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边的兔子蹭了蹭她的裙角,又转头往另一边跑,她无可奈何地起身跟过去,只看到令祺雪球似的身体在拼命拱着一只倒在泉边皮毛都被水浸湿的黑色大狗。
吕逸冉“呀”了一声,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见令祺拱了那么半天那只大狗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她壮着胆子靠近,蹲下用手指轻轻推了它几下。
“令祺,你是想让我救它吗?”她把令祺抱起来揉了一把,温柔地问道。
小兔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抬起眼看着她。
吕逸冉用周围掉落的树枝做了架子,又费力地把大狗拖到上面。矜贵的富家小姐没做过粗活,细嫩的手掌被树皮磨破,渗出血丝。回家的路好远,吕逸冉拖着一只大狗步履维艰地往前走。
不远处的声音变得杂乱,火把在树丛中若隐若现,依稀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惊喜地放开手里的藤条,跳起来回应。不一会儿,父亲吕温就带着一众家仆赶了过来,
看到心爱的女儿一脸泥灰,吕温把所有的责备都吞进肚子里,招手唤来提前准备好的轿子让她坐进去。
仆人们对着地上的大黑狗犯了愁,吕温叹了口气,让他们把这只狗带上。救不救得活是一回事,吕逸冉既然拼命要救它,他就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失望。
朗泉苏醒的时候,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瞳,那双眼睛的主人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却依旧温柔地对他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饿不饿?”
少女用脚尖把一盆食物推到他面前,朗泉低头嗅了嗅却没有吃。
眼前的一切太过陌生,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哮天犬咬住又被杨戬斩于马下的那一瞬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其他几个兄弟呢?
无数的疑问从脑海里冒出,他要去搞清楚这一切。
撞开门向外狂奔,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变不回人形,甚至连法力都消失了!他使劲嗅了两下周遭的空气,没有一点他熟悉的气息。
身后的少女抱着一只小巧的白兔追出来,出声呵下了几个拿着木棍围向他的男人。她动作缓慢地举起手,小心地靠近他,“没关系,这里是安全的,没人会伤害你。”
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之计也只有先留在这里再慢慢寻找真相。他放低身体,小步挪到她的身边,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少女蹲下用缠着纱布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既然你是我从朗泉边救回来的,那你就叫朗泉吧。”
他并不在意叫什么,活了那么多年早就看淡了这一切。那只兔子胆子极大地蹦到他的脚边,长耳朵扑棱棱地扫过他的鼻子。他猝不及防地甩头打了一个喷嚏,惊得那只小兔子向后蹦进吕逸冉怀里。
吕逸冉被逗得咯咯直笑,捧起令祺的脸揉了揉,“它叫令祺,是它在泉边找到你的,你们俩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几天过去,法力依旧没有恢复,他想要知道的真相在这里也找不到。经过那么多年的杀伐征战,他突然适应不了这样无比安逸的生活。
他准备离开,并非不感激吕逸冉的救命之恩和这些天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是他身负血仇,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
“朗泉,你看!”吕逸冉抱着书坐到他身边,捏了捏他毛茸茸的爪子。
又来了,最近他发现这个大小姐足不出户酷爱志怪话本,还喜欢给他和令祺两个话都不会说的动物讲故事。
“《封神演义》里的戴礼长的和你好像啊,威风凛凛的!”
戴礼!
熟悉的名字传来,他一个机灵蹦起来,把大脑袋往近凑了凑。
“怎么样,你也觉得和你很像是不是?”得到回应,吕逸冉看起来高兴极了。
朗泉紧紧盯着插画旁的一行小字:戴礼,山狗,梅山七怪之一,口吐红珠,百步伤人。死于杨戬之手,姜子牙岐山封神,封为“荒芜星”之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话本里?其他几个兄弟呢?
顾不上在意吕逸冉怪异的目光,他抬起爪子把书翻了一页,杨显,袁洪,朱子真……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们兄弟七个的生平,死因,还有死后魂魄被封的神位。
爪子哗啦啦翻着书页,吕逸冉着急着把书从他的爪下抽出来抱在怀里。
“朗泉你太皮了,这可是我从古董铺淘来的孤本!你不可以把它弄坏。”
从巨大震撼中清醒过来,朗泉收回爪子,趴到一边。
时间过了多久,他们兄弟几个竟然都死了?最讽刺的是他们死后竟然还被封神,分明是对立的两方,他们既已身死战败,又何必给冠上所谓的神位。
虚情假意的大度有什么意义?
