了朗泉一把,挥手撕开了刚刚的幻象。
安静祥和的幻象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光冲天,人影杂乱。
“着火了!快救火!”护卫佣人们大喊奔走。
“进去就有吃的了!一起把门撞开!”
“难民们冲进来了!拦住他们!”
“快去后院保护小姐!”
米宝怕火,尽管知道这是幻象,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往朗泉身边靠汲取安全感。而朗泉却没有意识到,他转头看向佣人跑的方向,脚尖点地迅速朝着后院追了过去。
“你个杀千刀的朗大黑!”米宝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赶紧跟上。
吕逸冉抱着令祺蜷缩在墙角,脸上的泪水打湿了令祺皮毛,整个人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显得越发脆弱无助。她脚边散落着一张信纸,上面有几点鲜红的血迹。
“逸冉我儿:
人心不足,本性如此。多地乡绅人家都被难民洗劫一空,听闻凤落镇尚且安全,父亲将你送到此处,望你一切安好。
另,施粥之事切不可再做。兵荒马乱之际,独善其身才是上道。
父吕温”
字迹潦草杂乱还沾着血迹,完全没有父亲往常的沉稳,吕逸冉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送信的小厮说吕家遭难,父亲被难民绑在架上活活烧死,这封信也不知辗转了几人之手才送到她这里。
外面的打砸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门外的护卫在叫了她几次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也离开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施粥布善只是可怜那些难民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她甚至都不求他们对她感恩戴德。可是结局为什么是这样?
最疼爱她的父亲因此而死,她的结局大概也是如此。她开始后悔最开始没听父亲的劝告去救济那些难民了,搭棚施粥送衣送药,能做的她全部都做了,可换来的却是恩将仇报。
“令祺,那些人快冲进来了吧?”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兔喃喃道。
“那只大黑狗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世道这么乱它可别被人抓走吃了。应该不会吧?它那么威风,别人不敢动它的。”伸手摸出枕头下面的剪刀。
“令祺,古书上说人和动物的心头血混合再给动物喝下,它就会变成妖。”她低头看着怀抱里瑟瑟发抖的兔子,“反正我们也活不了了,与其被他们吃掉,你还不如和我一起死。”
闪着寒光的剪刀贯穿令祺和她的胸口,她眼睛里的天真不在,笼罩着一层入骨的恨意,“令祺,如果古书上说的是真的,你要杀了外面那些人,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的人!”
鲜血滴答滴答从她的心口落下,将令祺的皮毛染得殷红。
难民冲进了房间,搜刮走房内全部的金银珠宝,门口的烛台在混乱中被撞倒,微弱的火苗缓慢地向门上蔓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在回头看到吕逸冉的时候眼神无比贪婪,他们不在乎面前这个死去的少女曾经给过他们多少帮助,眼里只有她头上价值连城的首饰。
“娘,这个姐姐是给我们......”七八岁的小男孩怯怯地开口,还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母亲揽在怀里带了出去。
那些人翻开吕逸冉的尸体,把那只同样死去的小白兔扔出去,伸手去摘吕逸冉脖颈上的玉坠。令祺就是在这个时候变成妖的,他双目赤红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是难以言喻的愤怒。他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脖颈把他提起来,男人惊恐地回头,只看见自己的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而心脏正被一名白发男子握在掌心。
其他人爆发出一声尖叫,慌乱地往门口逃。之前不起眼的火苗已经攀至门上,挡住了所有的退路。令祺一把扔开那个男人,转身向他们走过来,原本土匪似的难民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挤在角落低声求饶。
“别怕,我只想看看你们有心吗......”令祺一步步走近,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温柔地伸向他们。
朗泉挥手打散了房间中的幻象,把头扭向一边长呼出一口气,之后的事情他都已经能猜到了,这一屋子的人,甚至这个镇上的人都死在了令祺的手下,就像吕逸冉说的那样,杀尽那些忘恩负义的人。
令祺从来不肯说他成妖的原因,那件事死无对证他也无从询问,只是没想到吕逸冉的临死前最大的怨念竟然来自于当初她亲手救起的那些人。
吕老先生说的对,自古人心不足。他们从未想过挟恩图报,落得这样的下场叫吕逸冉如何不恨。
他看着幻象中逐渐消失的令祺,脸上现出纠结痛苦的神色。这场灾祸里吕家,令祺何其无辜。那场战乱中,苍生又何其无辜......
恍惚中,米宝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带着他往旁边跳开。巨大的火球砸在他们刚刚站在的地方,灼烧的地面都微微发烫。
“喂!你发什么傻!”米宝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沙石,转头大声对朗泉吼,“你做人做太久不知道动物世界的残酷了吗!抢地盘失败的,打不过的,不管什么结局都得接受!活着才是侥幸,凭什么人不行?”
米宝很是生气,他们明明都是妖,可朗泉总喜欢用人类的思维去想事情,还总是把自己绕进牛角尖。野外抢食抢地盘的是还少吗?不愿意舍弃地盘和食物的结局不就是两败俱伤。他为什么要为人类的事这么伤心?
朗泉微怔,他一直以为这只猫化形以来只懂得吃饭睡觉撒欢,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尽管不算全对,但还是多少有一丝道理的。
米宝还在自己生闷气,那只兔子一出现,朗泉就完全顾不上他了,刚刚竟然还得他来救他!正想再说什么,朗泉突然把头转向一边,目光敏锐地盯着房顶的一处。
不对劲!米宝也察觉到了。
整个幻境轰然崩塌,碎屑似的黑雾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影。是影妖!
米宝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今天的影妖要比演唱会的那一个大了三倍有余,黑压压地笼罩在他们头顶。
“朗泉,我说过要给令祺报仇的。”赤红的眼睛睁开,怨毒地盯着朗泉。
朗泉双手虚握成拳,指缝间溢出一丝红光,他看着影妖,心中有一丝不忍,“令祺,你还在执迷不悟吗?为了制造这个幻境,你又害了多少人?”
影妖,不,是令祺大笑了一声,笑得身上的黑雾都稍稍散开,“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啊,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能认出我。”
“早该想到的,只是我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影妖怎么可能会有和你一样的眼睛。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我连影妖没有五官这件事都忘了。”朗泉就地坐下,语气轻松,像是在和老友叙旧。
“当年你一把刀扎进我的心口,我借着一直跟着我的影妖留下半条命,就是为了来杀你。”看到他这样,令祺越发生气,他要看到的是朗泉痛哭流涕地跪倒在他脚边忏悔,而不是现在这幅与他谈笑风生的模样。
“朗泉,这几百年来我一直有一句话要问你,如果你当初知道逸冉的死和我成妖的原因,还会不会怪我杀了那些人?还会不会杀了我?”
他挥手在空中出现了一幅幻象,朗泉神色悲怆地从令祺心口抽出刀刃,令祺的一头白发在血泊中散开,一如他死在逸冉怀里那天。
朗泉闭了闭眼,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令祺临死前凑在他耳边说:“我会回来,而你们都要死。”
原以为是他不甘心才这样说,没想到他真的会有重新回来的这一天。
“朗泉,你是不是都忘了当初是我和逸冉把你救起来的?逸冉临死前还在想着你,担心你被抓走吃了。而你呢?你连仇都不让我给逸冉报!”
“还有什么?我是因为禁术出现的,所以就该死。那他呢!”令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手指指向米宝,“那他呢?他也是被禁术制造出来的,为什么你处处护着他!”
一旁事不关己听故事的米宝突然被点名,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朗泉,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问道:“我...也是因为那样才变成妖的?”
第10章 往事(二)
“令祺,你看到书上这只小兔妖了吗?如果你也能变成妖,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厉害的。”
十六岁的少女安静地坐在廊下看书,腿边趴这一只白色的小兔。她伸手把小兔抱起来,纤细的手指点在书页的一幅图上,小兔在她的指尖嗅了嗅,挣脱她的怀抱跳了下去。吕逸冉放下书急急地追过去,廊底起了一阵微风,把泛黄的纸张卷得翻动了几下,停在写满红字的一页。
令祺从墙边的狗洞钻出去,一路蹦跳到后山的一处泉水边。吕逸冉提着裙摆跟在后面小跑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见令祺停下来,她顾不得教训这只调皮的兔子,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用手扇了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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