想来那本书上应该还有其他人的消息,他伏在地上思考着此前的一切。
入夜,床上的吕逸冉传来熟睡的轻鼾,他从桌上叼下那本书,从头到尾细细翻了一遍。
“哈哈哈……”朗泉在心里发出癫狂的笑声。
都死了!几千年过去,所有人都死了!生争死斗了那么多年,最后活下来的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恩仇尚存,但与此相关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突然开始厌恶活着的感觉了。没有法力,变不回人形,每天毫无尊严地在一个十六岁人类少女身边讨食。
他咬住剪刀刺向自己,“噗嗤”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他躺在桌边安静地等待着死亡。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伤口处的血肉缓慢地生长愈合,隐隐看得到莲花状的纹路在发光。
“八九玄法……”他闭上眼睛,袁洪的法术竟然会在他身上起效,他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原因了。
大战之前,袁洪在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让他活着回来,想必在那时,袁洪就把保命的术法留在他身上了。
这也能说通为什么不死之身的袁洪会在那场大战中死去。
剪刀掉落在地的声音惊醒了吕逸冉,她赤脚下床跑到他跟前紧张地检查。也没有怪罪他偷偷把书和剪刀咬到地上的事情。
所有的迷惑都解开了,过往的恩情他无法报答,眼下的恩情他必得结草衔环相报。
人间年月眨眼而过,他在吕家竟已呆了两年。吕逸冉依旧像当年那般喜欢看志怪小说,拽着他和令祺讲。
令祺喜欢捡东西的毛病也依旧没改,那次从野外捡回的一颗鸟蛋竟然是鸟妖的蛋。那只鸟刚破壳就有无比艳丽的羽毛,红喙蓝羽,漂亮的不像话。
于是吕逸冉又多了新的心头好。
吕温给十八岁的吕逸冉找了好的婆家,门当户对,又与她青梅竹马。吕逸冉一边高兴终于要嫁给心上人,另一边担心婚后再没有这么自在的生活,最近偷跑出门玩的次数更是频繁。
时局动荡,吕温不止一次地说不许她出门,她却仗着有朗泉这样一只大狗在身边毫无畏惧。
炸弹炸开的时候,他们正在郊外野餐。吕逸冉趴在树下看着新淘来的话本,令祺在草地里懒洋洋地躺着吃草,那只叫闲羽的小鸟在树枝间蹦跳。
朗泉清楚最近的世道有多乱,在吕逸冉的身边一步不敢离开。听到有东西飞来,他反应机敏地扑向吕逸冉,带着她向后滚了几圈,避开袭来的炮火。
炸弹把地面炸开一个深坑,弹片四射嵌进树干。吕逸冉惊魂未定地从朗泉的身下钻出,看了一眼面前焦黑的土地,把脸埋在朗泉温暖厚实的毛发里无声地哭了。
令祺从树后跳出来挤进吕逸冉的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
吕温把失魂落魄的吕逸冉接进家门,难得地对她发了脾气。此后,吕逸冉再没敢偷偷出门,只是趴在墙上呆呆地看着外面。
“爹!外面的难民越来越多了,我们能帮帮他们吗?”吕逸冉贸贸然冲进书房,打断了父亲和一个陌生男子的谈话。
他们好像在说关于流民的事,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吕逸冉没有心思去深究,她想了好久,觉得她该为外面那些可怜的人们做些什么。
“没规矩!还不赶紧出去!”吕温沉下脸呵斥她。
作者有话说:
存稿箱君正式阵亡,为了全勤,冲鸭!
第11章 我能相信你吗?
“逸冉给他们送药送饭,那些人却杀了吕家几十口!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令祺歇斯底里地对朗泉大喊,眼中红光更盛,“还有你,吕家出事的时候你和闲羽在哪?你们都是妖,你们明明能救下逸冉的!”
想起那个天真善良的女孩,朗泉不忍地别过头。
当年闲羽误打误撞衔回一小颗灵石,他看出这种灵石可以帮助他恢复法力,便跟着闲羽走了一趟。本意是有了法力便能在这乱世护吕逸冉周全,可谁又能想到这短短的十几天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他们回到吕家的时候,院子里横尸遍地,每个尸体的心口处都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什么味道?”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米宝厌恶地以手掩鼻。
朗泉心下了然,之前被重伤的令祺根本没有恢复,如今以一己之力支撑起这么大的幻境,势必要在之前吸收无数人影里的生气。年轻人的生气太足他无法快速吸收,于是他选择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行将就木的老人们的影子里失去生机自然充斥着腐朽。
这个幻境支持不了太久,他们很快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令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他凝聚起所有的力量袭向朗泉,势要把他留在这幻境里。黑影飞速蔓延至朗泉脚下,朗泉向后跳开,甩手扔出两粒红珠,迅疾的红珠在靠近令祺的时候骤然减速,停在他左右限制他的行动。
红珠懂得主人的心思,到底他还是不忍心再杀令祺一次。
令祺嗤笑一声,丝毫不领情,黑影来势汹汹地包围住朗泉,逐渐缩小范围。双刀感应到主人的危险,自发从他掌间出现,红珠也在此时加大了对令祺的控制。
朗泉生生压下两件法宝的力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看到逸冉和令祺的死状,他实在不忍心再对令祺下杀手。
他的命是逸冉救下的,苟活了这么久,他早就没什么挂碍了……
红珠逐渐暗淡缓慢地回到朗泉身边却被黑影隔开。
令祺癫狂地笑着,杀了朗泉,还有闲羽,他终于能给逸冉报仇,杀尽那些忘恩负义之徒。
朗泉不再反抗,任由自己被黑影包裹,力量一点点流失……
“朗大黑!”
眼前漏进一点亮光,他微微睁开眼,从缝隙中看到声音的来源。
桀骜的少年站在黑影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手指间金光闪烁,尖利的指甲还没收回。
米宝……
他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米宝跳起来踏在黑影上,单膝跪下手掌按上黑影,金光从他掌心涌现,黑影裂开丝丝缕缕的纹路,迅速被金光填满。
“朗大黑!你给我出来!”他大吼一声,方才浓重的黑影轰然炸开。
米宝纵身跃下,站在朗泉面前。朗泉抬起头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心头不禁一动。这只猫为了救他竟然在无意间发掘了新的能力,只是这股力量太过霸道,金光灼伤了他的双手,鲜血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
“你笨死啦!你死了他再杀别人怎么办?我可不管救别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米宝悄悄往后藏了藏手。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和我一样被禁术制造出来的妖怪,这样绝无仅有的能力谁看了不想要?”黑影被破开,令祺也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看向米宝的目光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胡说!我才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我主人才不会让我杀人!”米宝一跃而起,利爪抓向令祺的脖颈。
两次在米宝手上吃亏,令祺也有了防范,他散开成一层虚无单薄的影子,几不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四周都是令祺的气息,米宝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朗泉站起来,米宝说的没错,他死了,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令祺。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量重新回到自己体内,刚刚那种一命还一命的念头骤然消失。看来这是影妖的能力,能勾起人心里最颓废的念头,让人无力反抗。
他看向令祺,觉得他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饮下附着主人强大意念的心头血的动物会变成妖,禁术上说是“向死而生”,这个“生”便是为了实现主人愿望而活着。他们的心性会随着人类临死前的强烈意志而改变,衍生出来的能力也千奇百怪,与修炼成人的妖精完全不同。
吕逸冉死前的怨念太深,令祺在她的意念的影响下,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杀人的怪物。他不只要杀光当年那些难民,还要杀光这世上所有忘恩负义的人。可是单凭一面之词断定,谁又能说得准哪个人是忘恩负义,哪个人又是有恩必报。
他要阻止令祺,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杀他一次。
双刀铮然而出,朗泉用力握了握刀柄,眼前闪过当年那一幕,令祺说要让他永世活在愧疚当中。
一点微弱的红光从他的视线当中闪过,他把刀脱手甩出,直直地钉在那点红光之上。令祺似乎没有想到朗泉会真的动手,躲闪不及,他发出一声惨叫。叫声让米宝迅速定位了他的位置,米宝脚尖点地,五指成爪,在空中狠狠地抓了一把,撕裂了浓重的黑暗,从黑影的缝隙间渗进天光。
要出去了!
米宝伸手探进缝隙之间用力的把那道缝隙撕大,与此同时,朗泉挥手把双刀掷了过去。生生受下两次重击 令祺痛苦而又不甘地哀嚎着,却不再多做纠缠,迅速地离开了。
令祺这么轻易地就离开,让朗泉觉得多少有一点蹊跷。米宝在黑暗中与他面面相觑,滴血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一点干涸的血痂。
“朗大人,米宝,你们终于回来了!”灯泡突然炸裂,跳跳蹦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激动地看着出现的两个人,“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朗泉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跳跳的头发。乍然回到人间,他有一种不真实感,多年前发生的事在今天重现,他缺失的那段记忆在今天也真相大白。
往日的过错寻不到根源。他也曾无数次设想, 如果当年他能早一点恢复法力就好了。可他只是妖,纵有通天的本领,却也没有能力抵抗命运的叵测。
7/60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